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麻雀下葬

張鵬

立冬后，氣溫驟降。王五趕緊去鎮上買來一卷塑料布，把菜棚小房子前前后后破綻的窗戶封閉好。隨即，又生起煤爐。

往年，都是翠枝跟他一塊忙活。現今，他卻一個人爬上爬下，忙活了一上午。

眼見晌午了，王五肚里的酒蟲又鬧騰起來，可尋摸了一圈，沒有下酒的菜肴。王五摸起窗臺上的那把彈弓，走出了菜棚。

菜棚西南角，有一片老樹林。

人還沒進樹林，王五就聽到了悅耳的鳥叫，頓時，心里就癢癢起來。他喜歡吃麻雀肉，為了貪戀這口野味，他用紫荊木、自行車內胎制成了一把彈弓天天練準頭，或許有些天份，竟然練得彈無虛發。彈弓一抬，“嗖”地一下，一聲凄叫，幾片鳥羽還未飄落，樹上的麻雀已經掉落在地。

就因為打麻雀，老婆翠枝沒少跟王五吵架，原本挺熱乎的兩個人也變得冷淡了。

翠枝多次勸王五說，飛禽走獸都有感情，你打死的那只雀可能是另一只雀的“夫”，你吃掉的那只雀也有可能是另一只雀的“妻”，你光貪嘴了，碰巧吃掉的雀如果孵著小雀，它們的孩子怎么辦？這是傷天害理，你會遭報應的！

王五則嗤笑一聲說，臭婆娘，你懂個球，天地間人最大，好東西就該讓人享用。你可憐天上的麻雀，心那么善，過年時，是誰讓殺了雞窩里的那只老母雞？翠枝被王五的話噎得直哆嗦。

前幾天，王五正在樹林里打麻雀。冷不丁，翠枝從背后撲來，將王五的彈弓一把奪了過去，氣憤地說：讓你打雀，俺給你填到灶間燒了。王五滿臉怒氣：你敢，你要是燒俺的彈弓，就打斷你的腿。翠枝一聽，傷心無比，把彈弓劈臉扔給王五：不怕遭報應，你就跟這彈弓過吧，說完，一扭身跑娘家去了。

一進樹林，斜伸著一截枝椏上的兩只麻雀，引起了王五的注意。其中一只肥嘟嘟地縮著脖子，半閉著眼，一副很愜意的樣子，看上去應該是只母雀。緊挨著的那只公雀樣子有些奇怪，頭頂有撮白毛，正在給母雀梳理著羽毛。

這還是兩口子！王五壞笑著瞄準母雀。只聽“嗖”的一聲，母雀應聲而落。公雀受了驚嚇，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王五看著公雀的影子嘟囔著，不是有感情嗎，怎么不下來救！想起翠枝的話，王五直想笑。

也就半袋煙工夫，連連得手，打下幾只雀，見湊足一盤爆炒麻雀肉，王五滿意地回了菜棚。

或許，有些疲倦，王五把麻雀往灶臺上一扔，煤爐懶得捅開，酒也懶得喝。身子一歪，便躺在了床鋪上，眼皮一沉，隨即人迷糊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有“咚咚”的響聲，王五半閉著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瞧見靠床頭的那扇窗戶外面，有只頭頂白毛的麻雀撲棱著翅膀，正在用尖尖的嘴啄著塑料布，一雙黑豆一樣的眼睛透過琉璃死死盯著地上的那只母雀。它想干什么？王五罵了聲“找死”，想摸起窗臺的彈弓。

奇怪，他胳膊卻抬不起來了，頭漲如裂，渾身沒有一點力氣。這是咋了？不好，八成是煤氣中毒了。

王五心里明明白白，身子軟軟地卻不聽使喚。最后，只覺得整個人，從床上滑到了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王五被凍醒了。他不相信地摸著自己的頭，掐著自己的手，竟然沒死！一絲冷風撲面吹來，王五清清楚楚地看到窗戶上的塑料布被啄開一個雞蛋大的洞。

王五揉了揉眼皮，坐直身子。

赫然，床鋪上有一只死麻雀。但見它尖嘴已經斷裂變形，血肉模糊，小爪子拳頭一樣地攥著，頭頂的一撮白毛格外刺目。

王五大驚，這是咋回事兒？難道，這公雀是想啄破那層厚塑料布，來到母雀身邊，在它頑強的啄擊下，厚厚的塑料布破了，它卻受傷耗盡了自己的小命。那么這只頑強的公雀是要把母雀救走，還是想一起和她殉情？這些王五就猜不透了。也多虧了這只雀啄碎了塑料布，寒風刮進來，驅散了屋里的煤氣，把自己從閻王殿里拉了回來。

王五在公雀旁呆呆地思索了很久，他從沒有如此認真地為一只麻雀而思考，只到日頭西斜。王五摸索著他那把心愛的彈弓，像是最后下定了決心，找出翠枝做針線用的剪刀咔嚓一聲，把彈弓上的皮筋全部剪斷了。

王五跑到樹林把一撮毛和母雀埋了。

這時候，樹林里又嘰嘰喳喳的熱鬧起來，王五回頭注視著一對在枝頭親昵嬉戲的麻雀，心想：俺得把氣走的婆娘接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