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料荒”還是“燃料危機”：再論宋代燃料安全問題
——兼與趙九洲商榷

柴國生

（中原工學院知識產權學院，河南鄭州450007）

能源是社會發展的基礎。宋代作為我國封建社會發展高峰，且因較多相關史料記載，煤炭推廣、燃料安全等能源利用的相關問題得到了國內外學者的廣泛關注和深入研究。其中，“傳統燃料危機”說自20世紀50年代日本學者宮崎市定首次提出后，逐漸得到國內外部分學者的認同并產生了較大影響1。然而，此說也存在一定的認識不足和爭議。梳理相關史料，結合已有研究來看，四個方面通常被作為宋代“傳統燃料危機”的重要表征，其中民伐桑棗等林木為薪且屢禁不止是原因表征之一，也被認為是薪炭等生物質燃料資源枯竭的重要表征；而開封、個別手工業區出現的燃料安全問題，以及煤炭推廣利用是結果。按照這樣的因果關系簡單推導，加之今人基于當前能源利用狀況先入為主的經驗性判斷，極易得出“傳統燃料危機”的結論，這也正是宋代“傳統燃料危機”被部分認同的重要原因。

對此，筆者與導師王星光先生2013年在《宋代傳統燃料危機質疑》（下稱“2013文”）一文對宋代燃料利用有關情況進行了重新評判，認為并未發生傳統燃料資源枯竭導致的“燃料危機”，史載開封、個別手工業區的燃料安全事件是因供給不足導致的短時性的“燃料荒”2王星光、柴國生:《宋代傳統燃料危機質疑》，《中國史研究》2013年第4期。。限于篇幅，當時未能對相關問題的原因做深入分析和交代。2018年趙九洲博士在《宋代傳統燃料危機新論——與王星光、柴國生商榷》（下稱“趙文”）中對筆者2013文中的一些觀點進行了商榷，認為“宋代華北的燃料資源已然十分緊張”，“局部的燃料危機卻已相當嚴重”，并提出了一些啟發性的觀點3趙九洲:《宋代傳統燃料危機新論——與王星光、柴國生商榷》，《中國農史》2018年第6期。。但總體而言，趙文是對古代華北地區燃料利用的總論，關于宋代燃料相關問題的論述不夠深入，文中涉及的較多問題仍有深入研討的必要。鑒于此，本文圍繞“傳統燃料危機”四個方面的表征，對宋代燃料安全是因“供給難足”造成的“燃料荒”還是“資源枯竭”導致“燃料危機”等相關問題進行再討論，以期對古代特別是宋代燃料利用相關情況及其作用認識的深化有所裨益。

一、宋代“民伐桑棗為薪”屢禁不止是否因燃料資源匱乏

宋代“民伐桑棗為薪”的記載很多，官方也屢禁不止，相關史料在已有研究和筆者2013文中已大量引述，此不贅述。然而，對這些史料稍加分析即可發現，已有研究忽略了一個關鍵的共性問題，即“民伐桑棗為薪”幾乎全部為“易錢”而非自用。生存作為人類最基本的需求，如果宋代出現燃料資源匱乏甚至枯竭的嚴重問題，百姓砍伐桑棗恐怕要優先自用，而非“易錢”。相反，如果僅依此認為百姓不缺薪乏柴，也不足為證。那么，出現這種狀況的原因究竟是什么？這不僅值得研究，其原因也是客觀認識宋代燃料資源狀況與燃料危機發生與否的關鍵。

（一）宋代生物質燃料資源賦存狀況

當前，“民伐桑棗為薪”的原因多被認為是薪炭資源的匱乏或枯竭。基于此，首先來看一下宋代生物質燃料資源的賦存狀況。古代薪炭等生物質燃料的獲取主要有兩個途徑，一是農業種養殖的廢棄物，即秸稈、糠秕、人工林木、動物糞便等。二是天然草木。就農業廢棄物的資源賦存量，根據糧食產量、作物結構、耕地面積等，按照作物的草谷比（草谷比=畝均農作物秸稈的發生量÷畝均作物產量）可計算出一定耕地面積的作物秸稈產量，這是計算秸稈產量的科學且簡便的方法。關于相關計算方法，筆者在《生物質燃料利用與我國古代農業的生態循環發展——以宋代為中心》中有詳細論述，此不贅述。1秸稈資源產出量=∑（作物畝均產量×草谷比）。具體計算方法參見柴國生:《生物質燃料利用與我國古代農業的生態循環發展——以宋代為中心》，《中國農史》2018年第4期。以下仍采取此方法對宋代的農業秸稈類燃料資源狀況進行測算。

宋代農業秸稈的整體情況，按照宋代7.2億畝耕地2漆俠:《宋代經濟史》，中華書局，2009年，第59頁。和糧食平均產量3石/畝（合今278斤/畝）3王通明:《“北宋人口一億說”新考》，《云南師范大學哲學社會科學學報》1992年第4期。，年秸稈總產量折合標準煤為0.468億噸。按照1980年我國農村人均能耗（即人均綜合能源消費量）0.329噸標準煤4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計劃委會交通能源司:《中國節能》，中國電力出版社，1997年，第99頁。關于我國古代人均能源消耗，龔勝生先生在《唐長安城薪炭供銷的初步研究》一文中提出了平均每人年耗柴0.5噸的觀點，并指出這個數字為從低估算值。在《元明清時期北京城燃料供銷系統研究》一文中，龔先生仍然采用這個數字。0.5噸薪柴折合標準煤為0.286噸。據調查，解放前的蘇、湖、嘉、杭地區的農民平均每戶有4.5口人，每天平均燒稻草15斤，一年燒5400斤，合人均年燒稻草1217斤，折合標準煤0.26噸。這兩個數字比較接近，但0.26噸標準煤僅是農民的人均生活用能量，而非人均綜合能源消耗量。考慮到我國古代社會生產、生活的基本狀況與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農村實際狀況相似，取1980年我國農村人均能耗（即人均綜合能源消費量）0.329噸標準煤（中國人均能耗從1978年到2007年由0.5噸標準煤上升到2噸標準煤），應該接近并稍高于古代人均能耗的實際情況。因此，采用這一標準估算古代燃料年總消耗量，應是較為科學且嚴格的。，可滿足約1.422億人的燃料需求，大于宋代人口高峰期1億左右的人口總量5柴國生:《生物質燃料利用與我國古代農業的生態循環發展——以宋代為中心》，《中國農史》2018年第4期。。也就是說如果農作物秸稈全部收集作為燃料能夠滿足宋代社會發展所需的燃料量。作物秸稈之外，宋代以及古代還有人工林木、各種草柴、退材勞薪、動物糞便等較為豐富的燃料賦存可供利用6柴國生:《生物質燃料利用與我國古代農業的生態循環發展——以宋代為中心》，《中國農史》2018年第4期。。農業種養殖之外，宋代的天然森林覆蓋率為27%～33%7樊寶敏、董源:《中國歷代森林覆蓋率的探討》，《北京林業大學學報》2001年第4期。，也有較大的賦存量。因而，相對社會發展需要，宋代綜合可合理利用的生物質燃料資源總量是較為充裕的。

宋代開封府界、河北路等北方五路的秸稈等燃料資源賦存也較充裕。方田法的推行，清丈出北方五路的墾田數為2.484億畝8［元］脫脫等:《宋史》卷174《食貨上二》，中華書局，1977年，第4201頁。。宋官尺標準合今31.4厘米9丘光明等編:《科學技術史·度量衡卷》，科學出版社，2001年，第370頁。，宋畝合今畝系數約為0.887，北方五路的墾田數合今2.205億畝，畝均糧食產量約合今178斤10王通明:《“北宋人口一億說”新考》，《云南師范大學哲學社會科學學報》1992年第4期。，年產生秸稈量約0.091億噸標準煤，能夠滿足0.277億人生產生活使用。同一時期北方五路的冊載戶數為4874980戶11據《元豐九域志》各卷所載數據。參見漆俠:《宋代經濟史》，中華書局，2009年，第67頁。，按照通常戶均5人計，共0.244億人。北方五路秸稈產量能滿足的人數是同時期冊載總人數的1.14倍。

對于趙文中認為“燃料資源日漸緊張是毫無疑問的”的河北路基本狀況，《元豐九域志》卷2載，河北路元豐年間有1090782戶12參見漆俠:《宋代經濟史》，中華書局，2009年，第67頁。，按照戶均5人，共0.055億人；同時期冊載墾田數為0.27億畝13［元］馬端臨:《文獻通考》卷4《田賦考四·歷代田賦之制》，中華書局，1986年。。北宋存在大量隱田是學界共識。北方五路元豐年間冊載的墾田數為1.189億畝，方田法的推行共清丈出隱田1.296億畝，北方五路的墾田隱匿比，即清丈出的實際墾田數與冊載墾田數的比值為2.09。以此比例，河北路的實際墾田數應為0.563億畝，合今0.5億畝，畝均糧食產量約今178斤1王通明:《“北宋人口一億說”新考》，《云南師范大學哲學社會科學學報》1992年第4期。，年產出秸稈量約為0.021億噸標準煤，能夠滿足0.063億人使用，這是同時期河北路人口的1.15倍，與北方五路情況基本一致。

包括河北路的北方五路的秸稈產量，僅是取主要糧食的草谷比為1的情況，如果考慮到宋代棉花等高桿作物推廣種植，以及部分耕地作為人工林木種植每年的合理采伐，實際能夠獲取的燃料量應遠大于測算總量。總體而言，包括河北路在內的宋代北方地區，農業生產所產生燃料資源量能夠較好滿足社會發展特別是百姓日常使用，這正是“民伐桑棗為薪”為“易錢”而非自用的根本原因。

（二）“民伐桑棗為薪”為何屢禁不止

宋代農業產生的秸稈等燃料資源能夠滿足百姓日常使用，“民伐桑棗為薪”為何仍屢禁不止？趙文提出了市場需求，但未能分析其原因，不免遺憾。筆者認為，市場需求僅是其一，屢禁不止的原因共有三個方面。

一是賦役所迫。薪炭作為宋代兩稅門類之一，有不同征收等次“，薪之品三，曰:木柴、蒿柴、草柴”2［元］馬端臨:《文獻通考》卷4《田賦考四》考五七，中華書局，1986年。。兩稅每年對各等次薪炭都有征收，如至道末年租稅歲收“芻茭三千萬圍，蒿二百六十八萬圍，薪二十八萬束，炭五十萬秤”3［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42，太宗至道三年十二月戊午，中華書局，1985年，第902頁。。“天禧末……木炭、薪、蒿三千余萬斤束”4［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97，真宗天禧五年十二月戊子，中華書局，1985年，第2259頁。。兩稅之外，百姓還要繳納名目繁多的役錢，而賣薪柴是古代百姓售糧“易錢”充徭役之外不多的選擇之一。宋代的“州縣之役，若身充、若雇傭，率三分其費，而二分出于薪粒”5［宋］張方平:《樂全集》卷25《論免役錢札子》，《四庫全書珍本初集》，（上海）商務印書館，民國二十四年（1935），集部別集類，第74集，第28頁。。因而，對于華北等平原地區天然林木資源不夠豐富的情況下，加之宋代“近市山山皆有主”6［宋］朱繼芳:《和顔長官百詠·負薪其七》，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全宋詩》卷3278，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39058頁。的山林私有化狀況，百姓砍伐桑棗售賣“易錢”繳納賦役就成為不得已的行為，這也正是“民伐桑棗為薪”屢禁不止的重要原因之一。此外，宋代過重的賦役科配，不僅逼迫百姓伐桑棗賣做薪柴，甚至不得以“殺牛賣肉”、“拆屋賣薪”來繳納賦役。如《宋史·李先傳》載:“楚有民迫于輸賦，殺牛鬻之。”7［元］脫脫等:《宋史》卷333《李先傳》，中華書局，1977年，第 10698頁。《皇宋通鑒長編紀事本末·常平倉》也載“:兇年則屠牛賣肉，伐桑賣薪，以輸錢于官。”8［宋］楊仲良:《皇宋通鑒長編紀事本末》卷110，《續修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史部，第387冊，第258頁。反映出百姓砍伐桑棗為“易錢”而非自用的原因正是為賦役所迫。荒災之年甚至出現百姓“伐桑易粟”而“不能售”的現象。如《宋史·楊告傳》載:“屬部歲饑，……民伐桑易粟，不能售，告命高其估以給酒，官民獲濟者甚眾。”9［元］脫脫等:《宋史》卷304《楊告傳》，中華書局，1977年，第 10073頁。可見古代百姓生存之不易。

二是燃料特性。秸稈等農業廢棄物因燃燒快、不持久等特點適用于日常生活的炊事、取暖等，但無法滿足對熱值要求更高、燃燒持久穩定的高耗能的冶金等手工業生產的使用。相對秸稈，桑棗等林木不僅熱值高，市場上更易售賣且售價更高，也能夠滿足手工業生產需要。這在華北平原等天然林木資源不夠充裕的地區，百姓為“易錢”砍伐桑棗等人工林就成為重要選擇，也因其相對集中且為百姓的私產而更易被砍伐。另一方面，蠶桑絲織業作為封建社會的重要經濟門類和稅源，歷代在屢頒禁伐令但仍有不斷砍伐的狀況，自然得到朝廷和官員的重視，這正是“民伐桑棗為薪”較多被記載的原因之一。

三是市場需求。宋代商品經濟的高度發展，需要大量優于秸稈的薪炭等燃料資源，來保障社會發展特別是手工業生產所需。宋代手工業所需燃料多通過賦稅科配或“官給錢市薪”等獲得。如太平興國初“（臧丙）通判大寧監，官課民煮井為鹽，丙職兼總其事。先是，官給錢市薪，吏多侵牟，至歲課不充，……丙至，召井戶面付以錢，既而市薪積山，歲鹽致有羨數”1［元］脫脫等:《宋史》卷276《臧丙傳》，中華書局，1977年，第 9398頁。。還有如宋“饒州官市薪炭不能給”2［宋］江少虞:《宋朝事實類苑》卷21《諸監爐鑄錢》，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246頁。。“嘉、邛以率買鐵炭為擾”3［元］脫脫等:《宋史》卷180《食貨志》，中華書局，1977年，第 4382頁。。“官給錢市薪”，就成為市場需求的重要驅動。此外，城鎮商品經濟的繁榮發展，對燃料售賣是另一方面的促進。如北宋“京城浩穰，鄉莊人戶般載到柴草入城貨賣，不少多被在京官、私牙人出城接買”4［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食貨37之12，中華書局，1957年，第5454頁。。繁榮發展的商品經濟，百姓“易錢”的需要，促進了宋代燃料經濟的繁榮發展，這是“民伐桑棗為薪”屢禁不止的又一原因。而賦役所迫“、易錢”需要則是歷代砍伐桑棗難禁的重要原因之一。

（三）“民伐桑棗為薪”屢禁不止影響幾何

“民伐桑棗為薪”屢禁不止，且有較多的史料記載，造成的影響如何？對此已有研究關注不多。蠶桑是絲織業發展的根本，宋代“民伐桑棗為薪”若如史料記載般嚴重，應對絲織業的發展產生一定影響。因而，從絲織業的發展狀況能夠較好反映出“民伐桑棗為薪”的實際影響。我們不妨以被認為“難得薪柴”、“燃料危機”最為嚴重且不乏史料記載的河北路為例，對相關情況進行分析。

河北路的絲織業發展狀況，趙文指出:“北宋時期，華北絲織業極為發達，以河北路為例，河北東路比河北西路更為興盛。史料載有各地繳納賦稅中絲織品品種和數額，將河北東、西兩路合計，則有綾7315匹，在諸路中位列第一；……可見，北宋時期華北地區的絲織業又有發展，與南方地區相比并不遜色。”（第104頁）從發展狀況來看，“民伐桑棗為薪”應未對絲織業發展產生多大的影響。這種狀況與從“民伐桑棗為薪”相關史料表象理解所反映的應有狀況是不相符的。

然而，對宋代“民伐桑棗為薪”的實際影響，從章惇和司馬光關于役法興廢的奏折爭論來看，史料記載中不免有出于政治等目的夸大影響的虛妄之詞5參見漆俠:《宋代經濟史》，中華書局，2009年，第483-484頁。。元祐元年（1086）二月，司馬光連上兩道奏折要求朝廷廢除免役法，恢復差役法。先言免役法問題太多，“民情不便”，上戶“今年年出錢無有休息，或所出錢多于往日充役陪備之費”；而在后一道奏折中又言:“免役錢雖于下戶困苦而上戶優便，行之已近二十年，人情習熟，一旦變更，不能不懷異同。”司馬光還試圖利用社會輿論，謊稱“臣民封事言民間疾苦，所降出者約數十章，無有不言免役之害，足知其為天下之公患無疑”。然而，章惇在奏折中指出其“旬日之間，兩入札子，而所言上戶利害正相反”6［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367，元祐元年丙寅，中華書局，1985年，第8822頁。章惇奏疏見《宋會要輯稿》食貨 13之 7-13。，并曰:“看詳臣民封事降出者，言免役不便者固多，然其間言免役之法為便者，亦自不少。但司馬光以其所言異己，不為簽出，蓋非人人皆言免役為害，事理分明”。對于司馬光奏折中所述“下戶出免役錢，驅迫貧民，剝膚椎髓，弱者轉死溝壑，強者聚為盜賊，及言民間求錢納官，至于拆屋、伐桑以賣薪，殺牛以賣肉”的情狀，章惇直言“其言太過”，“下人戶誠是不愿納，然自行法以來十五余年，未聞民間因納免役錢有如此事。訪聞中間西事軍興，科率及科買軍器、物料、牛皮、筋角，極為騷擾。民間往往殺牛取皮、筋角納官，并田產、牛具，伐桑、柘，毀屋以應副軍期，即非役法所致。大抵光所論事，亦多過當”1［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367，元祐元年丙寅，中華書局，1985年，第8828頁。。對待役法興廢如此大事，一向以“忠直至誠”標榜的司馬光為官僚大地主利益，竟不顧家國命運、罔顧事實，“至如此反復”草率行事，足見以其為首的保守派捏造事實詆毀新法的不遺余力，也反映出元祐黨爭之烈。而從二人的辯論看，“屠牛賣肉，伐桑賣薪”確有此狀，但非普遍現象。而宋代相關史料特別是正史記載多集中于這一時期且與役法有關，這就很好說明了史載狀況嚴重而絲織業仍繁榮發展的歷史矛盾的真實原因。

二、北宋開封燃料安全事件頻發的原因

北宋開封有15個年份出現燃料安全事件，其中致人畜大量凍死的惡性事件有8個年份，頻度之高、影響之重為歷代都城之最。因而，開封的燃料安全事件多被作為宋代傳統燃料危機爆發的重要表征。與之相關的史料筆者在2013年文和《北宋開封雪災與社會應對》2柴國生:《北宋開封雪災與社會應對》，《中州學刊》2015年第9期。中有詳細列舉。對于開封燃料安全事件頻發的原因，趙文認為“極端氣候下的情形恰恰暴露了開封城燃料供應本就存在嚴重不足”（第104頁）。供給不足通常有兩種可能，一是資源匱乏導致無足夠燃料供給，二是運力不足導致供給無法滿足需求。筆者在2013年文中認為開封的燃料安全事件是生物質燃料與社會不斷發展呈現出的不適應性造成的短時性的“燃料荒”。那么開封的燃料安全問題究竟是運力不足造成的“供給難足”引發的“燃料荒”，還是“資源枯竭”引發的“燃料危機”，不妨圍繞這兩個方面進行探究。

（一）開封生態狀況與燃料“資源枯竭”與否

生物質燃料的獲取與生態環境有著密切聯系。北宋開封的生態狀況一定程度上能夠反映燃料資源賦存狀況。如果開封及其周邊長期處于資源匱乏甚至枯竭的狀況下，官民必然大肆砍伐能夠獲取的林木資源作為燃料。如靖康年間開封遇極端異常嚴寒天氣，又遭金兵圍困，城內“廩薪日缺，人既艱食”3［宋］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77，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581頁。，朝廷先后詔令“軍民樵采萬歲山竹木”4［宋］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72，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547頁。、“許民毀折萬歲山屋宇為薪”5［宋］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73，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552頁。，以緩解燃料短缺，應對內外危局。這雖是極端狀況下采取的不得已方法，但如果長期處于資源匱乏狀態，薪炭大量采伐必然對生態造成相應破壞。

然而，從生態環境方面的已有研究來看，宋代開封乃至主要薪炭供給地黃河中游的森林植被與生態環境總體是良好的。首先，開封及其周邊的情況，“12世紀以前的絕大部分時間里，開封的生態環境處于良性循環狀態，其標志在于:氣候總體上溫濕多雨、水系發達、湖澤眾多、地形略顯起伏、土壤和植被條件較好，城市建設、規劃以及環境衛生管理卓有成效等。”6程遂營:《唐宋開封生態環境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導論＂，第3頁。其次，就黃河中游而言，史念海先生指出，“這一時代（明清時期）是黃河中游森林受到摧毀性破壞的時代。嚴格地說，這種摧毀性的破壞是從明代中葉開始的。”7史念海:《歷史時期黃河中游的森林》，《河山集》二集，三聯書店，1981年，第279頁。明代中葉與反映黃河流域森林植被狀況重要指標的黃河輸沙量的變化是一致的。根據歷史時期黃河三角洲的發育情況計算出黃河輸沙量:公元1194年之前，造陸速率是每年2.55平方千米；1194～1578年，為5.16平方千米；1578～1854年，為24.24平方千米；1855～1947年，為24.56平方千米8吳祥定:《歷史時期黃河流域環境變遷與水沙變化》，氣象出版社，1994年，第120頁。。這些研究很好說明了包括開封地區在內的黃河中下游地區宋代的生態環境總體良好，北方地區仍有較為豐富的森林資源的基本狀況。

此外，開封的燃料賦存狀況，也非如趙文所言“燃料蓄積量幾乎為零，燃料資源極為匱乏”（第101頁），而是種植有規模龐大的林木資源。如開封周邊“斥鹵”之地，廣植柳、榆、槐、椿、杏等樹1周寶珠:《北宋東京的園林與綠化》，《河南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1983年第1期。。開封街道、河渠、河堤兩側也遍植林木“，城里牙道，各植榆柳成蔭”2鄧之誠:《東京夢華錄注》卷1，中華書局，1982年，第1頁。。御街兩側御溝廣植的楊柳“習習春風佛柳條，御溝春水冰已消”3［宋］王安石:《王文公文集》卷76，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811頁。。“護龍河，闊十余丈，壕之內外，皆植楊柳”4鄧之誠:《東京夢華錄注》卷1，中華書局，1982年，第1頁。，形成方圓五十里的環形綠化帶。此外，城內數量繁多的官私園林也廣植草木。皇家園苑宮城四周“夾道宮槐鼠耳長，碧檐千步對飛廊”5胡道靜:《夢溪筆談校證》卷224，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2600頁。。宮城內“翠木交陰覆兩檐”6［宋］王安石:《王文公文集》卷76，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809頁。。后苑“林木蔽蔭如勝。……高竹崇檜，已森然蓊郁”7［宋］王明清:《揮塵錄·后錄》卷1，中華書局，1961年，第276頁。。四園苑中的瓊林苑“大門牙道，皆古松怪柏。兩傍有石榴園、櫻桃園之類……不可悉數”8鄧之誠:《東京夢華錄注》卷7，中華書局，1982年，第192頁。。玉津園也廣植榆、椿、柳等，蔚然成林。《清明上河圖》也反映出開封草木廣布、尤為繁盛的景況。廣植的草木為開封提供了規模可觀的燃料賦存。

（二）開封燃料“供給難足”原因再討論

古代城市燃料自給能力通常有限。隨著城市人口和規模的不斷發展，燃料供需矛盾會逐漸凸顯。薪炭等傳統燃料熱值低、體大質輕、不易大量儲運與遠距離運輸的特性，決定了古代以人力、畜力等為動力的交通運輸條件下，城市能夠獲取的薪糧等物資的供給量受限于水陸交通運輸條件。當所需物資量大于城市交通運輸條件所能承受的運載力時，供需矛盾就會出現。隨著開封不斷發展，“京邑之大，生齒繁眾，薪、炭之用，民所甚急”9［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職官27之22，中華書局，1957年，第2947頁。，就成為北宋中后期開封冬春時節燃料供需的基本狀況。

首先，東京的交通狀況制約了燃料供給。開封的薪糧等大宗物資“仰給漕運”，主要河流都承擔著燃料運輸任務。如“惠民、石塘、廣濟、黃、御、蔡河押薪炭”10［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95，真宗天禧四年三月戊寅，中華書局，1985年，第2186頁。；“泗水上供綿、木炭及燕山絲之類”11［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刑法2之97，中華書局，1957年，第6544頁。。汴水最為開封所倚重，“歲漕江、淮、湖、浙米數百萬，及運東南之產，百物重寶，不可勝計；又下西山之薪炭，內外仰給焉”12［元］脫脫等:《宋史》卷 93，中華書局，1977年，第 2316-2317頁。。但是，在元豐二年（1079）引洛入汴前，“汴口歲開閉，修堤防，通漕才二百余日”13［元］脫脫等:《宋史》卷 94，中華書局，1977年，第 2328頁。。每年冬季至來年春季黃河枯水期，要“發京羨輔郡三十余縣夫，歲一浚”14胡道靜:《夢溪筆談校證》卷25，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795頁。，重新開挖引黃入汴的河口，至清明節完工重新引黃入汴，汴水方再通航。冬春時節恰是燃料需求高峰，汴水停運清淤，自然極大限制了燃料運輸能力。另一方面，開封的主要薪炭供給地“西山”（黃河流域的秦嶺、太行山等山區），距開封有數百里之遙；煤炭供給地懷州（今沁陽）距開封也有100多公里的距離，都超出了“百里不販樵”15［漢］司馬遷:《史記》卷 129，中華書局，1963年，第3271頁。的燃料販運適宜距離，增加了供給難度。

其次，生物質燃料特性制約了運輸能力。受限于生物質燃料特性和有限交通運輸能力，導致開封燃料需求旺盛的冬春時節供給宋初即處于脆弱的平衡狀態。如開寶三年（970）陳從信諫曰:“三司欲籍民舟，若不許，則無以責辦，許之，則冬中京師薪炭殆絕矣。”1［元］脫脫等:《宋史》卷276，中華書局，1977年，第9405頁。不僅開封，生物質燃料特性導致的供需矛盾也是唐代以降長江以北歷代都城發展中普遍面臨的問題。唐代中后期的長安因“薪炭不給”2［后晉］劉昫等:《舊唐書》卷11，中華書局，1975年，第284頁。，出現“苦樵薪乏”3［宋］歐陽修等:《新唐書》卷145，中華書局，1975年，第4721頁。的狀況。元代都城北京“人煙百萬，薪芻負擔不便”4［元］權衡:《庚申外史》，學海類編本。。明代北京“經常缺乏薪火”5［意］利瑪竇等:《利瑪竇中國札記》，何高濟等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233頁。。清代都城北京也因燃料供給緊張，致“煤價日貴”6［清］趙翼:《檐曝雜記》，中華書局，1982年，第 131頁。。道光末李光庭也言“（煤）價倍于昔”7［清］李光庭:《鄉言解頤》卷5，中華書局，1982年，第107頁。。對于人口至百萬左右的古代城市，薪炭等物資的巨大需求與有限運力之間的矛盾，成為制約發展的重要瓶頸。這正是生物質燃料與社會發展不適應性的表現。忽略了這一根本因素，對宋代開封等城市顯現的燃料安全事件，就容易從表象得出是因森林資源匱乏導致的燃料供給不足。

第三，雨雪、戰爭等不可抗因素打破供需平衡是引發燃料安全事件的直接原因。雨雪、戰爭等是造成古代薪糧運輸不暢的最普遍且不可抗因素。如方回曰:“雪沒無行路，……如金議炭薪。”8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全宋詩》，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41684頁。紹興三十一年（1161）十月金人攻滁州，“時時以鐵騎數百人出沒于城下，以掠取尋糧采薪者，故城中之人皆不能出，而糧薪日以罄竭矣”9［宋］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136，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989頁。。通常情況下，開封水陸運輸，加上常平倉和入冬前官民的燃料儲備，基本上能夠保障燃料供需平衡。然而，一旦遭遇雨雪天氣、戰爭等導致燃料供給不暢或中斷，就必然打破供需平衡，出現“嚴冬雨雪，市無束薪”10［宋］董煟:《救荒活民書》卷3，中華書局，1985年，第51頁。的狀況，引發燃料安全事件。北宋時期我國氣候開始由第三個溫暖期向寒冷期過渡，“960-1100年的140年間，北宋處在我國第三個溫暖期，但1001-1100年的100年間則存在著小寒冷期的氣候波動，而1101-1127年間，則進入了我國第三個寒冷期”11。自咸平四年（1001）開封開始頻繁出現的異常大雪嚴寒天氣，一方面加劇了燃料需求和供需矛盾；另一方面又造成水陸燃料供給中斷，打破供需平衡，造成“供給難足”引發短時性的“燃料荒”，以致出現大中祥符五年（1012）至嘉祐四年（1059）40余年間6次出現致大量貧民凍餓而死的惡性事件。

（三）煤炭推廣利用及其對開封燃料“供給難足”的緩解

改變古代城市燃料“供給難足”的狀況，根本的辦法:一是提升運力，二是增加供給。而在當時一定水陸運輸條件下，優質燃料替代就成為增加城市燃料供給的根本辦法。煤炭作為古代薪炭之外，唯一能夠規模化采用且熱值高、密度大、易儲運的燃料，替代薪炭就成為歷史必然。此外，同體積的煤炭與薪炭的理論熱值比為1.65912同樣體積煤柴熱值比的計算:假設有長a，寬b，高c，體積為V=abc的長方體容器，用兩個同樣大小的容器，一個放入薪柴，一個放入煤炭，直至放滿。為計算方便，假定薪柴每根上下一樣粗，各根的粗度、長短也均勻一致，平放入長方體內。木柴半徑r、長度l，這樣單根木材的體積為V單=r2l，容器能夠存放的木柴根數y就是y=(a/2r)×(c/2r)×(c/l)，而長方體內能夠存放木材的實際體積為V實=V單y。這樣就可以計算出同樣大小的長方體內存放煤炭與木材的體積比x=V/V實 。計算可知，x=1.273，即在同樣大小的容器內的煤柴體積比為一個恒定值。有了體積比，就可以根據煤、柴的密度計算出其質量比。通常狀況下，大多數木材的氣干密度約為0.3～0.9g/cm3。煤的散密度一般為0.5～0.75g/cm3。我們都取中間值進行測算，即木材的密度為0.6g/cm3，煤的密度為0.625g/cm3。因而，同樣大小容器內煤與柴的質量比為m=1.326。折標系數，薪柴是0.571，原煤是0.714。這樣，同樣體積的煤柴折合標準煤的比n=1.659，即同樣體積大小的煤柴的熱值比為1.659。，即同一交通工具運輸煤炭理論上相當于輸送了1.659倍的薪炭。實際上，由于薪柴等粗細不均且存在一定的彎曲，以及傳統爐灶燃煤熱效率通常要高于薪柴等因素，同體積的實際熱值比應大于2。也就是說，同一運載工具的運煤量在實際利用中產生的能效，是運載薪柴量的2倍還要多。對于城市或手工業生產區有限的交通運輸條件，以煤代薪就成為宋代以及封建社會中后期應對燃料供需矛盾的必然選擇。

開封應對燃料安全問題采取的措施及成效也很好說明了“供給難足”是主要原因。北宋朝廷采取了解決燃料供給的諸多措施中，兩項最為關鍵，一是引洛入汴，增加供給時間。元豐二年引洛入汴成功1［元］脫脫等:《宋史》卷94，中華書局，1977年，第2329頁。，改變了之前汴水僅有八九個月的運輸時間，以致“四時行流不絕。遇冬有凍，即督沿河官吏，伐冰通流。……永不閉塞”2［元］脫脫等:《宋史》卷94，中華書局，1977年，第2334頁。。暢通了開封最主要的燃料運輸通道，延長了通航時間，大大增加了燃料供給量。二是增加煤炭供給，優化燃料結構。煤炭“熙寧間初到京師”3［宋］朱弁:《曲洧舊聞》，中華書局，2002年，第 137頁。，至宣和二年（1120）開封已設有“河南第一至第十石炭場，河北第一至第十石炭場，京西軟炭場，抽買石炭場，豐濟石炭場，城東新置炭場”4［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職官56之48，中華書局，1957年，第3649頁。。煤炭已成為北宋中后期開封的重要燃料。相對燃煤前以薪炭等為主的燃料結構，大量燃用煤炭相當于增加了數倍的薪炭供給。此外，宋朝廷還采取了減免燃料貿易稅收，設立常平倉，廣植草木、循環利用，增加燃料的儲備與供給等措施，取得了良好成效。

良好成效從兩項關鍵措施對應的時間點及其前后大雪嚴寒天氣的不同影響有很好反映。開封出現大雪嚴寒天氣致人畜凍死的惡性燃料安全事件（靖康年間因有戰爭影響除外）集中發生于熙寧前的大中祥符五年（1012）至嘉祐四年（1059）間。然而，自元祐二年（1087）至政和七年（1117）期間，盡管出現了“大雪連月”、“大雨雪連十余日不止”的極端大雪嚴寒天氣，甚至出現“飛鳥多死”的狀況，卻未見致人凍死的相關記載，足見增加供給在應對開封冬春時節燃料供需矛盾，減輕災害影響方面的良好成效，同時也說明了引發開封燃料安全事件是雨雪、戰爭等造成的“供給難足”，而非“資源枯竭”，其實質是燃料換代落后于城市發展，以生物質燃料為基礎的燃料結構與城市發展不適應性的體現。

三、宋代手工業發展相關燃料問題

宋代手工業繁榮發展。趙文圍繞蠶桑絲織業、冶鐵業、陶瓷業對宋代華北手工業發展與燃料相關問題進行了論述。對于發展成就，趙文指出，“絲織業極為發達”；“冶鐵業在宋代大放光芒”；“陶瓷業也發展至巔峰狀態，定窯與磁州窯名滿天下。”（第104-106頁）這是史實。趙文同時指出，“蠶桑絲織業、冶鐵業、陶瓷業等手工業生產部門均需消耗大量燃料，也都在宋代都發展到了巔峰狀態，但宋以后都急劇沒落。看似宋代手工業一片繁榮，實則都顯現了強弩之末的疲態，傳統燃料資源匱乏而煤炭又不能很好適應生產需求，顯然是宋代手工業難以長久維持巔峰狀態的重要原因。”（第106頁）冶鐵、陶瓷是高耗能手工業，繁榮發展需要足夠燃料支撐，絲織業發展也需要大量燃料消耗。但從趙文贊譽有加的華北手工業發展來看，似乎并未受到“燃料危機“的影響。對于宋代特別是華北手工業燃料利用問題不妨也從這三個門類加以探究。

（一）宋以后蠶桑絲織業急劇沒落的原因

對于華北蠶桑絲織業的發展，趙文指出，“金元以后，華北地區的絲織業急劇衰落，絲織業在整個經濟結構中所占的比重微乎其微，……這樣的變化過程中，燃料扮演的角色也極為重要。”（第104頁）蠶桑絲織業發展自然需要消耗大量燃料，但對于華北地區絲織業在宋以后衰落的原因，“靖康南渡”這一重要歷史事件及其深遠影響不能被忽略。

靖康之難，金軍掠走徽、欽二帝，北宋滅亡，“中原涂炭”1［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83《跋呂仁甫諸公帖》，上海書店，1989年，第1162頁。，北方陷入長時期的戰亂，伴隨“高宗南渡，民之從者如歸市”2［元］脫脫等:《宋史》卷178《食貨志》，中華書局，1977年第4340頁。，“中原之民翕然來歸，扶老攜幼相屬于道”3［元］脫脫等:《宋史》卷390《周淙傳》，中華書局，1977年第11958頁。，“渡江之民，溢于道路”4［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食貨59之21，中華書局，1957年，第5849頁。。北方居民大規模南遷，形成了我國歷史上第三次人口南遷高潮。短短幾年，黃河流域已是人去屋空，荒草萋萋。宋人莊綽建炎元年（1127）秋“自穰下由許昌以趨宋城，幾千里無復雞犬”5［宋］莊綽:《雞肋編》卷上，中華書局，1983年，第21頁。到南宋后期，北方移民南遷總數約500萬人6葛劍雄編，吳松弟著:《中國移民史（第四卷）》，福建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415頁。。“靖康南渡”導致的直接后果，一是經濟中心南移完成，二是政治中心由南北并重漸至北移，黃河中下游地區自此失去了封建社會中前期長期位于政治經濟中心的地位。元代由于不平等的民族政策，明清時期趨干旱的氣候等因素影響，北方地區的農業、手工業生產未能再恢復至宋代高峰的狀況。這應是金元之后，華北絲織業迅速衰落且未能再度繁榮的主要原因。

另一方面，從燃料角度看，北宋之后華北地區人口減少，有利于森林植被的恢復，能夠提供更多的燃料，促進絲織業更加繁榮發展。但其仍然衰落，將其主要原因歸結于燃料影響，實非合理原因，也不足為證。

（二）冶鐵業燃料利用方式再認識

北宋冶鐵業繁榮發展，河北路“磁州武安縣固鎮冶務，元額一百八十一萬四千二百六十一斤，（元豐）元年收一百九十七萬一千一斤。邢州棋村冶，元額一百七十一萬六千四百一十三斤，（元豐）元年收二百一十七萬三千二百一斤”7［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食貨33之13(第137冊)，中華書局，1957年，第5380頁。。趙文估算，此兩個冶務所上交的鐵重量“元豐元年更占去了全國的75.386%。”“以宋代的原額來計算，若兩地冶鐵全部用木炭，則每年至少需采伐灌木11.545平方千米或16.856平方千米，數字之大令人咋舌。顯然華北地區的植被狀況不足以支撐長期用木炭冶煉鋼鐵的生產方式。所以宋代即開始大量用煤煉鐵。”（第105頁）對于這樣的數字，如果將其按年簡單累加，北宋160余年僅此兩處冶所消耗的森林就近2700平方公里，相當于今磁縣面積的2倍多，今河北省域面積的1.43%，著實不小。但是，如果考慮到古代手工業生產實際和森林植被生長規律，滿足生產需要的森林面積未必如此驚人。

古代冶鐵業生產，由交通運輸、生物質燃料特性、生產成本等條件決定，包括冶鐵業在內的高耗能手工業與燃料產地存在依存關系，燃料通常以生產地為中心向四周采造。如果薪炭的采造、運輸費用超出手工業生產所能承受的范圍時，往往就會造成停產甚至廢棄。這種狀況至遲在漢代的手工業生產中已有所反映。如《鹽鐵論·禁耕》已指出:“鹽冶之處，大傲皆依山川，近鐵炭，其勢咸遠而作劇。”8王利器校注：《鹽鐵論校注》卷1《禁耕第五》，中華書局，1997年，第68頁。后世亦然。宋仁宗時韓琦也曾奏言:“相州利城軍鐵冶，四十年前，鐵礦興發，山林在近，易得礦炭，差衙前二人歲納課鐵一十五萬斤。自后采伐，山林漸遠，所費浸大，輸納不前，后雖增衙前六人，亦敗家業者相繼。”9［宋］韓琦:《韓魏公集》卷13，《叢書集成初編》，商務印書館，1936年，第2365冊，第202頁。至清代亦如此，屈大均曰:“產鐵之山，有林木方可開爐，山茍童然，雖多鐵亦無所用，此鐵山之所以不易得也。”10［清］屈大均:《廣東新語》卷15《貨語·鐵》，中華書局，1985年，第408頁。采礦與燃料資源的依存關系限定了燃料采伐的有限范圍。

對此，古代先民亦有解決之法，即草木輪伐、休產和產地遷移。《齊民要術·序》載:“一年之計，莫如樹谷；十年之計，莫如樹木”，這是古人總結出的草木種植的基本規律。至宋代，林木循環輪伐利用的思想已被普遍接受。如《世范》載:“桑、果、竹、木之屬，春時種植……一二十年之間，所謂材木不可勝用。”1［宋］袁采:《世范》，岳麓書社，2002年，第5859頁。宋代手工業生產一定程度上遵循了草木輪伐利用的規律，通常通過遷移生產地或休產來恢復林木資源。如“嘉、邛以率買鐵炭為擾，自嘉祐四年（1059）停鑄十年，以休民力”2［元］脫脫等:《宋史》卷180《食貨志》，中華書局，1977年，第 4382頁。。“停鑄十年”恰是“十年樹木”的基本周期。因而，按照十年輪伐，固鎮和棋村兩冶所理論上最大僅需168.56平方公里的林地即可滿足可持續生產，這僅是今磁縣面積的16.6%，而且也滿足了古諺“百里不販樵”的燃料運輸適宜距離。

另外，北宋河北路的三處主要冶所，磁州、相州、邢州均位于太行山脈和華北平原的交匯處，境內由山區、丘陵逐步過渡至平原。今磁縣自西向東階梯排列的山區、丘陵、平原約各占三分之一，山區面積約為338平方公里，這是兩冶所十年循環采伐所需森林面積168.56平方公里的2倍稍多。而北宋的太行山脈仍有大量茂密的森林。宋紹圣元年（1094）蘇軾“過臨城、內丘，天氣忽晴徹，西望太行，草木可數，岡巒北走，崖谷秀杰”3［宋］蘇軾:《臨城道中作·序》，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全宋詩》，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9495頁。。宣和六年（1124）許亢宗經榆關，“登高回望，東自碣石，西徹五臺，幽州之地沃野千里。……山之南，地則五谷百果，良材美木無所不有”4［宋］確庵、耐庵編:《靖康稗史箋證》卷1，中華書局，1988年，第16-17頁。。反映出至北宋末年太行山脈特別是河北路山區仍有較為豐富的森林存在。呂溫卿熙寧十年（1077）所言:“（河北）東路出絲綿綢絹，西路饒材木鐵炭。”5［宋］楊仲良:《皇宋通鑒長編紀事本末》卷77《州縣廢復》，《續修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386冊，第646頁。恰是河北路實際的地貌與資源狀況。

宋代手工業實際生產中，通常會栽植樹木來增加燃料資源量，但隨生產規模的擴大，加之未必真正遵循輪伐利用，往往出現一定范圍內資源難以滿足生產需要的狀況，甚至造成局部過度采伐。如宋代陵州鹽業生產“，管內仁壽等四縣，……二十三年已前，本州島止有官井數處，所銷柴茆若不甚費，……至今已及數百井，故栽種林木不能供得公私采斫，以至山谷童禿”6［宋］文同:《丹淵集》卷34《奏為乞免陵井納柴狀》，四部叢刊本，第11頁。。但是，當一產地周邊一定范圍內過度采伐難以維持生產時，通常通過生產地遷移來保障區域手工業持續生產。如宋“饒州置永平監鑄錢，歲六萬貫”，后因“官市薪炭不能給鼓鑄，分于池州置永寧監，建州置永豐監”7［宋］楊億:《楊文公談苑》，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69頁。。“施州舊亦鑄錢萬緡，南平軍數千緡，……施州錢，紹興三十年，以鐵炭艱難，減為七千；南平軍，以礦苗少，亦減為千緡”8［宋］李心傳撰，徐規點校:《建炎以來朝野雜記》卷16，中華書局，2006年，第359頁。。此外，如湖南自唐代至北宋中期的重要產鐵地道州為潭州取代9尚平:《宋代長江中游地區的冶鐵業》，《湖北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第6期。。產地遷移、減產、休產等自然是受限于薪炭采伐距離的不得已行為，但這樣不僅能夠維持手工業的持續生產與發展，也能夠使過度采伐區的森林植被得到恢復，為手工業發展提供更多的燃料資源，這也是森林植被未遭到毀滅性的砍伐的重要原因之一。

對于趙文中指出煤炭的大量使用導致了鋼鐵品質的嚴重下降，并引用黃維等人測定陜西宋代鐵錢有的含硫量高達1.94%為證。（第105頁）然而，黃維等人在同文中也指出，“用煤煉鐵和用木炭煉鐵都是同時存在的”。“北宋鐵錢硫含量的分布規律表明，當時陜西部分地區已用煤煉鐵無疑，但這不是普遍的”10黃維，等:《從陜西出土鐵錢的硫含量看北宋用煤煉鐵》，《〈內蒙古金融研究〉錢幣文集（第八輯）》，2006年。。此外，黃維等人還對陜西、山西、四川等更大地區出土的宋代鐵錢含硫量進行測定分析并指出，宋代“陜西、山西、四川三個地區用煤煉鐵一直都不是普遍的。由于山西和陜西的煤炭資源是全國最為集中的，可以推測，宋代全國用煤煉鐵也不是普遍的”1黃維，李延祥，等:《川陜晉出土宋代鐵錢硫含量與用煤煉鐵研究》，《中國錢幣》2005年第4期。。也有學者指出，宋代冶鑄業的燃料構成，木炭一直是冶鑄業的主要燃料，占到燃料結構的70%以上2參閱藍勇、黃權生:《燃料換代歷史與森林分布變遷——以近兩千年長江上游為時空背景》，《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07年第2期。。通過輪伐、生產地遷移等生產方式，加之宋代仍然豐富的森林資源，為冶鐵業的繁榮發展提供了較為充裕的燃料支撐，這也正是宋代冶鐵業煤炭利用不夠普遍的情況下仍能夠繁榮發展的重要原因。如果忽視了森林生長規律和古代冶鐵業的生產方式，而將每年需采伐的森林面積簡單累加，即便河北路全部為森林，恐怕也難以支撐三處主要冶所北宋160余年的繁榮發展。

（三）燃料替代對陶瓷業發展的影響

宋代陶瓷業燃料已有部分地區使用煤炭，這是史實。然而，對于華北興盛的陶瓷業宋代以后衰落的原因，趙文認為“用煤炭燒制瓷器時，釉中的諸多物質都可能與二氧化硫反應，進而產生許多在用柴燒制過程中不可能出現或較少出現的化學物質，進而影響到最終成品瓷器的外觀與質地，使得工藝水平大打折扣。”（第106頁）煤中的硫化物確實可能對瓷器的釉色產生影響，但不足以影響區域陶瓷行業的興廢。筆者2018年12月曾到鈞瓷產地禹州市神垕鎮調研行業發展狀況，目前鈞瓷燒制有柴窯、煤窯、氣窯和電窯，其中煤窯為主體，柴窯現在已極少。燒制工藝變化不大，影響鈞瓷釉色的關鍵是釉料配方和燒成制度。至于煤炭中的硫質，通常通過合理的燒成制度，即科學控制燒成升溫曲線將其隨尾氣從煙囪逸出。此外，河南禹州神垕鎮發現有北宋煤礦遺址3安廷瑞:《河南禹縣神垕鎮北宋煤礦遺址的發現》，《考古》1989年第8期。，據當地人反映，廢棄的宋代窯址中有大量燒過的煤灰存在，可見用煤燒窯應是史實。

用煤燒窯在宋代應已被很好地掌握。燃煤燒窯不僅要“引起窯爐結構、窯具使用等一系列的變化，而且在完成這一轉變的過程中，還要逐步掌握用煤燒窯的一套技藝”4祁守華:《關于古代用煤燒瓷》，《河北陶瓷》1985年第3期。。王家廣先生指出:“燒煤比柴火焰短，局部發熱量大，灰屬酸性，易結焦；在控制火焰方面，用煤比用柴困難得多。”“（800多年前）耀瓷在控制火焰這一問題上是有辦法的，足見耀瓷燒造技術高。”5王家廣:《耀州瓷、窯分析研究》，《考古》1962年第6期。通過控制燒成升溫曲線使得硫化物自煤炭析出后隨尾氣逸出，多憑實際經驗，古人完全能夠通過反復實驗很好掌握。而且，宋代北方的“饅頭窯”多已改用煤作燃料6葉喆民:《中國陶瓷史綱要》，輕工業出版社，1989年，第176頁。。這應是宋代掌握用煤燒瓷的相應技術的很好反映。

此外，瓷器通常可分為觀賞瓷和日用瓷。相較而言，日用瓷的產量要遠大于觀賞瓷，也是陶瓷業主要的燃料消耗者。趙文指出，宋代磁州窯“為北方最大的民窯，以生產白地黑彩瓷器著稱，所燒瓷器多供下層民眾使用。”（第106頁）對百姓日用瓷，不同燃料燒制對釉色、質地不大的影響，應不足以影響到行業的興廢。從燃料資源來看，磁州有豐富的煤炭資源，以優質焦煤和動力煤馳名中外的六河溝煤礦就位于此。豐富的煤炭資源能夠滿足磁州窯生產所需，但仍如趙文所述至元代“大不如初”，其原因主要歸結于薪炭等資源緊張自然不足為證。

總之，宋代個別地區高耗能手工業繁榮發展，確實出現了局部燃料資源難以滿足需求的狀況，但主要是因手工業生產與區域燃料資源的依存關系，以及生產運輸成本等因素限制了燃料采造距離導致的“供給難足”，局部燃料資源緊張并不影響宋代燃料資源總體充裕的基本狀況。對于宋以后華北手工業迅速衰落的原因，與朝代更迭、經濟政治人口中心遷移、社會需求等諸多因素不無關系，不宜將主要原因簡單歸結為森林資源枯竭或煤炭替代導致產品質量的下降。

四、宋代煤炭利用進步與燃料安全問題

煤炭利用至宋代取得長足進步，也推動了古代燃料結構的變遷，形成了封建社會中后期“北方多石炭，南方多木炭”1［宋］陸游:《老學庵筆記》（唐宋史料筆記叢刊）卷1，中華書局，1997年，第12頁。的基本能源格局。煤炭利用的進步，燃料結構的變遷，多被作為宋代燃料資源枯竭的表征。趙文也指出“煤炭取代薪柴的現象，此為傳統燃料資源已經極為緊張的重要表征”，（第109頁）這是值得商榷的。一方面，宋代薪炭等生物質燃料資源，能夠滿足社會發展需要，不僅未對手工業和經濟社會發展造成多大影響，而且支撐了其繁榮發展。另一方面，能源發展史表明，能源結構的歷次轉變，是基于新的能源技術；新能源的開發利用，主導因素是技術的進步，而不是能源資源的枯竭2《能源百科全書》編輯委員會、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編輯部:《能源百科全書·能源》，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7年，第6頁。。這與相關研究多認為宋代煤炭推廣利用、燃料結構變遷是因薪炭等燃料資源枯竭而迫使“以煤代薪”的經驗性判斷是不相符的。其原因是忽略了宋代推動煤炭推廣利用的諸多因素。除上文已述及的燃料特性導致薪炭與社會發展的不適應性因素外，另外幾方面原因也值得關注。

首先，人類對優質能源的不斷探求。早在二里頭文化時期，先民已能區分并傾向于使用發熱量較高的櫟木作為薪柴3王樹芝、王增林:《二里頭遺址出土木炭碎塊的研究》，《中原文物》2007年第3期。。商周時期已成功制取木炭，獲得了優于薪柴的燃料。不晚于漢代煤炭已應用于冶鐵等領域4參見趙國璧:《河南鞏縣鐵生溝漢代冶鐵遺址的發掘》，《考古》1960年第5期；《中國冶金史》編寫組:《河南漢代冶鐵技術初探》，《考古學報》1978年第1期。。三國時期天然氣已應用于鹽業生產。如蜀漢臨邛縣（今四川邛崍縣）“取井火煮之，一斛水得五斗鹽”。木炭、煤炭等優質能源利用，都是森林資源富足的時期。焦炭煉制的宋代，也是煤炭較大范圍推廣的開始。這些優質能源的開發，是在長期實踐中基于其性能的科學認識，逐步開發進而利用于社會發展的。木炭燒制是古人在長期實踐中，發現炭化的木柴更優的特性，進而探索并掌握燒制技術的。以此為基礎，進而逐步燒制竹炭、煉制焦炭。煤炭則是發現“夜則火光，晝日但煙”5［北魏］酈道元撰，陳橋驛校證:《水經注校證》卷2，中華書局，2007年，第39頁。的自燃現象，進而推廣利用的。這是古人認識、開發、利用優質燃料的基本規律。

其次，煤炭規模化采用技術的進步。利用煤炭的前提和關鍵取決于對煤炭各方面性能認識的廣度和深度5［北魏］酈道元撰，陳橋驛校證:《水經注校證》卷2，中華書局，2007年，第39頁。。宋代對煤炭性能認識更為深入，已認識到煤中的硫等物質。如“豐城、平鄉二縣皆產石炭……有火而無焰，作硫磺氣”7［宋］謝維新:《古今合璧事類備要外集》卷55《產炭山間》，《四庫全書·類書類》（第94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725頁。。此外，煤炭采用技術也趨于完善。煤炭的勘查，元豐年間蘇軾在徐州派人勘查煤礦并開采用于冶金8蘇軾《石炭》詩題解云:“彭城舊無石炭。元豐元年十二月始遣人訪獲于州之西南白土鎮之北，冶鐵作兵，犀利勝常云。”。煤炭的采掘，河南鶴壁宋代古煤井遺址的發掘9河南省文化局文物工作隊:《河南鶴壁市古煤礦遺址調查報告》，《考古》1960年第3期。，反映了采煤技術漸趨系統和完善10吳曉煜:《中國古代煤炭科學技術的主要成就（上）》，《中國礦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12期。。煉焦技術，反映出宋代煤炭燃用技術的高超水平。更趨成熟和完善的采用技術，為宋代煤炭推廣利用奠定了前提和提供了保障。

第三，宋代趨冷氣候的促進。宋初氣候趨于寒冷，特別在10世紀60年代、11世紀70年代、12世紀10年代等時段曾數度出現的罕見低溫1參見葛全勝等著:《中國歷朝氣候變化》，科學出版社，2011年，第9-10章。，僅開封因雪災導致的燃料安全事件就有15次之多2王星光、柴國生:《宋代傳統燃料危機質疑》，《中國史研究》2013年第4期。。如天禧元年（1017）十二月“京師大雪，苦寒，人多凍死，路有僵尸”3［元］脫脫等:《宋史》卷62《五行一下》，中華書局，1977年，第1342頁。。嘉祐元年（1056）正月“大雨雪，泥途盡冰。都民寒餓，死者甚眾”4［元］脫脫等:《宋史》卷62《五行一下》，中華書局，1977年，第1342頁。。如此寒冬，加劇了城市燃料供需矛盾，而薪炭與社會發展的不適應性，就使得恰補薪炭不足的煤炭推廣利用更為迫切。

第四，煤炭更高經濟性的推動。就有效熱值與售價而言，宋代煤炭具有更高的經濟性。如熙寧七年（1074）京師東窯務“出賣石炭，每秤定價六十文”5［清］徐松輯:《宋會要輯稿》食貨55之21，中華書局，1957年，第5758頁。。宋制每秤15斤，每斤4文。這是所見宋代唯一關于煤炭價格的史料6參閱程民生:《宋代物價研究》，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537頁。。宋中后期木炭較煤炭要貴。大中祥符五年（1012）十二月，開封“三司出炭四十萬，減市直之半以濟貧民。……京城鬻炭者每秤錢二百”7［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79，大中祥符五年十二月己巳，中華書局，1985年，第1807頁。。每秤100文，每斤6.6文。南宋淳熙年間都昌縣燒炭“每斤直錢五文至六文止”8［宋］朱熹:《朱熹集》卷20《論木炭利害札子》，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826-827頁。。煤炭成為商品且較高的經濟性，有利于推動煤炭更大范圍利用。但是煤炭貿易也容易被壟斷，形成“煤炭唯上富家灶，柴草僅給貧戶炊”的狀況。如元符元年（1098）開封冬“市中石炭價高，冬寒細民不給”9［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504，哲宗，元符元年十一月己末，中華書局，1985年，第12002頁。。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柴消”不必然“煤長”，這也正是古代廣大農村地區煤炭難以得到普及利用，薪炭占據基礎地位的主要原因之一。宋代煤炭在產地周邊一定范圍內推廣利用，燃料結構變遷，是諸多因素綜合作用使然，并非薪炭等燃料資源枯竭的推動。

綜上，能源安全是社會發展的重要保障。對于宋代乃至古代的燃料安全問題及其原因的認識，如果忽略了薪炭等傳統生物質燃料熱值低、密度小、不易大量且長距離儲運等特性，以及古代有限的運力和生產運輸成本等因素，就容易從“民伐桑棗為薪”等相關史料表象得出因森林資源匱乏甚至枯竭引發“傳統燃料危機”的不客觀認識。而綜合多方面因素不難發現，就資源量而言，宋代生物質燃料資源總體是充裕的，從“民伐桑棗為薪”目的為“易錢”而非自用，及其對絲織業發展無甚影響，冶鐵業、陶瓷業繁榮發展，以及黃河中下游地區良好的生態狀況等來看，被認為燃料資源匱乏的黃河中下游地區特別是河北路的燃料資源是能夠滿足社會發展需要的。北宋都城開封、個別手工業區的燃料安全事件，是因多種因素造成“供給難足”引發的階段性或短時性的“燃料荒”，而非“資源枯竭”導致的“燃料危機”。煤炭的推廣利用，恰是在有限運力情況下，增加燃料供給以緩解“供給難足”的嘗試。從開封燃料安全應對情況來看，成效明顯。對于華北地區手工業北宋之后快速衰落的原因，與朝代更替、經濟政治人口中心遷移、社會發展需求等諸多因素是密不可分的，不宜過分夸大燃料的作用。宋代的燃料安全問題，其實質在于生物質燃料與社會持續發展呈現出的不適應性，這恰是驅動優質能源開發、推廣煤炭利用、促進燃料結構變遷的重要動力。而煤炭利用的不斷進步，豐富了古代優質燃料品類和資源量，但受限于資源南北、區域分布的不均衡及有限運力，利用范圍基本局限于有限產地周邊一定范圍內，其作用應客觀評判，不易過分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