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怡
一
“丁零零,丁零零”,鬧鐘嘈雜的聲音打破了徐超凡的殘夢。啊?六點三十了。他拉開窗簾,外面的能見度很低,灰蒙蒙的霧堵在窗前,像黃泥沙上翻滾的潮汐。這天將是他高中的倒數第一百天。
徐超凡彎著腰坐在床上,將臉埋在雙手中,竭力從先前迷幻的夢中逃離。他強迫自己深呼一口氣,隨后連沖帶撞地殺到衛生間的鏡子前,打開水龍頭,在冷水的刺激下,他的意識終于漸漸蘇醒。他想起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想到昨天班主任在全班同學面前慷慨激昂地大訴衷腸,想到身邊同學面色莊重,眼睛里透著獅子般的目光。他想起紀錄片《第三帝國》里那些“嗷嗷叫喚”的納粹士兵,一百天,這么遠,又那么近,心中不禁發出輕蔑的嘲笑。
嘲笑對誰都是一種宿命,他知道,可他還是嘲笑。那心中的笑聲張揚,張揚似暈染銀河的光。
二
時間緊迫,但這是對有的人來說的,徐超凡不包括在內。身邊很多人都在不停地提醒,過了一百,就是兩位數了,就是倒數兩位數了。誰的夢想都是出人頭地,而他的夢想為何是晃來晃去的?如果是對起床的流程而言,徐超凡無疑是旋風小子,以風一般的速度席卷殘云般完成了包括刷牙、洗臉、穿衣、把該死的鐵板三明治從冰箱扔進微波爐又抓出來等一系列配套組合動作,終于在五分鐘之后成功地打開家門,并在規定時間內走進校門,最后踏著早自修鈴聲以花樣滑冰冠軍的姿勢滑進教室后門,露出拿破侖蕩平歐洲堅毅而昂揚的姿態。
素來發自內心熱愛金錢的同桌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太讓我失望了。”徐超凡知道他和前面那位打賭自己會不會遲到——兩塊錢。他嘻嘻一笑:“兄弟,我和她說好一人一塊。”他指了指前面的女生(他對她今天別的銀色三角發卡十分滿意,那是他喜歡的顏色)同桌拍桌,大呼:“卑鄙,這次不算,重色輕友。”徐超凡哈哈大笑,這笑的分貝,振落了嘴角三明治的面包屑。
三
《運動員進行曲》突然響起,圓號中號低鳴,中長號奏著和諧的昂揚之聲,徐超凡跟著隊伍來到操場中央,教導主任雄厚洪亮的聲音從音響中傳起,似是劍指前方,指點江山的將軍,喊著決勝百日之后的紫禁之巔。教導主任洪亮的聲音下,窸窸窣窣的小聲交談也不絕如縷。
他低著頭,淡淡地凝視著自己腳尖前的草地,每次參加這種活動他都是這樣,讓人感覺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一只工蟻從土壤的縫隙中爬了出來,爬上了因徐超凡不愿意擦洗而從白色變為灰白的回力球鞋。大概是因為爬上了從沒到過的新大陸,工蟻在球鞋的褶皺上竄來竄去,徐超凡被它吸引住了。他看著這只棕褐色的小東西如電腦屏幕上的點滑來滑去,感覺自己離那耳邊響徹天際的聲音越來越遠。
他想象自己是那個可憐的小家伙,無法抬頭,只能看見自己眼前的平面。本來行走在熟悉的路線上,同伴留下的化學物質清晰可辨,可眼前突然變成了一抹灰白,自己看不遠,只覺得這新的地方無窮無盡——雖然萬分恐懼,卻有著探索家對未知的好奇和勇敢。
工蟻沿著球鞋上的紋路呈波浪線地爬行,終于在一個褶皺的低點重新找到了回家的路。徐超凡目送它鉆進土壤的縫隙,不知為何,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在告別一位老朋友,英語里說的old friend。
集會在一陣鼓掌聲中結束,同學們在組織下坐上大巴去D大參加儀式。徐超凡隨著人流走上大巴,在后排挑了個靠窗的座位。外面的天依舊是陰沉的,但霧已逐漸消散,太陽在云層中泛出略帶蒼白的光,仿佛迷離悠長的歲月。
百日宣誓的儀式出乎意料,去繁從簡了。沒有了他討厭的繁冗的儀式,學校只發了紅絲帶和簽字筆,規定返回的時間,便讓學生自己在D大閑逛。這種出乎他意料的方式像是一種放逐,將他放逐到那個空無一人的地方。猛然間,徐超凡顫抖了,他感到一種惡意,不來自誰,而來自這個世界。
四
世界是個醉酒的詩人。
她跳著癲狂的舞,吟誦著狂想的詩,在如饑似渴的靈魂環繞下汲取脆弱的溫暖。
徐超凡穿行在D大頗有縱深的樹林間,他蹲在一棵極高的樹下,怔怔地注視自己灰白色的球鞋。
一只工蟻從土壤縫隙中間爬了出來,爬上了因不愿意擦洗而從白色變為灰白的回力球鞋。大概是因為爬上了從沒到過的新大陸,工蟻在球鞋的褶皺上竄來竄去,企圖找到回家的路。它找到了一個褶皺的最低點,在那里它能用觸角感受到同伴的化學物質。
一塊紅色罩住了工蟻,接著是它無法想象的巨大的力。
它被碾碎了。
夜晚的天晴了,就好像白日的陰沉從未出現,許多人贊嘆著這多年未見的布滿星空的夜,還有人竊竊私語,眼神中滿是憧憬。社交媒體上都說,這是理想的夜晚,夢的開始。徐超凡不會再看或者聽這些了,他閉上眼,在一種絕對的堅硬中睡去。他不再做夢了……
(指導老師:顧海燕)
寒云留言
高考前一百天的生活是什么樣子?是劍拔弩張,是起早貪黑,是書山題海,是爭分奪秒。可是在作者筆下,這些全部消逝。整篇文章透著一股不急不徐、從容淡定的氛圍。老師的聲嘶力竭、語重心長仿佛都被作者隔離,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在自己的意識里,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與他無關。第三和第四部分的工蟻出現以及對它的詳細描寫,是對這種超然的直觀體現,就像《讓子彈飛》里張麻子剛到鵝城時槍斃麻匪,而周韻飾演的花姐卻滿不在乎地吹著一根羽毛。這種冷靜與抽離是本文最大的特點,就像是意識流一樣,而這種抽離,正是作者所說的“理想”狀態吧。
【老師點評】
作者寫作有張力,有想象,文風接近于魔幻現實主義。以自己無奈的高三生活作為“原型”,把自己的體驗寄托在徐超凡這一人物身上,把高三的焦躁、迷茫和暗暗對自己的鼓勁都寫進了人物的所思所想。一只工蟻的遭遇這一段看似宕開去的,其實是隱喻著可憐可悲的高強度學習生活。思維的跳躍有收有放,也符合新時代作文的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