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玉財
原題回放:
“二戰”期間,為了加強對戰機的防護,英美軍方調查了作戰后幸存飛機上彈痕的分布,決定哪里彈痕多就加強哪里,然而統計學家沃德力排眾議,指出更應該注意彈痕少的部位,因為這些部位受到重創的戰機,很難有機會返航,而這部分數據被忽略了。事實證明,沃德是正確的。
要求:綜合材料內容及含意,選好角度,確定立意,明確文體,自擬標題;不要套作,不得抄襲;不少于800字。
2018年高考語文全國卷Ⅱ作文材料源自《消失的彈孔》,命題運用矛盾的發展、轉化與統一,既展示了認知過程的本質,也展示了主要矛盾中關鍵少數的獨特價值與決定作用。本文將從矛盾運動的視角對作文材料和主要立意進行解析。
一、對作文材料的解析
首先,縱向關系撐起作文材料的骨架。作文材料顯性的縱向關系有兩條線索:其一是英美軍方為了加強對戰機的防護,調查幸存戰機,統計彈痕數量,決定防護彈痕多的部位。其二是沃德力排眾議,主張防護彈痕少的部位;這些部位受重創,難以返航;部分數據被忽略了。作文材料蘊含隱性的時間上的縱向關系,彈痕及未能返航的戰機意味著過去,現在加強防護,是為了將來提高戰機的生存概率。這三條線撐起作文材料的層次性骨架。三線并立、顯隱融合是作文材料在結構方面的顯著特點。
其次,矛盾貫穿縱向關系的各個層次。若把作:文材料中縱向關系的兩條明線合并考察,我們就會發現作文材料暗設了富有層次性的矛盾。從彈痕多的部位與彈痕少的部位之間的客觀差異,到主流意見(防護彈痕多的部位)與個別意見(防護彈痕少的部位)之間的觀點對立,最后轉化為個別意見勝出主流意見,等等。這些矛盾的縱向伸延——從認知材料(彈痕數據)、認知方法、認知觀點,到認知觀點的沖突、博弈,再到認知統一(確定防護彈痕少的部位),人們實現了主觀認知與客觀事物的統一。矛盾的發展、轉化與統一不僅展示了認知過程的跌宕,也展示了主要矛盾中關鍵少數的獨特價值與決定性作用。
最后,顯性與隱性結合增加了矛盾關系的復雜性,加大了思辨的難度。看得見的顯性數據,是慣常的認知材料,為人們的認知提供了顯性的客觀證據,“眼見即為事實”也是多數人的習慣性做法。但在本題中,這種常見的為多數人認同的做法,卻是片面的,甚至是錯誤的,因為他們丟棄、忽略了殘缺的真實世界中的另一部分數據。而沃德遵循統計學的要求,把多種因素串聯起來同時考慮,在統計過程中加入了未能返航的戰機的數據,眼見的彈痕數據加上被忽略的隱性數據,這才是完整的數據。完整的數據才能全面地反映事實。不同的認知方法,使沃德看到了多數人沒有看到的東西。顯見的是個別人的觀點戰勝了多數人的“眾議”,背后是數據的全面戰勝了數據的片面,實則是隱性的完善的認知方法戰勝了偏狹的認知方法。雙方的接觸、沖突、博弈向我們展示了真正有效的認知過程。面對復雜的世界,認知數據很充裕,關鍵是內在的認知方法能容納、吸收哪些數據。統計學的方法樂于接受紛繁復雜的數據,分析與事物相關的所有數據,關注事物的相關關系,這種兼顧有無的認知方法創造了認知增量,提高了人們對事物的認識深度與準度。其實人們的認知一直是被控制的,被能看見的、有形的力量控制著,而真正控制人們認知這個世界真相的關鍵性力量是看不見的。
這則材料給我們以下幾點啟示。第一,現象與本質之間的關系不是顯見的因果關系,而是隱性的相關關系。相關關系的本質是連接,事物是互相聯系的,不能孤立地看待事物。第二,認知偏差只是一種結果,我們要消除認知偏差,不宜從認知結果人手,而應從追查原因做起,找到正確的問題。第三,認知過程可能沒有問題,造成認知偏差的關鍵在于內在的認知框架,不同的認知框架會吸納不同的數據。每個認知框架只是吸納支持自身結論的數據,引導出不同的行為邏輯。第四,英美軍方給予我們的警示則是:不能因為掌握部分事實就將其視為事情的真相;不能按照自身認知習慣“創造”事實的確定性,而應擁抱可能性尋求事情的真相;不要在事實中夾雜主觀解釋,創生人為的事情真相。
二、對主要立意的解析
1.單一角度的立意
抓住重點論。雙方都堅持重點論,都想找到重點部位加強防護。區別在于英美軍方立足于可見的局部的重點,而沃德則是基于全面統計中的重點。離開了全面的重點只能是偽重點。除了結合作文材料對“重點”進行辨析外,應該把思維的重心前移——如何確定重點,這才是貼近作文材料中心的立意。
細節決定成敗論。雙方都很注重細節,這個立意做到了綜合材料,但還不是十分切題。英美軍方注重返航戰機的顯見彈痕的調查,相對于包括未能返航戰機在內的全部戰機而言,這只是局部的細節;而沃德關注彈痕少的部位,也是注重細節的表現。沃德的統計包含彈痕多與少的細節,囊括次要細節與主要細節,涵蓋可見細節與被忽略的細節,是包括易被忽略的細節在內的全部細節中的關鍵細節決定成敗,因此,泛泛而談細節決定成敗只能說是符合了題意。
逆向思維論。有的考生可能會認為,相對于英美軍方主張防護彈痕多的部位,沃德認為應該防護彈痕少的部位,是一種逆向思維或反向思維。那么,材料中“彈痕多”與“彈痕少”是對立關系嗎?
首先,表面看來,彈痕的“多”與“少”是對立的,彈痕多的部位與彈痕少的部位也是明顯不同的。英美軍方調查返航戰機的彈痕分布數據,依據戰機受損程度來判斷須加強防護的部位,而選擇“彈痕多”的部位;沃德的統計數據是英美軍方的調查數據加上未返航的戰機的彈痕數據,根據決定戰機返航的關鍵作用確定防護部位,而選擇“彈痕少”的部位。但是這個“彈痕少”的部位的具體內涵已經不是與英美軍方的受損程度重(彈痕多)所對立的受損程度輕(彈痕少),而是決定戰機能否返航的關鍵部位。因此,戰機受損重的部位與決定戰機返航的關鍵部位二者不能構成對立關系,英美軍方主張的“彈痕多”部位與沃德堅持的“彈痕少”部位不構成對立關系。
其次,如果是逆向思維的話,軍方的調查是立足于可見的返航戰機的彈痕數據,沃德就應該摒棄有形的彈痕數據,只注重看不見的未返航戰機的被忽略的彈痕數據。由此,有形的可見的數據與無形的被忽略的數據構成對立關系。但是沃德的統計數據并沒有排除有形數據,而是包含軍方數據在內的更全面的數據。軍方彈痕多的部位與沃德彈痕少的部位,實際是局部中的多與全面中的少(關鍵)的關系,多與少不在同一范圍內,沒有可比性,因此二者不是對立關系。
再次,雙方思考的起點都是從彈痕切入;思考方向都是為了加強戰機的防護,是相向的,不存在逆向;最后也達成了一致,思考的終極結果是統一的,只是思考的方法不盡相同而已。從“綜合材料內容及含意”的角度來說,英美軍方與沃德之間不存在嚴格意義上的逆向思維或反向思維。
最后,以沃德的思維方式為例,何謂其逆向思維?沃德的思維方式是從局部到整體再到局部,與之相對的認知方式則是從整體到局部再到整體。比如曹沖在稱象過程中,把大象代之以石塊,再把各石塊的重量相加,得出大象的重量,就是從整體到局部再到整體的思維方式。曹沖稱象的思維方式才是沃德的逆向思維方式。
換個角度看問題論。英美軍方的主流觀點最后服從了沃德的個人意見,這確實是看問題的角度發生了轉變。抓住這一點可以生發出換個角度看問題的立意。但這個轉變只是英美軍方的認識過程的局部,沃德始終堅持己見,并未發生轉換視角的問題。如果按照“綜合材料內容及含意”這一作文要求來衡量,這僅是基于作文材料的次要人物的局部認知環節進行立意,是以偏概全,不符合作文要求。本題初始的認知目的和最后的認知結果,都是一致的——加強戰機防護,提高返航率,底層的認知方向一直未變。也就是說,英美軍方的認知局限,可以否定;但是其防護戰機的目的是正確的,是不容否定的。因此,“換個角度看問題”的立意基礎只是源于作文材料的表層的局部,與作文要求的“綜合材料內容及含意”仍有很大距離。
堅持自我論。作文材料中,沃德面對英美軍方的主流意見,能夠力排眾議,堅持己見,敢于做自己,由此生成堅持自我的立意。這個立意抓住了矛盾的主要方面,但是忽略了矛盾的另一方面。如果從英美軍方的多數人的視角來看,他們中途易轍,未能做到堅持自我,這個立意就不能成立。這種立意角度雖抓住了材料的重點,但未能做到“綜合材料”。
短板論。就本題而言,很多考生會想到“短板效應”。表層“短板”是顯而易見的——戰機的彈痕,深層的“短板”是英美軍方的認知局限、思維定式。不論是英美軍方的調查,還是沃德的統計,說明他們均已知道戰機的短板決定了戰機能否返航。他們的工作重心在于找到并確定戰機的真正短板所在。由戰機的彈痕生成“短板”立意,既與題意不十分貼切,也流于淺表;若從英美軍方的認知局限生成“短板”立意,只是抓住了矛盾的次要方面,既沒有抓住矛盾的主要方面,也未能做到綜合材料。故此類立意不切題意。
實踐論。本題的重心是選擇與確定戰機的防護部位,從統計彈痕分布到防護意見的分歧再到證明沃德是正確的,作文材料的主旨是幸存者認知偏差。也就是說,作文材料側重認知層面,未涉及防護的具體操作層面。僅僅從材料中的“防護”二字,引申出實踐的立意,屬于截取作文材料中的詞語進行過度闡釋,顯然與材料蘊含的主旨擦肩而過。從另一角度講,英美軍方調查了作戰后幸存飛機上彈痕的分布和沃德對彈痕的全面統計,表明雙方都很注重實踐,但二者的實踐基點與取向卻有本質的區別。前者的實踐是立足客觀事實的調查,這部分是不容否定的,但其調查不夠全面以及得出錯誤結論,是必須否定的;后者的實踐基礎是虛實結合的統計,提出了正確的建議,應該肯定。因此,作文材料中蘊含的實踐意義必須加以辨析,絕不能統而論之。
納諫論。作文材料中英美軍方聽取了沃德的建議,多數服從了少數,“納諫”這個立意角度牽扯了矛盾雙方,看似做到了“綜合材料”,實質是偏重英美軍方一側——矛盾的次要方面。軍方態度發生轉變的根本原因,是英美軍方的選擇有道理無效果,而沃德提供了強有力的全面統計數據,其判斷有道理有效果,最終從效果上改變了英美軍方的認知方式,而不是僅憑“諫言”使其改變立場。可見,納諫論這一立意角度顯然停留在作文材料的表層,未能透過現象看本質。
看不到、被忽略論。沃德的勝出,源于他把英美軍方忽略的未能返航的戰機彈痕也作了統計,正是這些被忽略數據的加入,最終正確地斷定了需要防護的關鍵部位。無形的、沉默的數據發揮了關鍵作用,就本題而言,這個立意是切題的。沃德之所以能夠發現沉默數據,源于其獨特的認知方式。從這個角度立意的大多數考生,如果能夠透過關鍵的無形的數據,看到數據背后發揮決定性作用的無形的認知方式,可謂切中了本題的要害。
2.思辨關系立意
整體與部分。就本題而言,整體的具體內涵需要先厘定,才能確定與其對應的部分。表層而言,全部戰機是整體,返航戰機是局部;全部彈痕是整體,返航戰機顯見的彈痕是局部,其中有的部位多,有的部位少。這是橫向的整體與局部。中層而言,防護戰機的觀點是整體,英美軍方的主流意見、沃德的個人主張是局部。這也是橫向的整體與局部。深層而言,整個認知過程是整體,認知的起點、視角、過程、結果是局部。這是縱向的隱性的整體與局部。
通過前述分析可知,整體有虛與實之分,有橫與縱之別,縱橫相融、虛實相擁才是本題的整體,只有經過詳細辨析才能確定與之對應的部分。如果盲目地眉毛胡子一把抓,所謂的整體與部分可能就會驢唇不對馬嘴。
透過現象看本質。本題中的現象多元,人(沃德、英美軍方)、物(彈痕、戰機)、事(加強防護戰機)等均有,從哪個現象人手?怎么看?又能看到什么本質呢?彈痕的多與少、防護意見的對立,這類可見的矛盾是不是現象?沃德從可見的彈痕想到被忽略的彈痕,這種從有到無的認知過程算不算觸及本質?挖掘出雙方認知偏差,是不是觸及本質?這些都是考生審題立意時繞不開的關鍵問題。
如何透過現象看本質?本題的英美軍方把返航戰機彈痕多的部位確定為加強防護部位,彈痕多決定戰機此部位的受損程度重,二者是因果關系。但是受損程度重不是戰機未能返航的決定性因素。受損程度和戰機返航之間具有高度相關性,而非因果性。沃德對彈痕的統計數據很全面、嚴密,其本質是通過分析戰機受損程度與防護部位之間的高度相關性解決問題,打破了人們習以為常的因果思維。現象與本質的關系不是因果關系而是相關關系,這才是本題的本質。擺脫因果性而用相關性解決問題的認知升級才是“看”出本質的關鍵能力。
有形與無形。從實際的戰機到實在的彈痕再到決定防護彈痕多的部位,英美軍方人員完全根據客觀的有形的事實作出判斷。沃德在統計過程中,除了有形的返航戰機數據外,還把未能返航戰機的數據納入統計范圍,做到了有形與無形的結合,最終確定彈痕少的部位作為防護重點。正是無形的未能返航的戰機數據的加入,改變并確定了戰機未能返航的真正原因。由此可見,英美軍方人員所犯的錯誤是歸因謬誤。
就本題而言,觀點、數據是有形的,而雙方的認知方式是無形的。正是無形的認知決定了提取的數據,進而決定了得出的結論。這樣的思辨更貼近作文材料的內核。
3.層次關系立意
作文材料顯見的層次關系是從表面現象——彈痕,深延到對現象的認知——防護意見,再拓掘到本質——確定防護部位。但本題的高妙與復雜在于,每一個層次都不是以單一要素呈現,而是以矛盾的雙方展示:現象層面的矛盾——彈痕多與少,認知層面的矛盾——主流意見與個別主張,本質層面的矛盾——主觀的對立、博弈,轉變到主觀與客觀的統一。因此,本題的層次關系是矛盾表象一矛盾發展一矛盾轉化一矛盾統一。矛盾在縱向伸展的過程中具有了層次性,層與層之間相互銜接,即矛盾關系的縱向發展而產生的層次性是本題的秘妙。
總之,我們提請考生注意立意的發展性,對作文材料中的主要矛盾的運動過程進行整體性、動態性、層次性的把握,如此才能做到立意切題。由于作文材料具有多視角、多層次的結構特點,矛盾運動的認知過程錯綜復雜,所以我們的解析也難免存在錯漏,敬請方家批評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