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紹振
一
《虬髯客傳》系唐傳奇名作,屬于文言小說。在中國小說史上,與話本小說出于民間藝人不同,本文作者為文人。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探其源流,曰:“傳奇者流,源蓋出于志怪,然施之藻繪,擴其波瀾,故所成就乃特異,其間雖亦或托諷喻以紓牢愁,談禍福以寓懲勸,而大歸則究在文采與意想,與昔之傳鬼神明因果而無他意者,甚異其趣矣。”志怪所傳皆為奇聞,意在將怪異作實事記載,非有意虛構。而唐傳奇則是“作意幻設”,即“有意識地創造”。魯迅將其與志怪相比,贊其“甚異其趣”,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在虛構中其情趣有所超越。此類文字,往往“篇幅漫長,記敘委曲,時亦近于俳偕,故論者每訾其卑下,貶之曰‘傳奇,以別于韓柳輩之高文”。這類文章在當時被命名為“傳奇”是貶義的,雖用古文,可是與韓愈、柳宗元的正統古文不屬一個檔次。然此類文字流傳甚廣,文人作此,號稱“行卷”用于“投謁”,正式考試之前,投送京師權威,以期留下良好印象。
魏晉六朝志怪,文皆片段,怪異皆在外部世界,變化往往一曲而止,文字“粗陳梗概”。唐傳奇則情節曲折起伏,其異不僅在外部,更在人物情感變幻;描寫手段也較駢文靈活、豐富,在表現人物內在情感上也有了重大發展,把中國文言小說帶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從駢文的套路里解脫出來,恢復使用秦漢古文,這樣看來微小的進展竟經歷了上百年的過程,初唐的《古鏡記》(王度)、《補江總白猿傳》(無名氏)、《游仙窟》(張駑)還有相當程度的志怪痕跡,駢體文的對偶句尚多。如《游仙窟》敘張氏奉使河源,夜投大宅,逢二女十娘、五娘,其宴飲歡笑場景如下:
十娘喚香兒為少府設樂,金石并奏,簫管間響:蘇合彈琵琶,綠竹吹篳篥,仙人鼓瑟,玉女吹笙,玄鶴俯而聽琴,白魚躍而應節。清音眺叨,片時則梁上塵飛,雅韻鏗鏘,卒爾則天邊雪落。一時忘味,孔丘留滯不虛,三日繞梁,韓娥余音是實。
如此句式,幾成套語,典故堆砌,于表現人物心態無補。這說明初唐傳奇作為一種敘述性文體,其表現手段不足,不能完全獨立,不得不依賴于駢體。
積累了差不多一百年,到了中唐,傳奇的內容和形式都發展到鼎盛:題材由神仙怪異轉向現實,語言由駢體轉向散體古文,產生了《霍小玉傳》(蔣防)、《李娃傳》(白行簡)、《鶯鶯傳》(元稹)、《長恨歌傳》(陳鴻)等杰作,作者皆為精英文士。在韓愈、柳宗元古文運動的影響下,其文句大抵自由、簡潔、靈活,駢句或鋪張描寫告退,古文之敘述功能大大增強,情節遂能曲折展開。魯迅說唐傳奇皆突破六朝志怪“施之藻繪,擴其波瀾”,可能指初唐的駢體。到了中唐,則不在藻繪上炫耀,其情節波瀾亦不憑文采渲染。此時古文相對于駢文,以《史記》、《漢書》、先秦之文為楷模。這一點可從作品的命名上看出,幾乎所有杰作皆以“傳”為名,說明有意追隨司馬遷開創的史傳文體。
二
《虬髯客傳》作于晚唐。此時文言小說已經相當成熟,在表現愛情方面,取得了很高的成就。《鶯鶯傳》《霍小玉傳》《李娃傳》等杰作,大抵皆以女性為主角,以多情、麗容為美;男子往往為美貌吸引,以文才獲得青睞。而此傳則標明為“虬髯客”,主角為男性,以髯為美,似非才子,不以文才取勝。然在女性美的表現方面仍有早期的余脈,多種版本似有不同作者加工之痕跡。
北宋王讜《唐語林·虬須客》開頭如下:
虬須客,姓張氏,赤發而虬須。時楊素家紅拂妓張氏,奔李靖,將歸太原。行次靈橋驛。既設床,爐中煮肉。張氏以發長垂地,立梳床前。靖方刷馬。忽虬須客乘驢而來,投革囊于爐前,取枕欹臥看張氏梳頭。
沒有駢體的場景和體態的排比對仗,顯然是古文風格:基本上是敘述,虬須客的外貌只是“赤發而虬須”而已,極簡。此后之描寫亦不同于駢體靜態的鋪陳:“乘驢”,“投革囊于爐前,取枕欹臥看”,主要靠人物動作,沒有多少細節。紅拂這個被后世與虬髯客、李靖并稱為“風塵三俠”的人物只有“奔李靖”一個大動作,無重大原因。“發長垂地”,引起虬須客的坦然欣賞,重心在虬須客。這個單薄的女性在宋人張君房(公元1001年前后在世)《云笈七簽》卷一百一十二中有所發展:
煬帝末,司空楊素留守長安。帝幸江都,素持權驕貴,蔑視物情。衛公李靖,時擔簦謁之,因得素侍立紅拂,妓姓張,第一。知素危亡,不久棄素而奔靖。靖與同出西京,將適太原,稅轡于靈石店,與虬須相值……(虬須客)投布囊于地,取枕欹臥,看張妓理發委地。
情節有了因果,女子奔李靖的原因是政治上的遠見(知素危亡)。但是,其“發長垂地”,不再是正面抒寫,而是側面從他人眼中看出,顯得不重要了。冒險奔李靖,缺乏充分的情感性質的動機,人物顯然還不夠完整。到了《太平廣記》卷一百九十三《虬髯客傳》中有了重要的變化,當李靖向楊素進諫之時:
一妓有殊色,執紅拂,立于前,獨目靖。靖既去,而執拂者臨軒,指吏問曰:“去者處士第幾?住何處?”吏具以對,妓頷而去。
靖歸逆旅,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而聲低者,靖起問焉。乃紫衣戴帽人,杖揭一囊。靖問:“誰?”曰:“妾,楊家之紅拂妓也。”靖遽延入。脫衣去帽,乃十八九佳麗人也。素面華衣而拜。靖驚答拜,曰:“妾侍楊司空久,閱天下之人多矣,未有如公者。絲蘿非獨生,愿托喬木,故來奔耳。”靖曰:“楊司空權重京師,如何?”曰:“彼尸居余氣,不足畏也。諸妓知其無成,去者眾矣。彼亦不甚逐也。計之詳矣,幸無疑焉。”問其姓,曰:“張。”問伯仲之次,曰:“最長。”觀其肌膚、儀狀、言詞、氣性,真天人也。
紅拂的形象有了重大的提升,寫美女不以容貌為先,而是先用表情(獨目靖);次用動作,主動奔李靖居所;再次用對話,主動說明出于政治遠見,棄權重一時之顯貴,來奔貧窮“處士”李靖。三者之異常,皆為麗人主動。動作為主,沒有駢體擅長的容貌描寫,而是“素面”,衣著雖是“紫衣戴帽”,僅為襯筆,只有“脫衣去帽”,才看清“乃十八九佳麗人也”。此后才從李靖的眼中見出此女之美:“觀其肌膚、儀狀、言詞、氣性,真天人也。”雖然說是天人也,然而沒有細節,只以“肌膚、儀狀、言詞、氣性”,寫得很概括。最堪注意者為道具“紅拂”,一般為佛道高人手執之物。作者意圖似從形象上改變“妓”的氣質。后世稱此女為紅拂,道具提高了人物形象,主動投奔又改變了人物性質,與李靖的關系不再是侍妾與權貴,而是佳人與才子。
此女并非小說主角,二人關系,從立傳的準則來說,應為以大唐開國功臣李靖為主,紅拂為輔,但是在這里,紅拂主動,李靖被動,政治識見在李靖之上。奔來之后,追索聲中,李靖驚懼,而紅拂反之。虬髯客無禮臥看紅拂梳發時,李靖怒而與紅拂冷靜交談,遂致結拜。
大約作者承中唐兒女情長傳奇之余緒,不愿怠慢了美女配角,亦不想喧賓奪主,這個傳主原本當為李靖,但是接下來,文章把主要筆力用在虬髯客身上。雖為史傳文體,畢竟是野史,并非為功臣而是為俠人立傳。
虬髯客形象之展示,大致亦如紅拂,用史家傳統筆法,不取心理描寫,僅取記事(敘述動作)和記言(對話)。虬髯客出場之動作:初為臥看美女梳頭,次與李靖對飲:“開革囊,取一人頭并心肝,卻收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如此血腥而從容,頗有驚心動魄之效。其緣由則用對話說明(天下負心人)。虬髯客之越禮、豪雄,與紅拂、李靖之佳人才子,形成強烈對比。
三
此后,虬髯客遂取代紅拂成為小說主角。其形象并未沿血腥暴力線索強化,而是層層設置懸念,反復突出其神秘性,逐步揭示其政治性。先是同意與李靖一起去見太原“異人”,卻不與李靖同行,而是與李靖相約異日異地相見:
“達之明日,方曙,候我于汾陽橋。”言訖,乘驢而去,其行若飛,回顧已失。靖與張氏且驚懼。
“異人李氏”,就是后來的唐太宗。天下大亂之際,對政治人物前景的預測所見略同,是很投緣的事,但虬髯客行事很神秘,引起李靖心理上的“驚懼”。這里是對人物形象的第一度神秘化:去無影,來卻有信(相期太原,如約而至)。目的是通過與李靖相識的劉文靜(亦系歷史人物,唐開國功臣),親見“李氏異人”。但是,又不直接說明來意,而是借口精于相面者欲見。
太宗至,不衫不履,裼裘而來,神氣揚揚,貌與常異。虬髯默居坐末,見之心死。飲數杯,招靖曰:“真天子也!”
唐太宗出場,穿著便服,可能是避免用駢體渲染,然光憑其“神氣揚揚,貌與常異”,就使坐在最遠處的虬髯客“見之心死”,絕對崇拜,并且對李靖作出“真天子也”“十八九定矣”的判斷。照理應該拜見如儀了,但是人物形象第二度神秘化了,這位政治上有遠見的人物,提出還要讓一位道兄觀察一下。
第三度神秘化則是要李靖和紅拂復入京城:
某日午時,訪我于馬行東酒樓下,下有此驢及一瘦騾,即我與道兄俱在其所矣。
就這樣“又別而去”。此番神秘化在于:第一,并不直接言明為什么要請道兄觀察一下;第二,把驢作為辨認標志之一。這頭驢在虬髯客出場時就出現過一次,作者覺得讀者可能忽略了,于是又一次把它點出來。比之馬,驢是比較廉價的;騾子沒有生殖力,也比不上馬的高貴。這都是在暗示其經濟上并不富裕。
情節的神秘性次第展開:初似一落拓不羈之平民,后流露出某種政治圖謀。神秘性的來去構成懸念,傳奇之精神乃在奇,奇不在一曲而顯,而在懸念遞增。
李靖和紅拂準時到達,果見驢騾。上酒樓,見“虬髯與一道土方對飲”,告之:“樓下柜中有銀十萬”。一個出行只用驢的人,居然有這么多的財富,這是第四度神秘化了。
第五度神秘化是:并不馬上貢獻,而是相約異時異地(汾陽橋)相見。
李靖與紅拂如期而至,道士弈棋,請李世民觀棋。世民一來,其形象“精采驚人,長揖就坐,神清氣朗,滿坐風生,顧盼煒如”,道士乃罷棋局,謂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也,他方可圖。”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這個天下不是你的了,你只能到別的地方去謀求發展。這是從政治上預言了后來的歷史。虬髯客決心把財富奉獻給李世民了。
第六度神秘化是,前說銀子就在樓下,如今卻說請到另外一個“小宅相訪”。“言畢,吁嗟而去”,神秘地消失了。
李靖與紅拂如期而至。起初果然是小宅(一小板門),但進入以后,完全意外的是門第森嚴。這是第七度也就是最后一度神秘化:
延入重門,門益壯麗,婢四十人羅列庭前,奴二十人引公入東廳。廳之陳設,窮極珍異,巾箱、妝奩、冠鏡、首飾之盛,非人間之物。巾櫛妝飾畢,請更衣,衣又珍異。
等到虬髯客出來,竟是著和李世民差不多的裼裘而來,不過多了一頂“紗帽”,但“有龍虎之姿”。虬髯客的形象突然變得豪貴起來。與第一次出場時騎著驢子,隨便躺在地上看女郎梳頭,開革囊食人心肝相反,完全是豪門貴族氣派。當其對飲之時:“陳女樂二十人,列奏于前。欽食妓樂,若從天降,非人間之曲度。”這樣的豪華宴飲,若是以駢文出之,當有極盡華彩之鋪陳,然而,此為古文小說,“二十人列奏于前”“若從天降”“非人間之曲度”,就足夠反襯向時出場之落拓不羈了。
家人自堂東舁出二十床,各以錦繡帕覆之,既陳,盡去其帕,乃文簿鎖匙耳。虬髯曰:“此盡是寶貨帛貝之數,吾之所有,悉以充贈。”
這就不但一反向之貧態,而且也比此前所云銀十萬更增百倍。罄其所有,無條件相贈。不但是財富的贈予,而且“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自己只帶妻子和一個隨從,騎一馬飄然而去。
這是神秘的最高潮。這樣豪爽,萬金不惜一擲。這種氣質,顯然帶著傳統文化中的俠義之氣。這種豪富饋贈,不僅僅是出于一時之俠義,而是出于政治理性的考量。謎底揭曉,本來此人也是有政治宏圖的:
或當龍戰三二十載,建少功業。今既有主,住亦何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
說得很謙虛,說是“建少功業”,然而,政治上雄心是很大的,“龍戰三二十載”,至少是獨霸一方。俠義之氣與政治宏圖結合起來,表現為果斷和豪爽:既然確認了真正的“英主”,于是就自我放棄了。這種放棄不是一時心血來潮,而是經過多方神秘考察得出了最后的結論,有了此人,“三五年內,即當太平”。最高的原則是“太平”,亦即結束混戰,國家統一,定于一尊。聯系到晚唐的軍閥割據,混戰連年,生靈涂炭,這種政治遠見指導下的仗義輕財的特點,乃是義無反顧的果斷,不是沒有能耐,而是有了更有能耐的人物,不但不參與爭奪了,且無條件地舍己為人,幫扶真主。
靖據其宅,乃為豪家,得以助文皇締構之資,遂匡天下。
不但如此,連李靖的兵法,也是虬髯客所傳(衛公之兵法,半是虬髯所傳也)。
在唐統一以后,虬髯客在東南海隅自立為王。最后,作者似意猶未盡,不以史傳太史公曰、君子曰、論曰之體式,而是直接發表議論,對混戰中的野心家發出警告:“人臣之謬思亂者,乃螳臂之拒走輪耳。我皇家垂福萬葉,豈虛然哉!”
當然,從思想上來說,本文還有些前后不甚統一之處,開頭強調隋惕帝幸洪都,楊素驕橫,天下方亂,似乎亂在楊素之擅權輕士。與后文之李世民雄才大略,將主天下,在思路上沒有因果關系。從文學上來說,結構尚未達到有機,人物刻畫上也有疏漏:前文中得到比較充分表現的紅拂,后來就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動機,完全為虬髯客主導,李靖則更如此。這種缺陷,可能與作者過分執著于圖解國家統一,把唐太宗的形象過度理想化有關。
雖如此,唐傳奇依然是中國文言小說之高潮。此后宋人之文言小說漸人頹境,可能由于白話小說進入更廣泛的市民社會傳播,吸引了更多異才。直到清代蒲松齡《聊齋志異》才使長期失去生命力之文言小說恢復了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