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風少年成長記

申原

初見是個很清秀的男生，年紀與我相仿。那時我還是個瘦猴，可跟他比起來，真叫我見識了什么叫皮包骨頭。

就這小身板，練跆拳道？我都看得見他的悲慘命運。

他是我的道友小D。

那天選拔示范團時看到他，驚得我眼珠子都要彈出來。

黃色道帶勾勒出他的細腰，寬大的道服更顯得瘦弱的他仿佛都能被一陣風吹倒。真想不通像小D這樣的人怎么會想到來競選示范團，不對，連他選擇練跆拳道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記得還在普通班的時候，有次教練讓我們玩摔跤，我和小D對摔。一開始他一直用技巧，一會兒絆我，一會兒用格擋（跆拳道中的一種防御動作）轉移我的注意力，還弄倒了我幾次，害我被罰做五六十個俯臥撐。一氣之下，我不再跟他彎彎繞繞，直接沖過去把他往地上摁，還真成功了。我沒發覺勝利來得如此容易，只是興奮地騎在他身上，大笑著拍他的肩說總算輪到他受懲罰了，竟沒注意到他唇角淺淡的笑容那么勉強。他做俯臥撐時，臉色那么蒼白，就像表弟去西藏時高原反應的模樣。

他真的太瘦弱。腳靶踢不響，沙袋踢不動，實戰得不了分，踢頭時對方一點反應也沒有，反倒是把腳擱到人家肩膀上的小D自己被掀倒。敢情他真是紙糊的啊，一點力氣也沒有，我記得考黃帶好像要踢木板的，不曉得他是怎么過的。

想不通。

選拔那天的體質測試項目是做仰臥起坐。

我向來身體很好，仰臥起坐更是我的強項。規定時間是10秒，我做了18個，教練還以為數錯了，又讓我做5秒，結果我做了9個。我默默在心中得意地笑，卻看見小D悶悶地站在一邊，看上去氣色不太好。不知道他做了幾個。

測試了那么多項目，示范團的最終目的還是實戰。當然品勢（將防御和攻擊動作做成一套拳）也可以去比賽，但總歸沒有實戰吃香，幾個教練也多是擅長實戰。最后一項考實戰時，我有意看了看小D。他站在角落里，緊抿著嘴唇，看得出來他很緊張。我的實戰不算好，但還過得去，加上品勢和體質都很好，進團是十拿九穩的。如果小D這次對上一個不要命的打架瘋子，別說進團，能不能完好地回家都是個問題。我不由得為他捏一把汗。

不幸的是，小D的對手不但不要命，還是個胖子。那一腳踢過去會是怎么樣的結果，我想都不敢想。小D穿著最小號的護具，我替他系的繩。“不行就別逞強。”我在他身邊小聲嘀咕，他卻沒聽到似的，頭也不回地走上鋪著保護墊的場地。

我急匆匆地跑到教練旁邊以獲得最佳視角。這看上去就是一場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的戰爭，瘦弱的小D對面是個虎背熊腰的胖女孩，她的眼里滿是不屑。小D瘦，是第一眼就看得出來的弱。

實力碾壓。小D被追得滿場跑，他知道不能硬碰硬，但要命的是對方比他更清楚這一點。在普通班其實大家都有點讓著他，不會下重手，而這個胖女孩顯然是勢在必得，毫不留情。

打來打去，胖女孩雖沒有得分，但小D已經氣喘吁吁，面色蒼白。教練做出想要喊停的姿勢，小D卻像是預先知道了什么，終于不再一味退縮。他大吼一聲，仿佛迸發了自己全部的力量，來了一個迎頭下劈。

其實他用的力不大，他也使不出多大的力，重點是把那胖女孩嚇蒙了。擊頭是三分，按規定差九分才直接叫停結束，但胖女孩沒了斗志，反被小D蜻蜓點水似的踢中腹部護具，落荒而逃。

教練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疲乏但掩飾不住眼底興奮的小D，最后說：“選拔結果過兩天公布。”

小D憑借實戰的成績拿到進示范團的資格，這是我們怎么也想不到的。

而他最后選擇進團，更是讓人大跌眼鏡。

大家都以為他只是去證明一下自己，不會真的去示范團。示范團都是道館的精英，以后是要出去比賽的，訓練也是魔鬼式的，不是誰都可以進來混的。

小D的父母也跟教練講過，當初送小D來學跆拳道只是為了強身健體，并沒有爭取參加比賽的意思。言外之意很明顯，他受不住。

教練搖搖頭，要看小D自己的意思。

從在選拔場地看到小D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一定會來的。不然他人生中第一次實戰的勝利和對手的放棄，對他而言都沒有意義。他想改變。他低著頭，垂著眼，卻像一柄出鞘的利劍，氣場卓然。

進團之后的小D很努力，雖然還是那么瘦弱，臉色慘白，卻有了之前沒有的莫名的精氣神，看上去似乎多了幾分英氣。

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但道友們對他仍是不以為意，以為他堅持不了多久就會自動退出。沒想到兩年后，等來的是他進入市隊的消息。

一片嘩然。

他們不懂，但我知道。感受到手中腳靶受力的一次一次增強，沙袋一次一次微小的移動，到最后戴著護具也能感受到隱隱的疼痛，他的每一次力量細小的變化，我都知道。我看見他癱坐在護墊上，利落的短發尖兒上根根都是水珠，V形道服下清瘦的鎖骨不屈不撓。

他是一把鈍劍，經過一次次淬煉，終于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