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渡傳奇

曲子清

下洼子古稱龍門渡，是遼河流域鯉魚躍龍門的地方。傳說早年間，有一條修行千年的鯉魚歷盡千辛萬苦來到龍門渡，等待那風(fēng)云際會的一躍。

哪知道，等飛升那一刻到來時，天雷滾滾，大雨傾盆，一道天雷重重劈在鯉魚身上，沒等它翻過身來，天地異象，遼河口升高，已經(jīng)冉冉升起的龍門，慢慢沉下去。

鯉魚飛升渡劫失敗，化為龍首魚身的怪物，沉進鯉魚潭。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鯉魚吸收日月精華，參悟佛理，心性轉(zhuǎn)為平和，不思飛升成龍，漸漸與周邊環(huán)境融為一體。

一天，一陣美妙的歌聲穿過層層水波，傳到鯉魚潭底。鯉魚探出頭來，發(fā)現(xiàn)了這個叫雁娘的女子。

鯉魚看著她捕魚、織網(wǎng)、挖菜、割草，聽她講述內(nèi)心的秘密，“鯉魚啊，我知道你有顆躍龍門的心，我又何嘗不想飛升呢？咱們都是求而不可得的苦命人啊！”

鯉魚想告訴雁娘，“不是的，飛升只是修行成果之一，不飛升，一樣可以平安喜樂。”鑒于天條束縛，它只能翻起層層浪花，作為應(yīng)答。

雁娘生得姿色出眾，天資聰穎，她不想讓自己像普通漁家姑娘一樣勞作、嫁人、生子，她不想灰頭土臉地過一生，她想過不同于一般人的生活。與眾不同的生活到底是個什么樣她也不知道，她眼睛看得見的遠方只是錦城。

從下洼子到錦城有一條最現(xiàn)實的渠道，即穿過一條長長的后街，走婚姻通道，嫁進錦城。

雁娘不想這樣，她想要更高的平臺。

錦城縣令的公子聽說雁娘美色，遣媒說親，被雁娘嚴詞拒絕。

有人問雁娘，為什么親手斬斷通向錦城的路。雁娘說，錦城配不上我的理想。

回到鯉魚潭，雁娘把美妙的歌喉、曼妙的舞姿傾注到層層水波中。

鯉魚伴著她的舞姿起舞，似沖著她微笑。她想，鯉魚一定讀懂了她的歌舞。她對著鯉魚調(diào)侃道，“你要是一個翩翩少年郎多好啊！”她似乎看見鯉魚對她點頭，她想自己一定是眼花了。

雁娘學(xué)著老藝人的樣子，給自己的舞蹈加上寸子。她在腳上綁上特制的竹簾子，一頭放在裹緊后的腳心的位置，另一頭放在腳脖上，綁緊系好，然后穿上繡花金蓮，只有腳尖和前腳掌在鞋里，鞋跟處是珠簾的另一端。

雁娘站起來，伸展開柔美的四肢，接著踮起腳尖，做一個旋轉(zhuǎn)，穩(wěn)中怯，柔中俏。

鯉魚“嘩啦”一聲躍出水面，隨著她的節(jié)奏跳躍。

雁娘笑了，她想，在這世上，懂得自己的，恐怕只有這條鯉魚了。

晚上，雁娘夢見了那條鯉魚，是一個俊美少年郎的模樣，身上披著閃亮的鱗片，貼心地撫慰著她，并和她說能幫助她達成心愿。雁娘能感受得到它有力的心跳。

鯉魚還對雁娘說：“明天有一個機會能讓你心想事成，可事成的后面恐怕會有更多的不如意，你還是放棄這個機會，咱們一起在鯉魚潭邊過一輩子吧。”

“難道心想事成不好嗎，你不也想飛升成龍嗎？”雁娘詫異地問鯉魚。

鯉魚喟嘆道：“那成龍之后呢？成龍之后的煩惱會更多，每個層次都有每個層次的煩惱。”

雁娘沖口而出，“不想成龍的鯉魚是沒出息的鯉魚，只配一輩子在鯉魚潭里。”

鯉魚一聲長嘆，“你如果想好了，明天午時，身穿五彩衣，去鯉魚潭邊跳寸子舞吧。”

雁娘醒來，覺得這夢真實而又荒唐，她想起鯉魚俊美的臉龐和關(guān)于“事成之后”不如意的話，猶豫了許久，還是決定去鯉魚潭邊。

她沒有五彩衣，只一套素白粗布衣還算齊整，只好將就著穿了。

鯉魚潭邊，她一身素白粗布衣，踩著寸子，對著太陽，飛快旋轉(zhuǎn)，素白粗布衣在陽光下綻放出五色光芒。

一舞即畢，身后傳來掌聲，一個身著華服的男子于黃羅傘下走出。

原來，皇帝從興京（遼寧新賓）赴盛京（遼寧沈陽），夜宿龍門渡。晚間，夢見一個女子，身披五彩衣，翩翩起舞，仿佛振翅欲飛的凰鳥。

美妙的聲音低唱，凰兮！凰兮！非梧不棲。

皇帝醒來，按照夢中場景尋到鯉魚潭，看見跳舞的雁娘，正是夢中女子，認為是祥瑞之兆，龍顏大悅，便帶著雁娘回了盛京，封她為庶妃。

雁娘進了皇宮，錦衣玉食自不必細說了，可她除了在皇帝出征的時刻，穿上五彩衣表演寸子舞，其他時間都要老老實實地待在房間里，就像進了牢籠。

不，比牢籠還不自由，她在牢籠里，還要戴著條條規(guī)矩的枷鎖。

她思念家鄉(xiāng)，思念鯉魚潭邊無憂無慮的日子。自從做了庶妃，鯉魚一次也沒到她的夢里來。

雁娘苦惱極了，“鯉魚啊，我終于理解了你說的‘事成之后的不如意了，我后悔了，你會原諒我嗎？”

回答她的是滿室熠熠生輝的珠寶。

因為心不在焉，在一次表演寸子舞時，雁娘不慎失神一下跌倒了。

皇帝出征在即，認為大不吉，遂龍顏大怒，下令砍去她的雙腳，逐出皇宮。

雁娘拖著鮮血淋漓的雙腿往回爬，她要回到鯉魚潭，告訴鯉魚，她后悔了，請鯉魚原諒她。

她不顧身邊嘲笑奚落的聲音，往下洼子方向爬。

路上，石子、荊棘劃破她的雙腿，鮮血染紅身后的路。雁娘想，就算流干了血，也一定要爬回下洼子。

爬呀，爬，爬了三天，連京城都沒出去，離下洼子還有千里之遙。

雁娘知道她回不去了，“鯉魚呀，你一定要知道，我后悔了。”

雁娘拖著殘軀，三天水米未盡，終于堅持不住，昏倒在路邊。

她暈倒之前，恍惚聽到鯉魚的喟嘆聲。她想，我真是瘋了，鯉魚怎么可能來？

等她醒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回到鯉魚潭邊。一樣的紅灘綠葦，一樣的稻谷飄香，她如釋重負，一頭栽進鯉魚潭。

當(dāng)水漫過她的頭頂，她滿足地呢喃，“鯉魚啊，我終于回來了。”

平靜的鯉魚潭掀起巨大旋渦，雁娘被裹挾在其中，飛速旋轉(zhuǎn)。

“這里是天堂入口嗎？”沒有人回答，耳邊響起一聲悠長的嘆息。

雷聲陣陣、波濤滾滾，耳邊巨大的濤聲如猛獸咆哮。轉(zhuǎn)瞬間，水天茫茫、大雨傾盆，鯉魚潭掀起三米多高巨浪，與咆哮的海連接一起，瞬間淹沒了岸上的一切。

云海間，忽地騰起一條巨龍，馱著雁娘飛舞云間。

巨龍祭出龍珠，緩緩將龍珠推進雁娘體內(nèi)。

雁娘沒了腳的小腿下面長出魚尾，身上長出鱗片，然后縮小，化成一條鯉魚。而失了龍珠的巨龍也在縮小，最終還原成鯉魚原身，與雁娘一起雙雙沉入鯉魚潭。

從此，鯉魚潭的鯉魚多得出奇，而且都是成雙成對，人稱“對鯉”。

聽老人講，這“對鯉”是鯉魚和雁娘的后代。下洼子的年輕人結(jié)婚都有人給他們贈送“對鯉”。傳說，吃了“對鯉”，才能夫妻恩愛，永結(jié)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