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工程師：“沒多少人真懂得防火”

聶輝

2016年10月10日，北京故宮進行太和殿消防實兵演習（中新社圖）

“我房間里好像有攝像頭，我可能被偷拍了。”

“你咋知道有攝像頭？”

“天花板上的小盒子里，有小紅燈一直在閃。”

“大姐，那是感煙火災探測器，救命用的！”

一級注冊消防工程師杜龍飛用一個近乎笑話的誤會，向記者證明著社會對消防的“無知”，也一再強調消防安全的重要，“沒多少人真懂得防火”。

江蘇響水化工廠大爆炸、四川涼山山火，甚至法國巴黎圣母院大火，讓消防安全成為輿論場上討論熱點。在杜龍飛平時用來宣傳消防知識的社交平臺賬號里，詢問消防安全、求指導消防工程師考試的評論也明顯增多。

事實上，隨著近幾年對消防安全的重視，以及國家對消防工程師認證制度完善，消防工程師資格考試影響日益擴大。“國家重視”“高需求量”“高含金量”等標簽，使消防工程師迅速成為資格考試場上的香餑餑。

但隨陽光而來的，還有陰影。

可以避免的災難

中國每年發生的火災，數以十萬計。據應急管理部消防救援局統計，2018年全國共接報火災23.7萬起，造成1407人死亡、798人受傷、直接財產損失達36.75億元。

“常見火災中，電氣故障引發的事故占三成，生產生活用火不慎引起的火災占三成。這些災難都可以通過做好防火來避免。”某消防培訓學校校長蔣少杰（化名）稱，火災并非不可控。但由于社會防火工作意識不足，防火能力有限，很多在源頭就可以避免的火災最終還是發生。

杜龍飛自嘲，分析起火之后的火情，只能算是事后諸葛亮，對既成災難于事無補。而在火災發生之前，消防隱患又很難得到重視，“總覺得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一個朋友開了一棟六層的公寓樓，杜龍飛發現四樓以上消防栓無法供水，就向朋友提出了更換壓力表的建議。半年時間過去，他發現消防栓依舊沒有水，“發現的隱患不排除，就等于什么都沒有做”。

2017年，杭州綠城保姆縱火案發生后，遇難者家屬林生斌就曾質疑小區18層的消防栓沒水、煙感器失靈等問題。

這次火災發生后，深圳某建筑公司分管消防的副總陳金倉就曾緊急召集員工開會，分析火災原因，要求單位對消防設施系統檢查和維修。“起火點位于客廳，四位受害人被發現的位置上方唯一一扇窗戶，寬30厘米，能打開的距離狹窄，濃煙飄散困難，堵上了受困人員求生的最后一條道路。”如果規劃時考慮到這些火災的可能性，悲劇或許就能避免。

“前期違規施工，后期驗收不規范，就把火災隱患埋下了，或早或晚肯定會出事故。”陳金倉稱，“樓房蓋好之后，成千上百口人要住上幾十年。事關人命，不能不把防火工作做在前面。”

“一旦起火，消防員負責滅火;日常管理中，防火就需要依靠消防工程師。”蔣少杰說。

“掛證”疑云

事實上，中國注冊消防工程師制度早已開始建設。2002年，人社部、公安部聯合印發《注冊消防工程師制度暫行規定》，創立注冊消防工程師制度。但此后十年，這一制度并未有實質性推進。

直到2012年9月27日，通過考試認證消防工程師資格的方式才被確定下來。根據規定，中國注冊消防工程師主要分為兩級，其中，目前只有一級注冊消防工程師資格實行全國統考，統一大綱、統一命題、統一組織，資格證書也在全國認可。

隨后，公安部在2014年發文要求不同等級的消防技術服務機構要具備一定數量的注冊消防工程師，并且對一級注冊消防工程師的數量提出了硬性要求：一級消防設施維護保養檢測機構內，一級注冊消防工程師至少6人。

但彼時國內只有147名注冊消防工程師，并且未經考試被認定，因此消防技術服務機構實行臨時資質管理作為權宜過渡。

2015年8月12日，天津市濱海新區天津港發生火災爆炸，造成165人遇難、8人失蹤，798人受傷住院治療，直接經濟損失68.66億元。

天津港爆炸事故發生一個月之后，還在前期籌備階段的注冊消防工程師資格考試，提前到了當年底的12月19號舉行。

首次考試，32萬考生中只有3166人成績合格，通過率不足1%，后續幾年的注冊消防工程師考試，通過率也只有2%—3%，一級注冊消防工程師成為最難考的資格證書之一。

雖然報名人數每年都在增加，去年甚至達到90萬人報考，但業內人士估計，國內注冊一級消防工程師數量目前仍不足五萬。

而與之對應的，是臨時資質管理今年9月30日到期，換句話說，今年10月1日之后，注冊消防工程師將成為消防技術服務機構的“剛需”。

于是，“未來五年之內，國家注冊消防工程師的需求量將達到50萬人”的說法，開始在資格考試培訓市場流傳。

對這一判斷準確與否，蔣少杰并沒給出直接回答，只是告訴記者：“消防隊伍的專業化已經成為了社會發展的必然，與美國日本等發達國家相比，我國專業消防人員的從業比例差距仍然很大。”

高需求量，也給了一些人鉆空子撈錢的機會：注冊消防師兼職，說得直接點，就是資格證書掛靠。

信安工程檢測有限公司總工程師譚雷——從事消防工作15年的他，考了兩次才獲得注冊消防師資格——介紹，注冊消防師兼職確實一度存在，2016年兼職價格一度達到過每年15萬元。但他認為，國家一直在打擊“掛證”行為;而且臨時資質管理期間，企業對注冊消防工程師的需求量有限，因此實際掛靠的人并不多。

2月4日，江西省峽江縣消防救援大隊消防員在對消防設備進行保養（東方IC 圖）

“靠證吃證”

或可佐證譚雷說法是，2017年2月，公安部曾發出通知，要求各地集中清理整治一級注冊消防工程師資格證書掛靠問題。

但仍有很多人愿意相信網絡上消防工程師兼職價格“4531”（45萬，3年，一次性付清）的神話，為高收益而來報考。

而某些培訓機構為了吸收學員“割韭菜”，有高調宣傳“保過”的，也有幫學員偽造從業經歷證明的。

楊揚就是這樣一腳踏進了消防領域。大學本科行政管理專業的她，在郴州市一家公司做了五年會計，頻繁在網絡上看到消防資格證“掛證”可以獲得不菲收入的傳言，心動了。一咬牙，楊揚花了近兩個月的工資，由培訓機構辦理了消防從業證明，順利報名參加一級消防工程師資格考試。

按照消防工程師考試報名條件，考生報名時需要提供相應年限的消防工作經驗證明，并且需要考試中心對考生資格進行現場審核。

但楊揚對記者坦承，她完全沒有消防工作經歷，成功報名靠的是培訓機構“運作”。

事實上，據裁判文書網資料顯示，在消防工程師考試和其他國家專業技術資格考試過程中，培訓機構工作人員和公職人員違規操作，暗中幫助不符合條件的學員獲得報考資格的情況，并不少見。

2017年3月27日下午，河南省安陽市殷都區都里鎮李珍小學，殷都區消防大隊工程師李軍亮對該校師生進行消防安全教育（東方IC 圖）

北京市東城區人事考試中心原工作人員肖一南和張澍，就曾利用其負責考試報名資格審核確認的職務便利，為培訓機構的學員開了“綠燈”，收受培訓機構負責人的好處費。案發后，兩人因犯受賄罪和濫用職權罪等被判刑， 2951名違規報名通過考試的考生被取消成績及證書。

不過，即便違規獲得了考試資格，并不等于能拿到資格證。

一級消防注冊工程師考試涉及的內容龐雜，囊括了水、電、氣、化學、法規、建筑、裝修各種知識點。22個專業設計規范、涉及大量的數據，楊揚都需要牢記在心中，并且根據問題分析作答。

完全外行的楊揚，倍感吃力。“每個字都認識，但真的不知道在說什么。腦子里完全沒有概念。”不出意外，她只勉強通過兩門考試。

考試還剩下最后一門，她也一直擔心有朝一日會被查出來報名材料造假——如果被查出，她的成績和證書必然會被注銷，“到最后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譚雷看來，個人利益受損都算小事，任何人都可以參加消防工程師資格考試。他在意的，是消防工程師的每一項工作都關乎著人們的生命安全，手中掌握的是防火第一道“閥門”，稍有疏漏就會埋下消防隱患，“考消防工程師是一件很嚴肅的事，別拿生命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