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書緣：在文學世界里御風飛翔

作者檔案

陳書緣，筆名欞汐，2001年12月出生，浙江省作協會員、2017年度浙江省優秀團員。已出版長篇小說《年復一年 你在身邊》、《星辰夜空》系列四部、小說詩歌合集《隱藏任務》等作品。

心中的飛鳥

@浙江省嘉興市嘉善縣高級中學高二（2）班 陳書緣

前幾日“華山論劍”的結果不知道怎么樣了。一個小長假后重新踏入校門時，水稻想。若是語文再考不到年級平均分，只怕師父要氣死了。水稻因為擅長寫作，語文成績一向被整個高一語文教師辦公室寄予厚望，語文又是師父親授的學科……水稻似乎沒有理由拿一個低于年級平均的分數。可事實就是，高中的第一個學期一晃就過了一半，水稻卻從未拿到過眾望所歸的成績。

水稻心里的“師父”指的是她的班主任，而“華山論劍”很明顯代表著月考。水稻總是不甘淪為一個平凡的高中生，她成功了。

對于大部分認識水稻的人來說，這個同學未免有些奇怪。她不和女孩子們一起扎堆聊八卦，不和男孩子們一起打球抄作業，不上網，不看電視劇，不用智能手機——水稻完全與世界脫節。她知道幾百年前玄武門之變的細節，卻不知美國總統已經換成了特朗普;她明白江湖的規矩，修仙的世界，卻不太懂現實生活的人情世故;她對歷朝歷代的文學風格都有了解，可就是在語文考試中拿不到高分……

水稻雖拿不到語文考試的高分，但她會寫小說。她寫的小說常見的題材是冒險，通常還會帶上些馬爾克斯式的奇幻。她寫短篇小說來應付征文，取悅評委，騙取獎項，寫長篇小說來說服自己是生活在一個與他人都不一樣的世界中。

可惜，無論水稻的小說寫得多么精彩，她這次的“華山論劍”確乎是砸了。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水稻依舊不偏科，九門功課都穩定在一個不怎么樣的水平。水稻的穩定或許能安慰她自己，卻不能安慰她親愛的師父。小長假后閑暇的返校第一天還沒過一半，水稻的師父就召喚她去了那水稻無比熟悉的洞府——高一年級語文教師辦公室。

“你必須把小說放下。”這是師父的判決。

水稻毫不猶豫地說：“不行。”一場談話不歡而散。

但這警示了水稻。她意識到了自己處境的危險：成績，拿不出手;未來，一片茫然。水稻那意氣風發的一半依然活躍在自己用紙筆構建的世界中，那與世隔絕無欲無求的一半也終于意識到，自己羽翼未豐，怕是護不住被小心存放在文字中的恣意。水稻沒有縮減自己花在寫作上的時間，而是在原有的學習日程中快馬加鞭。付出終究會有所收獲，水稻賺到了一個足夠自己安穩度日的成績。

可是她很累。寫作對于時間的占據沒有饜足，水稻注定比成績相近的學生付出得要多。有天傍晚，她捧著學校食堂經久不衰的紫菜飯團在空蕩蕩的操場上走，把頭顱盡可能揚起，看著流光的天幕。天幕很寥廓，很大的風從夜半球吹來，干擾著水稻腦中維持重心平穩的復雜生物系統。她仍固執地不愿低頭，越過線條堅硬的人間的建筑，她看見西方有金紅色的霞光。一輪咸鴨蛋黃般的太陽具有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不真實感。夕陽明媚的光線讓水稻的雙眼蒙淚，直到一口紫菜飯團嗆入她的氣管，她才猛地低下了頭。眼前臟兮兮的赭紅色跑道上，還映了云霞金燦燦的殘影。淚腺被剛才的光線刺激，兩滴完整的眼淚終于在她猛然低頭時被震下了眼眶。氣管里的異物仍未排出，水稻彎著腰不住地咳嗽，就好像有什么東西摁住了她的頭顱。

或許……在劇烈的咳嗽中，水稻閉著眼睛想：或許她應該放下筆，或許她應該入世，然后像世界上絕大多數高中生一樣去追求無比重要的分數……是的，她無可奈何了……這段日子里，她每天只能睡不到五個小時……她不想要這般茍且勉強的生活……古往今來，終于被現實擊潰的不止她一個。

心里又出現了一個冷靜的聲音，這個聲音來自她維護了多年的，文字中不羈的人格。這個聲音質問：若是放棄了理想，拋棄了本心，你在現實中賺取的一切利益，又有什么意義呢？享受這一切的不再是你了，是一個不知名的、冷酷的靈魂。到那個時候，你會以為自己真的勝利了嗎？那個真正的你已經被你自己給掐死了。很多人真正的自我就是這么死去的，你會成為其中之一嗎？

水稻終于咳出了那幾粒飯粒。她深吸一口氣，重新直起身子，抬起頭顱，向遙遠的未散的云霞看去。一點黑色的影子在光幕中被剪影成飛鳥的形狀，掠過生冷的人間，朝太陽飛去了。是的，與盤中噴香的鵪鶉相比，她更喜歡活著的飛鳥。一對油炸的翅膀永遠及不上會飛的羽翼。

我的細胞們

@浙江省嘉興市嘉善縣高級中學高二（2）班 陳書緣

月考完趕緊補上《工作細胞》的最后一集——失血性休克（后篇），原本一直擔心結局會很虐，畢竟男主女主都是血細胞，要是誰因失血過多逝去了，我會很難過的。好在這部劇的重點到底不是劇情而是生物賣萌，因此主角光環什么的不用懷疑。前十二集中，U1146和AE3803在三十七兆細胞之中幾乎集集偶遇，AE3803還附帶柯南體質，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擦傷、流感、花粉過敏，一眾彈幕都表示要把這顆紅血球給獻血捐掉。果然最后一集還是圓滿啦——在AE3803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突然有一群東北細胞被輸進來了，身體又慢慢修復回了可喜的穩態。

這部擬人劇可以說是非常可愛了，尤其當有了一定的生物知識再去看的時候。昨天生物考試前復習必修三，翻到免疫一塊，從前又長又難背的文字一下子變得精彩：一個男主（中性粒細胞）一次可以吞兩三個細菌，單核細胞果然就像劇里說的那樣，出血管會變成巨噬小姐姐，可惜沒看到女主（畢竟紅血球不是免疫系的）。

劇里的知識雖然不深，但廣度遠遠大于我們的生物課本。原來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細胞天天都在為我們拼命工作，哪怕出現失血性休克這樣的危險，知道光憑自己無法力挽狂瀾，也不放棄自己作為一個工作細胞的責任。在胸腺，未成熟的T細胞們經過層層篩選，最終只有百分之三左右可以通過考驗，進入血管工作;巨噬細胞不僅是免疫的強大戰力，還參與清潔工作和未成熟紅細胞的撫養，既是戰士，又是保潔和幼師;U1146那樣的白細胞其實只有三天壽命（當然在劇里換件衣服就是復活），參與戰斗后就會和抗原同歸于盡。這數據使我聯想到在斯大林格勒戰役中普通士兵平均存活時間只有一天，軍官不到三天。人體內其實天天都會有新的抗原入侵，正常人一天也會產生幾千個癌細胞，多虧白細胞們的抗爭我們才能安然無恙。現實中的免疫戰爭從來都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戰術，你說那些戰死的白細胞們，生前會不會也正暗戀著某個紅細胞呢？

我們的體內，每天都是戰場。只不過那么多盡心盡力的細胞們通常在我們察覺到之前，就已經用短暫的胞生以暴制暴。他們默默無聞，沒有名字，因我們而生，為我們而死。

我和我的三十七兆細胞，余生也要互相多多關照。

真相

@浙江省嘉興市嘉善縣高級中學高二（2）班 陳書緣

淡淡的醋栗味，夢境中奇異而迷亂的叢林。睜眼后見深綠的闊葉植物之間一點玫瑰色的天幕，我開始回想自己為什么會躺在這里。

跳過片斷與片斷之間銜接不自然的影像和空白，我逐漸回憶起來自己來這里是為了捕捉美人菇。

自從不久前美人菇奇跡般的養顏功效被成功開發利用后，這種人們以前避之不及的有害菌類就變得有價無市。美人菇雖不是什么珍稀品種，卻也極難捕捉，據說，它所釋放的毒素甚至可以影響人的記憶，進入叢林狩獵美人菇的人，幾乎都是有去無回。

我猜測自己可能就是受到了美人菇的攻擊才會在這里昏迷。我打算站起來，周身卻一陣疼痛，好像被一輛重型卡車撞飛過一般。我急忙檢查自己的身體，衣服破損臟污，全身體痛卻好在沒有受傷或骨折，胃部是無法忽視的饑餓感，手里還緊握著一只捕捉美人菇用的網兜。我沒有急著找東西充饑，淡淡的醋栗味讓我確信，我離美人菇已經很近。我撐著網兜站起來，看見自己站在一條紅色的小路上。小路的材質不像是砂石，有著微微的彈性，由層層的斑點攢聚而成，斑點的顏色從深紅色到水紅色，濃淡不一。小路四面是妖冶而充滿野性的闊葉植物的叢林，肥厚的深綠色、藍色、紅色、紫色的葉片大過頭顱。而在這重重疊疊的葉片之后，在小路的另一端，我看見了美人菇。

美人菇有拳頭大小，粉紅色，半透明，狀如水母。它們在空氣中擺動著菌傘上下游動的時候，你會感覺其實這是一片不可見的水域，甚至于出現窒息的錯覺。美人菇非常危險，它們有毒性，會影響人的大腦，但與此同時，它們又很膽怯，害怕人。因此，人必須移動得很慢、很慢才能接近它們。

我握緊了手里的網兜，以盡可能緩慢的速度向前走。可能是因為剛從昏迷中恢復的緣故，我覺得自己的腳步有些沉重。那些美人菇尚未察覺我的到來，它們愉快地拍打著菌傘，像是許多粉色的小泡，而在我的眼中，它們是一筆屬于我的不小的財產。

微微帶著彈性的小路讓我本就刻意放慢的腳步更加滯緩，但誠然，我在一點一點地朝那些美人菇靠近。美人菇特有的醋栗味從幾不可查逐漸變得濃郁，我的鼻翼出于本能敏感地翕動。離我最近的一株美人菇像是終于對我的到來有了些許察覺，警惕地停止浮動，懸在半空，由根部演化而來的觸須溫柔地漂浮著，好像下一秒就會對我展開攻擊。我已經被美人菇算計過，極為熟悉它們看似純良無害實則殘忍無情的本性，因此沒有急功近利地繼續挪動腳步，而是停在了原地，與那美人菇對峙著。

那美人菇卻好像沒有要放過我的意思。它維持著優雅的姿勢一動不動，仿佛正在用一雙無形的眼睛與我對視。我也在原地停留了很久，紅色的小路仿佛都快被我踩得塌陷下去。

空氣中的醋栗味越來越濃。

突然間，一聲拔出瓶塞般的“啵”聲在我腳邊響起。我驚異地低頭，只見紅色的小路上，一個水紅色的斑點忽然跳了起來，迅速舒展，原本的水紅色也被稀釋成了半透明的粉色。

新的美人菇雀躍著游向它的同伴。

而我驚詫地看著腳下的紅色小路，移開了步子。在我剛才久立的地方，是兩個腳印狀的淺坑，淺坑中的美人菇被我踩成了黑紅如梅果一般的顏色，一股異常濃烈的醋栗味從中散發開來。

昏迷前的最后一眼，還看到美人菇因我的突然倒地而受驚似的成群結隊掠過我的頭頂，竄到了小路的另一邊去。

醒來后的第一認知是淡淡的醋栗味和夢境中奇異而迷亂的叢林。過了許久我才回憶起來，我來這里是為了捕捉美人菇。美人菇雖不是什么珍稀品種，卻也極難捕捉。但我已經被美人菇算計過，極為熟悉它們看似純良無害實則殘忍無情的本性，因此，當我看到紅色小路一頭浮動著的那群美人菇的時候，我并沒有急功近利地去捕捉，而是很慢、很慢地踩在紅色小路上向它們靠近。

人物訪談

1.你的文字很有趣，體裁也很廣泛，是從哪里得到的啟發呢？

音樂總能給我很大的啟發。我曾經學過很久的音樂，對旋律很敏感，有時我能從音樂中提煉出故事情節。我有兩篇短篇小說，都是在單曲循環著某一首伴奏的時候架構出來的。伴奏比起原曲往往更有故事性，節奏中為主唱留出的空白，同樣能夠帶來靈感。但這并不是說我總是一邊聽歌一邊寫作，事實上，大部分時候我更適應絕對安靜的氛圍。因為對我來說，音樂傳遞的信息量很大，若非完全契合所寫情節的音樂，就會對我產生誤導，而找到完全契合的音樂的概率非常低。一邊聽毫不相關的音樂一邊寫作的感覺，對我來說就像是一邊聽書一邊寫書，會導致嚴重的混亂。

2.在你看來，寫作的意義是什么？

我今年十七歲，很不喜歡將故事設定在完全現實的環境中。因為到目前為止，對我來說，寫作是對現實的逃避。比起日常生活，我更喜歡恣意地去江湖尋仙問道。為什么要在這一段的開頭強調自己的年齡，因為我知道這樣的想法在未來一定會改變。再怎么說，文學必須立足生活。虛構文學固然妙趣橫生，卻很難達到描摹現實的深度。現實生活也不能說是無趣，我得學會滿足于它。可是正如我所說，我還很年輕，在文壇上要走的路還很長，所以即使完全知道這些道理，拒絕回歸生活也都是我現在一時走不出的誤區。但我也相信，每個誤區的存在都有其道理，我不介意在這個誤區中再等一段時間。

3.看得出來，你很有自己的想法。沉浸在寫作中有所得，也會有所失吧？

寫作讓我和朋友越來越疏遠，但我依然不后悔自己的選擇。我是一個拿著筆過日子的人，高中學業繁忙，學習之余，我還得抽出時間看書寫作。這就導致我常常處于與世隔絕的狀態。我從來不關注娛樂圈，很少留意輿論熱點和影視作品，這就導致我和同學之間的共同話題非常少。通常不是大家說我聽就是我說大家假裝在聽。雖然偶爾會感到孤獨，但我覺得這樣的生活挺好的。我很喜歡。

4.平時愛讀什么類型的書？舉幾個閱讀的例子。

我喜歡讀充滿幻想的小說，比如瓦爾特·莫爾斯的《夢書之城》和《巫魔師》，無論是故事本身還是筆調，都非常合我胃口，非常玄妙。我還非常喜歡徐小斌的作品，尤其是《羽蛇》。我感覺自己的文風和她是同出一脈，當然我只能望其項背。這兩位并非人人皆知的作家，在我心中的地位很高。

5.從你寫的《工作細胞》看得出來，電視劇也會對你的寫作有所裨益？

《工作細胞》是生物老師推薦給我的，格調很輕松，也很長知識。這種寓理論于故事的講述技巧也是我想要努力掌握的方法之一。

藝術肯定是相通的。雖然較少接觸影視作品，但我也能看出：優秀的影視作品和優秀的文學作品一樣，具有節奏和張力。只是對于現在的我來說，看電視劇耗費的時間太多，我希望日后能增進對它的了解。

6.未來有什么樣的寫作規劃？

2019年，我打算以讀書和練筆為主。下一部長篇小說什么時候寫我也不太確定。我對這部小說的期許是要把更多的知識融入進去，而我目前的知識積累完全不夠。

7.說說對《新作文》的印象和期許。

第一次了解《新作文》是在共同參加作文大賽的朋友處，看到朋友老練的文筆、具有個性的文章發表在雜志上，我好生羨慕。我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夠得到認可。我希望能用自己的文筆和知識把修仙題材與嚴肅文學適當融合，畢竟文學的發展就是各種文體之間融合與創新的過程。也許這也是一種新探索，我希望自己能夠打破框架，創造一些東西。好在這次《新作文》的編輯也注意到了我這么一顆文學星空中的小塵埃，希望《新作文》能更多地給期望升起自己文學之星的作者們一片廣闊的天空。

老師點評

陳書緣同學的寫作水平在我第一次讀到她的文章時就可以說是被“驚艷”到了。以后每次讀她的文章，又有新的驚喜。她寫的小說自由瑰麗而又有自己的一套邏輯可循。例如《真相》一文，其實大有故事。我們班一位粗心的男生在默寫的時候將“美人觚”誤寫成了“美人菇”，大家調侃了一番后也就漸漸淡忘了。沒想到過了段時間陳書緣交給我兩篇文章，其中一篇就是《真相》，另一篇是關于“美人菇”的說明文，寫得煞有介事，仿佛這個世界上真有“美人菇”這種神奇的生物！

此外，她寫讀后感，思想深邃，感悟獨特;寫記敘文，觀察細致，捕捉敏銳，能深入到生活中去;就算是寫一個老師布置的思考題，她也會站在自己的角度發出不同的聲音。而陳書緣的可貴之處更在于她的踏實努力，一篇國旗下講話的稿子，她都可以根據需要改上十幾遍。正是這種精益求精的態度，令她在文學創作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指導老師：宋 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