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以義

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市中心著名的雅典人(El Ateneo)書店,柯南道爾全集的西班牙文譯本仍在熱賣
柯南道爾寫福爾摩斯時,著力在他敏銳精準的觀察能力。的確,大偵探深諳此道,而且深愛此道。他的哥哥據說更甚于他,哥倆在一起時,除了喝咖啡品雪茄之外,另一個節目竟然是從臨街的窗戶觀察路人,做出種種推論,自相娛樂。從一個懷抱幼兒的過客的膚色衣著、走路姿態、帽子戴法、手提物事,最后推出:這個觀察對象剛從印度回來,是新近從皇家炮兵隊退伍的軍士,妻子去世不久,至少有兩個孩子。讓在邊上旁觀的華生醫生驚嘆不已。
小說中福爾摩斯的原型據說是作者在愛丁堡求學時的教授約瑟夫·貝爾。貝爾出生在醫生世家,幼承庭訓,特別強調細致準確的觀察在臨床診斷中的作用。運用這些能力,貝爾還參與過一些刑事案件的偵破,常被稱作蘇格蘭法醫學的先驅。一般人會認為,有賴于柯南道爾,貝爾得以大名遠揚;其實恰是貝爾的科學方法,福爾摩斯才得以成為名聞遐邇、神乎其技的大英雄??茖W的觀察推理方法由此進入一般公眾的視野,科學概念由此社會化,科學精神由此發揚。
當然,這里說的“觀察”不僅僅是(或者根本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看”?!栋唿c帶子案》據說是作者自己最喜歡的一篇,說的是一位小姐在自家臥室里離奇死亡,而案發時門窗緊閉,于是兇手如何進入現場就成了一個謎??辈楝F場時,福爾摩斯很快就指出這間臥室和鄰屋有一個小的通氣孔相連,孔上有一個鉤子,系著一根好像是呼喚管家的鈴繩,而這根鈴繩并沒有和任何一個鈴連接。與福爾摩斯一起檢查現場的華生醫生承認,他甚至沒有注意到這一細節——正如福氏后來批評的,“你是在看而不是在觀察”,而他卻在“走進她的房間之前”“就知道……我們會發現一個通氣孔”。
在另外好幾篇故事里,福爾摩斯都提到他在“看見”物證之前就“知道”物證的存在,而他勘查現場時,也不是漫無目的地搜羅盡可能多的東西。他從觀察中得出預判,隨后的工作是驗證或否證這個預判?!短璧娜恕返拇蠼Y局發生在一個老鄉紳的書房里,最初到現場的警官看見的,是該鄉紳中彈身亡,另有一女子重傷,而在現場發現的手槍也確實是射了兩發子彈。警官于是斷定,老鄉紳被女子射殺,而后兇手自殺未遂成重傷。但種種跡象表明女子身后的窗戶曾被短暫打開過,根據現場的其他物證和相關人員的證詞,福爾摩斯推斷現場應該是三個人,射殺老鄉紳的兇手應該是在窗外開槍然后逃逸。這一推斷是否為真,必須要由現場物證來判斷。經過仔細檢查,他發現窗框上有一處非常不起眼的“小窟窿”,推斷為老鄉紳在還擊窗外的兇手、但未擊中目標而留下的?!澳趺纯匆姷模俊本L吃驚地問?!耙驗槲以谡宜??!备柲λ够卮鹫f。在這里,觀察完全不是“看看”,而是尋找一個支持預判的證據。
這兒故事的發展表現為典型的科學思維:觀察→做出推斷→檢驗這種預判→結論。從現象開始,追尋背后的原因,這是預判。“經過檢查,發現果然如此,則預判成立”,這是結論。這種“假設-驗證”的模式,是16—17世紀科學發展帶來的最寶貴的東西。在對自然的研究中,這一模式屢試不爽,屢建奇功。
1643年夏天,意大利學者托利切里發現在封閉的玻璃管里,水銀柱最多只能維持在18庫比特即76毫米上下。法國人巴斯卡認為,空氣實際上是有重量的,而水銀柱所顯示的高度,正是與空氣壓力平衡的結果。他于是進一步提出,“我們浸沒在一種空氣的海洋的底部……”但是,當時誰能相信“空無一物”的空氣有重量,而且可以和高達76毫米的水銀柱抗衡?我們既然在這一“海洋”之下,自然不能跑到大氣層之外去看看,那怎么才能知道是否確有其事?巴斯卡推理說,高海拔處,如高山頂上,空氣層的厚度應該比山谷處略薄。如果確有這么一種“空氣的海洋”,這些地方所承受的空氣的重量也應該相應稍小,即氣壓應該比我們所在的“海底”稍許小一些。1648年9月19日,巴斯卡的姐夫比里埃應他的要求,在1 460米高的多姆山,在不同海拔上逐級測量,發現氣壓果然隨海拔高度下降,一如巴斯卡所預判的那樣—— 果不其然!巴氏先前對于“空氣的海洋”的推測于是成立。了解大氣層、氣壓,以及我們的生活環境,當然是學問上的重要進展,但更重要的是,而且對于以后幾個世紀對自然的探索來說一直都是頭等重要的,是巴氏的工作提供了一種完整的科學思維的模式。
這種“觀察-推理-假說-驗證”的模式時常被稱為“科學方法”。在科學革命以后幾個世紀的對自然的探索之中,這種方法表現得如此重要,出現在科學的各個分支上,鋒芒所指,所向披靡。從本質上說,這是對拘泥于感官經驗的樸素探索方式的突破和擴展。從此,對自然的理解從感官經驗出發,但不止于此,而是在理性的引導下,能動地考問自然。這一方法的應用,彰顯的是理性的權威。在以后的100多年里,其應用領域更是大大擴展,進入非自然科學的領域;一切研究,任何結論,必須經受理性的批判;合則留,不合則去。18世紀的這一波瀾壯闊的人類思想的大躍進,史稱啟蒙運動。
從理論科學到實用研究,從自然到人文,從少數研究者到整個知識界,啟蒙運動的范圍不斷闊大,影響更臻深遠。對于非專業的普通民眾,這種思維方式的轉變當然不是一蹴而就。在18、19世紀,較早完成工業化的西歐各國民眾,最先通過科學普及、科學教育以及科學成果本身,接觸到了科學所賴以成就的理性精神;浸潤既久、潛移默化,就形成了一種文化,這種以理性為中心和最高判斷原則的確立,或者可以視為思想方法和思維方式“現代化”的標志。
上文的幾個簡單例子力圖說明,偵探-推理小說所著重表達的,正是這種理性精神;對于維多利亞時代的大多數民眾而言,這類小說是他們汲取科學精神的一個重要渠道。福爾摩斯曾經開玩笑說,他的“演繹方法”是有傳染性的。的確。庫恩在說起偵探小說如何征服他們全家的,為福爾摩斯的說法作了一個有趣的注解:
我喜歡……閱讀,但是我現在讀的大部分都是偵探小說。我記得我的孩子們過去常常嘲笑我……“這種東西怎么也能看得下去”。我還記得我的女兒進入學術圈后,也在讀偵探小說,她對我說,這是唯一讀起來不像是在工作的書…… 杰海娜嫁給我的時候十分蔑視偵探小說,但她現在幾乎和我讀得一樣多。
這種小說情節離奇而不失嚴謹,引人入勝同時發人深思,在科學觀念的社會化上,確實占有獨特的地位。試想我們中土文明的文化概念和價值觀,不也主要是通過勾欄瓦舍、絲竹彈唱代代相傳的嗎—— 有多少人真是通過四書五經懂得孝悌仁恕、忠君報國的呢。細看西洋文化的傳播,當信此言不虛。
以理性推斷為基本線索的偵探小說,最著名的例如本文開始時介紹的福爾摩斯,在歐陸各國很早就大行其道。從愛倫坡到柯南道爾到克里斯蒂,并不以其“小說家者流”的出身而稍遜于其他的文化因素,幾乎可以說獨自構成了所謂的西洋文化的一個方面。201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布的“被最廣泛閱讀的50位作家”,涵蓋古今,從莎士比亞到卡夫卡,而我們耳熟能詳的偵探推理小說作者竟占到5席,不可謂不盛。其中柯南道爾名列第14,恰在大仲馬之下馬克·吐溫之上,而后來以《尼羅河上的慘案》為我國讀者所熟知的克里斯蒂竟雄踞榜首。隨著意想之外情理之中的、高度可讀的情節漸次展開,其著力宣揚的理性精神,也在不知不覺之中被讀者吸收,漸漸成為社會文化的一個部分。偵探小說久興不衰,而其社會影響、對文化的潛移默化的作用,無疑為人所共見。所謂“行不言之教”,這大概可以看作是一個例子了。偵探小說,從科學史到思想史,其對于社會文化的貢獻,當然不是澆薄的士風和浮囂的民氣可以稍許想象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