秋天的野花（組詩）

秋天的野花

我寫秋天的野花

它就會枯萎得更快一些，就像

我寫到荒原的落日

地面就會緩緩升起

我寫到過的星星

都已去了未知的遠方

空余下清冷的光輝，懸掛天際

這些都不是我的本意啊

而人世薄涼

我又能留住什么

山石

越往下，太華山的石頭

就越收攏著氣勢

母親在山腳挖野蒜

溪流沿著山石朝她緩緩流去

兩岸的石頭光滑而平整

便于一個農婦午間勞作后的休整

對待窮人，總有足夠的耐心和善良

你所不知的另一面，是在

落日西沉之時，明月東升之前

倦鳥尚未歸林，走獸

在山野中低聲嘶吼，一塊山石

如何安撫滿山不安的靈魂

我也有一顆石頭般的心，從

山坡滾落的時候

碎在通往山外的路上

獵戶座

夜行的人并不一定孤獨

他只是以他的方式來對抗孤獨

白云如山，接引他的那束光

尚未突破云層，虛空依舊縹緲

他覺得自己要做點什么了

在這片遼闊的黑暗中

一定還有什么被他忽略的事物

在暗處，與星空遙相呼應

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體內那束

即將湮滅的光芒。多么及時

就在云層將要打開的時候

雨夜

雨夜，兒子在我臂彎熟睡

窗外電閃雷鳴，他在盜汗

孩子懼怕陌生的事物

我也一樣

這讓我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個雨夜

在鄉下，我的父親悶頭抽煙

媽媽在低聲啜泣。煙頭明滅

我蜷縮在墻角抖得厲害，而悲傷

就像一面巨大的湖泊，每一滴雨

都把我打得更疼

夜別桐廬兼致友人

大奇山海拔六百三十五米

它與天空隔了一輪明月的距離

我在山腳等月出

江水經過的時候打碎了我的倒影

波紋沿著兩岸緩緩飄去

有緣人，你在下游舀月亮

江水里有一個異鄉人破碎的靈魂

請分給他一些月光

山群已經為你擋住了秋風

而他依然在秋風里等候

一瓢溯流而上的江水

星空

群星在夜幕下緩慢移動

一個心無所依的人，借著微光

默數完一生的悔恨

不該在這樣的夜晚別有用心

星空之下，還有什么過錯

值得深究

為你引路的星盞遍布蒼穹

只有時間，在緩緩下沉

一切都還來得及，一切未竟之事

都有妥善的歸宿。星空如海

你所看到的波瀾

只是一粒星辰側身而過的虛影

而你從中獲得的光芒

則是另一粒星辰遙遠的背影

歸人

那時我在郊外的一座閣樓靜養

病痛讓我獲得了短暫的歡愉

從生活中剝離的撕裂感

沒有讓我感到不適

木質地板散發的霉味清晰動人

一首詩里隱藏著太多的動機

讓我羞于啟齒

就這樣活著，像窗外瘋長的野草

撕扯腳下的泥土

月光還在蔓延，從樹梢到閣樓

戰栗

斑雀從樹梢飛起

蹬足的力量讓枝葉在半空打戰

我見過這種頻率的戰栗

父親，歸根結底

我們矛盾的根源不在那兩百公里

我所向往的星空，正是你

曾經抽身而去的泥潭

這不能阻攔一個逆子的決心

即便他的渴望，受阻于虛空的柵欄

父親，我并不后悔

終有一日

我也將感受到這樣的戰栗

甘霖

說到雨水，窗外就有了雷聲

它的步伐不慢

但閃電已先一步抵達

很久沒見過這么清白的夜晚了

素練從半空落下

等待摩頂的人高昂頭顱

他們沒有雨具，像一群引頸的馴鹿

直面這場奔襲

世間需要洗刷的事物太多

而暴雨只有一季。多數時候

雨水只能稱之為雨水

它們沒有久居塵埃的憤怒

野風

野風吹過我的臉，吹過我

落日般滾燙的胸膛

它的蠻橫在于，從不讓我

在想要鳴叫的時候發出聲響

如我一樣的大有人在

他們大都

在野風吹來的時候保持了沉默

一個人的沉默有多可怕

野風知道

它們吹走了一個少年

蓬勃的生命，目睹了一蓬蒿草

日漸拔高，直至蓋過新墳

瞎子

瞎子來村里算命那年，我十二歲

敲打的聲音從村頭傳到了村尾

鎖林家的二奶奶早已沏好了茶

在門口等他。瞎子的心眼透亮

竹杖敲到第三棵樟樹的時候

就停了下來

“讓娃兒跟我走吧。”

二奶奶的眼淚就滾到了茶水里

我最后一次見到鎖林

他拿著瞎子當年的銅扣

在村口占卜兇吉

厚厚的鏡片沾滿了灰塵

他還能看得清東西，但不知為什么

我總覺得當年的瞎子，也看得見

神游

我曾在月色飽滿的夜晚

看到過凌空踏虛的仙人

因為貧窮，我把頭

埋得比山間的草木還低

在他環顧群山的時候

我感覺到了身體里的光亮

這些年過去了

我曾不止一次，把頭顱揚高

卻再也沒有看到過

那些細微的亮光了

夜的光輝

太華山隨落日往西傾斜

山影被一點點逼回體內

群星攜月而來

夜幕下的光輝正冉冉升起

有別于白晝的明媚，此刻

萬物都在竭力收攏

盡可能騰出更多的裸土

用以接收，這些散落的光粒

一夜何其漫長

它的光輝在升騰中緩慢潰散

時間與疼痛是對等的

那些蜷縮在夜空下的身影

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天空

鳥雀向上攀緣

云層中留有它的影子

抬頭仰望的人遲遲不肯收回目光

直至云層消散，他也沒有

等到那片從天空掉落的羽毛

真相已經掌握在了勇敢者的手中

他的手勢，笨拙、堅定

不會有消息了

同伴們還在議論

像往常一樣，覓食的時候

從不飛過頭頂的這片山林

責任編輯 曉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