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布爾津

撰文／黃鳥

且看霧凇滿樹好似銀花墜

當我還是個不及八仙桌高的孩子時，每次看到領居家姐姐走過，都會盯著她搖曳的耳墜看上好一會，直到她在視線中越走越遠。那銀白色的耳墜，裝點出一抹素色的閃爍，多年后我才明白，那種呈現在視覺中的美，叫夢幻。

多年以后的這個冬天，我跟隨一群攝影愛好者來到了布爾津。

來之前，我便知道，這個位于祖國版圖尾翎處的小城，有著讓很多人向往的霧凇。來之后，我知道了霧凇有另外一個名字叫“樹掛”。樹掛，顧名思義，那一枝枝落盡秋葉的樹枝，被水汽包裹，借著冬天的溫度，凝結成滿樹銀花。遠遠看去，就好像樹上掛滿了銀色的耳墜。清晨的陽光升起時，“銀色的耳墜”被折射出不易覺察的光圈。這讓我憶起了多年前，我對于“夢幻”一詞的最初認識。

于是，我不想走了，想多留在這里幾日，為看霧凇，也為聽霧凇林里的故事。

清晨·正午·入夜

生活在童話邊城布爾津的人們，每到農歷臺簽翻到數九寒天中的“一九”時，就會開始盼望起霧凇。雖說入冬以后，霧凇便會時不時地出現在枝頭，可由于時節不到，總覺得霧凇有些“淺嘗輒止”，非得等到你伸出手就凍得忍不住想哈熱氣的隆冬時節，霧凇才開始變得越來越好看。特別是在布爾津的沖乎爾鎮，這里有一片天然的白樺林，成了霧凇最愛眷顧的場所。

沖乎爾鎮的白樺林長成于何時，是個謎。

據當地人說，20世紀70年代，由于很多居民用白樺樹建造房屋、做雪爬犁，影響了白樺樹的自然生長。幸而后來白樺林被保護起來，因此，我們如今還可以有幸看到沖乎爾鎮充滿天然之美的白樺林。

當冬日的風喚醒穿行在沖乎爾鎮的布爾津河時，河心處升騰起飄渺的霧，霧落在這片白樺林里，就會開成一朵朵細碎微小的霜花。遠遠望去，北國風光之美顯露無疑。

關于看霧凇，是有講究的。有句俗話說“夜看霧，晨看掛，待到近午賞落花”。也就是說，看霧凇要分入夜、清晨、正午三步，每一步都有著不同的韻味。

夜晚，當世界安靜下來，鎮子里牧民家的燈光一家接一家熄滅之后，一場盛大的霧凇便開始醞釀了。布爾津河的河面上升起絲絲縷縷的霧氣，隨著時鐘每推動“夜”往前走一步，霧氣就會大一點。到深夜時，霧氣成了團狀，一團團的從河面上聚在一起，然后又慢慢往岸邊飄去。初見這番情景的人，準會誤以為自己闖入了一方仙境。孰不知，這些霧氣最后都會聚攏在岸邊的白樺林里。

清晨，霧氣已經給白樺林的每一枝樹杈，每一片殘葉，都鍍上了深深的銀色。凜冽的風吹過白樺林的脈絡，原本已被秋風掃走生機的樹林，便落滿了銀墜冰花。

該如何稱贊這里的美？我想要感嘆，卻不愿發出聲來破壞了這里的寂靜與圣潔。

到了正午，湛藍天空里的清冽陽光中，霧凇開始緩緩落下。霧凇在落下的時候會呈現銀屑狀，在陽光下異彩繽紛。貪玩的孩子們仰著頭看著霧凇落下，調皮地伸出舌頭嘗一嘗霧凇的味道，偶有一片落在舌尖，孩子就會得意地大笑，仿佛自己吃到的是瓊漿玉液。

小鎮·雪橇·手藝人

在古人看來，霧凇乃豐年之兆。

宋代曾鞏《冬夜即事》詩即有所載：“香消一榻氍毹暖，月澹千門霧凇寒。聞說豐年從此始，更回籠燭卷廉看。”所以，霧凇的到來，也是一種福氣。誰又能最先享受到這份福氣？當然是世代生活在在這里的人們。

今年已年逾50的努爾勒別克·卡斯勒漢就是一位生活在這里的居民，他出生在沖乎爾鎮阿木拉西臺村，現在是沖乎爾鎮馬拉雪橇協會會長、沖乎爾鎮雪橇制作的傳承人。

說起雪橇，可在這里有段歷史了。

沖乎爾鎮四周多山，屬盆地地形，冬天格外寒冷，年均降雪量600毫米，積雪完全覆蓋了道路。不過，只要有冰、有雪，依靠馬的牽引，雪橇就可以暢行在這里。曾經，這里每個家庭都會有一架出行的雪橇。后來，越來越多的人們來到這里看霧凇，也帶動了外界和這個小城的溝通。如今，雪橇不再是每個家庭的必備品，而成了一種展示民俗風情的紀念品。

努爾勒別克·卡斯勒漢能做出漂亮的雪橇，他說：“雪橇是我們祖祖輩輩留下來的，在冬天，它不僅可以拉人，還可以拉貨物。”努爾勒別克·卡斯勒漢的祖輩都會做雪橇，他從小就從父親那里傳承了做雪橇的手藝，曾駕馭著自己做的馬拉雪橇踏遍了附近的山山水水。在農忙之余，他每年都要制作幾十個雪橇，供冬天里的游客乘坐。

冬日里，沖乎爾鎮還會舉辦布爾津縣冬季農牧民運動會，馬拉雪橇是表演項目之一。馬兒在前面飛奔，駕馭馬拉雪橇的牧民揮馬加鞭，帶著游客縱情領略雪國風光。努爾勒別克說，他最大的愿望，就是通過馬拉雪橇帶領村民一起致富，想把沖乎爾鎮的“馬拉雪橇之鄉”的名聲打出去。

來沖乎爾看霧凇的游客，大多都會坐一坐這里的馬拉雪橇。如今，馬拉雪橇的傳奇已經成為布爾津旅游的名片。“很多人冬天來到這里，就是想體驗馬拉雪橇，還有這種鄉村生活。”沖乎爾鎮的鎮長阿斯哈爾·馬開漢認為，“我們這的旅游開發都源于牧民生活，沒那么商業化，很多游客很喜歡這一點。”

在商業氣息很淡的一個地方，放慢腳步，只看美景，只過想過的生活，這就是幸福啊！

手抓肉·直升機· 霧凇節

有了幸福感的時候，似乎對于“冷”這種體感的認知就會變弱，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好像也沒那么冷，是不是？”

我在沖乎爾鎮遇到了很多和我一樣來看霧凇的人們，他們有的來自成都，有的來自長沙，或者北京。我問他們：“冷嗎？”他們快樂地回答：“不冷呀！這里很美，也很好！”

他們的神情中，是毫不掩飾的對這里的喜歡。看霧凇，他們喜歡；坐著雪橇進山，他們喜歡；牧民們做的手抓肉，這一點味蕾之上的享受，他們也喜歡。

在沖乎爾鎮，現在已成立了沖乎爾鎮紅葉林民俗家訪旅游協會。游客們可以在欣賞完霧凇之后，到紅葉林民俗家訪點要一份手抓肉。根本不用去揣摩哪一家做的好，因為在這里，隨便一個牧民家里都至少有一位做手抓肉的高手。

羊肉剁好，放入鍋中，幾瓢水，一把鹽，出鍋時一個洋蔥切絲撒上去，就成就了最好吃的手抓肉。你根本來不及找出“高手”的烹飪秘籍所在，手抓肉的香味就誘使你“動手”開吃了。肉，嫩而不軟，味，香而不膻，一頓美食對于一段旅行所起的作用無疑是錦上添花。

有美景，有美食，還有故事。這樣的地方，要不要辦個節？于是，布爾津的冬天就有了霧凇節。

對于當地而言，這也是一年當中，最要緊的日子。每年的臘月，全國各地的游客會早早趕到這里，一起過節。

霧凇節的前幾天，周圍村鎮的人們會帶著他們的蜂蜜、馬腸子而來；攝影愛好者會帶著他們的攝影器材，長短鏡頭而來；甚至有低空飛行員會開著愛飛客AC311A直升機而來……

霧凇本是靜謐的，可是霧凇節又是熱鬧的。為靜謐而來的霧凇，遇到川流的游客，是該高興還是沉默？我想，那該是默默的歡喜吧！畢竟，美好的事物，應該被更多的人所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