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由明
(江西省社會科學院 歷史研究所,江西 南昌330006)
宗族研究是中國歷史研究中的重要內容,近百年來國內外有許多重要成果,如對于中國宗族的歷史演變、宗族與地域社會的治理、宗族與古代及近代社會教育文化的發展等,都有許多研究成果。①可參見常建華《二十世紀的中國宗族研究》,《歷史研究》1999年第5期;常建華《近十年明清宗族研究綜述》(《安徽史學》2010 年第1 期);常建華《近十年晚清民國以來宗族研究綜述》(《安徽史學》2009 年第3 期)。關于江西宗族的研究可參見施由明《明代江西宗族的發展》(《中國農史》2013年第2期)。關于明清宗族的文化建設與鄉村社會秩序的關系有一些重要的研究成果,如香港學者科大衛《明清社會與禮儀》,①科大衛:《明清社會和禮儀》,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年。認為16 世紀以來中國鄉村社會秩序的核心是宗族與禮儀,是宗族的禮儀建設使社會有序化。毫無疑問,禮儀建設對規范人和塑造人去遵守社會秩序有著重要作用,然而,禮儀僅僅是文化的一個方面,明清宗族的文化傳承有著更多深刻的思想內容,對塑造人去遵守社會秩序有著更關鍵的作用。本文以江西為主要考察對象,試著對明清中國宗族的文化傳承與鄉村社會秩序的關系作些探討。
中國宗族走過了周代宗法制宗族、漢代豪族制宗族、魏晉隋唐門閥士族制宗族,再到宋元明清至近現代庶民宗族的歷程。江西的庶民宗族孕育于唐代中后期至唐末五代的北方人口南遷,在庶民宗族孕育之初,那些有經濟實力的宗族就非常重視宗族的文化建設,他們創辦宗族書院以培養宗族子弟的文化素養及培養科舉人才,如高安幸氏桂巖書院、德安陳氏東佳書堂、奉新胡氏華林書院、新建陳氏飛麟學塾等都是宗族所辦。但唐五代的這些宗族后來都分解了。江西庶民宗族的真正形成是在南宋時期,其標志是南宋時期江西的文人文集中出現了較多的“族譜序”,意味著庶民宗族在南宋時期進入了自覺的宗族建設階段,他們通過修譜凝聚族人。到元代則出現了更多的“族譜序”,標志著庶民宗族更普遍地形成。
因宋元時期的族譜已不存,無法從族譜內容去研究宋元時期庶民宗族起步時的狀態,但現存的“族譜序”中反映了宋元時期庶民宗族建設的一些狀況。從宋元時期江西文人的“族譜序”可知,在庶民宗族進入自覺建設之初,所用于凝聚族人的是儒家思想文化,如尊崇祖先、遵守長幼間的人倫關系和禮儀、以祖先的光輝業績和奮發向上的人格為典范等。中國庶民族譜的開山之作——歐陽修《歐陽氏譜圖序》中說明其撰寫目的:“某不幸幼孤,不得備聞祖考之遺徳,然傳于家者以忠事君,以孝事親,以廉為吏,以學立身,吾先君諸父之所以行于其躬,教于其子弟者獲承其一二矣。”又說:“使譜牒互見親疏,有倫宜。”②歐陽修:《文忠集》卷71《序·歐陽氏譜圖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02 冊,第562 頁,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下同)。
歐陽修(1007-1072)所說用于宗族建設的忠、孝、廉、學、親疏、倫宜,都是儒家的思想文化。自歐陽修之后,庶民宗族的建設始終貫穿著這樣一些儒家的思想文化,以尊祖敬宗為核心,以明親疏、厚人倫等為媒介,達到凝聚族人和族人團結有序的目的。如與歐陽修同時代的蘇洵(1009-1066),在歐陽修之后撰寫了《蘇氏族譜》,其目的是凝聚宗族,族人不至于相見如途人,使族人能保持孝悌之心,“觀吾之譜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③蘇洵:《嘉祐集》卷14,《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04冊,第947頁。
歐、蘇之后,北宋的理學家張載(1020-1078)、程頤(1033-1107),為庶民宗族的建設創設理論基礎,并提出庶民宗族建家廟和祭祖來凝聚宗族的設想。
張載在《張子全書·宗法》中說:“管攝天下人心,收宗族、厚風俗,使人不忘本,須是明譜系、世族與立宗子法,宗法不立則人不知統系來處,古人亦鮮有不知來處者。宗子法廢,后世尚譜牒猶有遺風。譜牒又廢,人家不知來處,無百年之家,骨肉無統,雖至親,恩亦薄。”④張載:《張子全書·宗法》,《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697冊,第129頁。張載主張將上古的宗法制普遍化、民間化,普遍建立各自的統系,使人人知“來處”,并在理論上提出了立家譜的必要,開了宋代主張立家譜的理論先河,對后來家譜的普及與興盛起了重要作用。張載還主張不分貴族官僚和庶人都建家廟祭祖:“凡人正廳,似所謂廟也,猶天子之受正朔之殿。人不可常居,以為祭祀吉兇冠婚之事于此行之。廳后謂之寢,又有適寢,是下室,所居之室也。”并且主張“庶人亦須祭及三代”,“士大夫有大事”可以“祫及其高祖”,即祭及四代祖先。⑤[宋]張載:《張子全書》卷8《祭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697冊,第182頁。
程頤比張載更明確地提出,士大夫和庶人都可以建家廟,且士大夫可以祭祀始祖和先祖。程頤說:“收合人心,無如宗廟。……系人心,合離散之道,無大于此。”①[宋]程頤:《伊川易傳》卷4《周易下經》,《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冊,第428頁。“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季秋祭禰。……先祖者,向始祖而下,高祖而上,非一人也,故設二位。常祭止于高祖而下。”②[宋]朱熹編:《二程遺書》卷18《劉元承手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698冊,第241頁。
張載和程頤的宗法理論與建設構想,對此后的庶民宗族的發展影響很大,特別是南宋朱熹(1130-1200)繼承和發展了張載和程頤的思想,構建了“家禮”理論,創設了祠堂祭祖的辦法來凝聚宗族,為庶民宗族的發展架構了模式。
明清時期庶民宗族的體制逐漸發展得相當完備,并傳承著宋儒們提出的用儒家思想文化凝聚與建設宗族的傳統,且進一步將儒家文化貫徹到基層族人(即基層民眾)中,明清江西宗族建設具有代表意義,反映了明清宗族傳承儒家文化的特點。
一是修譜將儒家文化具體化為族人學習和遵守的文本。修譜是宗族建設最主要的內容,是凝聚族人最基本的手段,是庶民宗族弘傳儒家文化最好的方式,明代江西文人在理論上有很多深刻的論述。明代江西理學家羅欽順(泰和人)在《雷岡康氏族譜序》中說:“譜牒不修,則本源弗明、昭穆弗辨,仁孝之道、雍穆之風鮮不微矣。前代雖有顯者,其亦不復接于耳目,又安知踐修之責之在于我,求其能免于卑陋而聿進于高明,豈不難哉。故善觀人之家族者,即其譜牒之廢舉,而其昌大與否亦自可見。”③[明]羅欽順:《整庵存稿》卷9《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61冊,第127頁。又說:“仁讓之行、詩書之業,此譜之所系未可輕視也。故凡有志于尊祖厚族以大其家者,未嘗不以譜牒為重。”④[明]羅欽順:《整庵存稿》卷9《龍陂謝氏族譜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61冊,第121頁。即羅欽順認為,明本源、辨昭穆、弘仁孝、行禮讓、興詩書、大家族,全在于族譜是否修撰;從族譜廢舉,還可看出一個家族昌大與否!明代江西文人李時勉(安福人)在《南岡李氏族譜序》中說:“譜者記先世所自出與夫長幼、尊卑、遠近、親疏之序,所以明昭穆而著彝倫之道也!”⑤[明]李時勉:《古廉文集》卷4《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42冊,第723、730頁。即族譜通過明世系,可以讓人們自覺遵守儒家的人倫理論。
從明代的族譜體例可知,明代族譜圍繞弘傳儒家文化而作,羅欽順在《曲山蕭氏族譜序》中說:“惟于譜后別為事跡志,具載族人之顯者本末及所得累朝誥敕,至于祠宇、祭田有關蕭氏世德者,皆附錄焉。”⑥[明]羅欽順:《整庵存稿》卷9《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61冊,第119頁。在《南安林氏重修族譜序》中談到該譜的體例:“首姓原,次世系圖,又次世傳,以及衣冠圖,恩命錄之類,凡十類,為一卷。”⑦[明]羅欽順:《整庵存稿》卷9《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61冊,第120頁。即通過記載族姓的來源、族人傳承譜系、先人事跡、仕宦榮耀,朝廷表彰文獻等,教育、啟迪后人,成為明代庶民宗族族譜的一大特點。
清代的江西,修譜成了宗族活動的普遍行為,形成了“村村有譜”、“祠必有譜”的狀態,如同治十二年《贛縣志》卷8《地理志·風俗》記載:“其鄉聚族而居,必建宗祠,置祭山,修族譜,以尊祖睦族,長幼親疏秩然不亂。”⑧《中國方志叢書?華中地方?第100號》,臺灣成文出版有限公司,1970年,第253頁。
清代中國族譜體例最為完備,成為了宗族的百科全書,幾乎將宗族的所有事都記錄下來了,“包括譜序、恩榮錄、世系圖、世系譜、凡例、家法族規、字輩、譜論、科舉、祠堂、祠產、墓圖、五服圖、家禮、仕宦記、傳記、行狀、志錄、壽文、賀序、祭文、名績錄、契約、藝文、遺像、贊詞、年表、余慶錄、領譜序號等三十余項。”⑨歐陽宗書:《中國家譜》,新華出版社,1993年,第101頁。這些項目和內容,圍繞著弘傳儒家的倫理文化而展開,所謂“孝悌之心油然生矣!”,又所謂“譜之為義大矣哉!將以敘彝倫、立禮義也。不信則不善,不善則傳良可惜耳?故君子之為譜也,別庶姓以示信,尊祖考以示善。蓋祖考尊則禮義可以立,庶姓別則彝倫可以敘也。”①嘉慶十四年《重桂堂易氏宗譜》,“十二世裔孫邑庠生秀卿”撰《序》,江西省圖書館藏本。
清代江西譜學的發達還表現在出現了許多族譜的亞種,如墓譜、牌譜、胙譜、婚譜、聯譜等。但不管是族譜還是族譜亞種,都圍繞著儒家的尊祖敬宗、敘人倫、表禮義、示信善等展開,即族譜就是儒家文化的生活化、具體化的文本。
二是族規和祠規將儒家文化具體化為族人的行為規范。明代的族規以明前期朱元璋所頒《圣喻六言》為基礎:“孝順父母、尊敬長上、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各安生理、毋作非為”;在推行鄉約的過程中一些宗族圍繞著明太祖朱元璋的《圣喻六言》制定了族規。清代的族規則以順康雍三帝的“圣訓”為依據,宗族將朝廷的鄉村治理思想,作為宗族制定族規的指導思想,將皇帝的“圣訓”更具體化、通俗化。而順康雍三帝的鄉村治理“圣訓”是由明太祖朱元璋的《圣喻六言》演化而來,如順治九年頒行《六諭臥碑文》曰:“孝順父母,恭敬長上,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各安生理,無作非為。”②《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632冊,第451頁。基本上與朱元璋的《圣喻六言》相同;康熙皇帝進一步演繹《圣喻六言》,在康熙九年頒行了《圣諭十六條》:“敦孝弟以重人倫,篤宗族以昭雍睦,和鄉黨以息爭訟,重農桑以足衣食,尚節儉以惜財用,隆學校以端士習,黜異端以崇正學,講法律以儆愚頑,明禮讓以厚風俗,務本業以定民志,訓子弟以禁非為,息誣告以全良善,誡窩逃以免株連,完錢糧以省催科,聯保甲以弭盜賊,解仇忿以重身命。”③《圣祖仁皇帝圣訓》卷6《圣治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411冊,第215頁。到雍正二年(1724),雍正皇帝將康熙皇帝的《圣諭十六條》“尋繹其義,推衍其文”④《世宗憲皇帝圣訓》卷9《法祖》,《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411冊,第137頁。。,演繹成了洋洋萬言的《圣諭廣訓》。
實際上,明清皇帝治理鄉村和要求鄉民們遵守的“圣喻”“圣訓”等,都是儒家文化的要求,宗族的族規更進一步將其具體化。以乾隆四十五年的《萬載辛氏族譜》⑤江西省圖書館藏本。為例,其族規包括的內容有:敦孝悌、端心術、積陰德、存心向善、重讀書、勤職業、尚節儉、完國課、嚴賭博、謹交游、慎婚嫁、周族誼、息爭訟,共十三項內容,每項內容都有具體的闡釋。實際上,這些族規雖然是皇帝“圣訓”的要求,也都是儒家文化的傳承。
三是祭祖讓族人感受和樹立儒家的文化信仰。祭祖,這是中國由來已久的習俗,人們通過一定的儀式來表達對祖先和已逝親人的懷念。早在遠古時期人們就有祭祀鬼神的習俗,因為人們認為人死靈魂不滅,通過祭祀鬼神,以祈求祖宗保佑子孫平安和帶來好運。到了周代,形成了宗廟祭祖,祭祖不僅是為了祈求祖宗保佑,還是一種權力的宣示,因為只有代表國家的天子及分封各地的諸候們才有權力祭祀祖先。
中國的祭祖習俗,經歷了從周代的宗廟祭祖、漢代的墓祠和家廟祭祖、唐代的家廟祭祖、宋代的墓祠和家廟祭祖、元明清時期的祠堂和墓地祭祖的歷程。也即經歷了從特權到普通人都享有的權利的歷程。
明清時期的祠堂祭祖按照南宋朱熹《家禮》卷5《祭禮》設定的“四時祭”“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墓祭”的禮儀進行。至于清明的墓祭,以掛紙為主,各地有不同風俗。
祭祖既表達對先人的懷念和尊敬,也祈求祖先福佑。祭祖的過程實際上是感受和樹立儒家文化信仰的過程。因為儒家思想文化的核心是要樹立人倫秩序,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祭祖正是強化這種理念,強化共同祖先的理念,強化族人們共同血緣關系的認同及遵守長幼秩序的認同,從而達到自覺遵守人倫秩序。
四是宗族教育將儒家文化化作族人的內在文化修養和個人價值追求。宗族重學辦學,這是從庶民宗族形成之初就已有的傳統,辦私塾、辦書院、興藏書等。唐宋時期,特別是宋代,江西之所以人才輩出,主要得益于江西宗族的興學辦學。明清時期江西的宗族傳承著唐宋以來的傳統,特別重視興學辦學,大多數的家族或宗族都辦有私塾或書院,所謂“延師課子”。有的家族或宗族即使不“延師課子”,族中有文化的族人或鄉紳也會親自授學,如光緒二十三年刊印的《清江楊氏五修族譜》①[清]楊式占、楊能濟等修纂:《清江楊氏五修族譜》,江西省圖書館藏,存7冊。中的《質庵先生傳》記載了這樣一位低層鄉紳在基層社會的生活:
質庵先生,余從堂兄也,諱兆基,字玉書,生而穎異,髫年承太父命,習舉子業,……及棘闈屢試,壯志弗伸,……家居授徒族中子姓,沐其教者不下數十余人,而循循善誘,鞭樸不施,約束自嚴;子姓視之亦無異慈父母,迄今成名者眾,大半出其門下,此成就后學,遺澤孔長也。
在明清文人文集、地方志、族譜中,記載了大量這類科舉失敗,居家為師,教授族人子弟的例子。無論是私塾或書院等族學,或族人授學,所傳授的都是儒家文化,所謂“使之習知孝悌忠信之義,以為敦宗睦族計”。②李時勉:《古廉文集》卷4《序·石瀨曾氏族譜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442冊,第728頁。
明清時期朝廷用科舉取士引領儒學的傳承,地方官員通過辦府州縣儒學主導儒學的傳承,宗族積極辦學、捐學和培養科舉人才,使得明清時期儒家文化穩穩地占據了基層社會的方方面面,明清時期的地方志中有諸多的記載:萬歷《新修南昌府志》卷3《風俗》記載明代的南昌府:“科第未嘗乏人,其居肆殖貨及挾藝通術之流爭尚清雅,植菊蘭竹石、收古琴名畫、崇儒好俗,至于閭閻村落細民,皆勤於稼穡,敏於役作,秉尊上孝弟之心。”③《日本藏中國方志叢刊》,書目文獻出版社年,1990年,第70頁。即明代南昌區域,人們通過追求科舉功名,形成了尊崇儒學、尚雅、勤勞、孝悌的心性。同治《贛州府志》卷20《風俗》記載:“隋唐疆圉日辟,聲教浸遠,人皆抗節篤志。風俗篤厚而純一,士知向學,人頗遷善。”④《中國方志從書·華中地方·第100號》,臺灣成文出版有限公司,1960年,第416頁。即文教的發展,使這一區域的人們有節義、純厚、向學、向善、志向堅定等。光緒《吉安府志》卷1《地理·風土》中記述古代和近代廬陵的讀書、重學之風:“吉安府由六一公之鄉里,家有詩書,以數萬戶之井廛,人多儒雅,此州之君子皆顏魯公之流風遺俗也。”“家有詩書,塾序相望。”“雖極貧苦者皆知教子孫讀書”。“俗喜詩書而尊儒雅,不獨世業之家延師教子,雖閭閻之陋,山谷之窮,序塾相望,弦誦之聲相聞。”⑤光緒《吉安府志》卷1《地理·風土》,《中國方志叢書·華中地方·第271號》,第88頁。通過讀詩書,強化了儒學的內在修養和個人的價值追求。光緒二年《撫州府志》卷12《風俗》記載撫州:“撫之邑屬非特地大人庶,冠冕一路而文物盛多亦異他郡。”“臨川風俗淳厚,務農者多而最樸,士則惟知讀書,所造淺深不同,莫不各有不自得之趣,其中或溺於科舉詞章之弊者,漸染使然,有志之士固往往卓然自拔於流俗之外,不以為難,其次亦激而厲之,漸以進於古,豈不視乎其人與風俗之徵惡,士習為先,端言謹行,士固知所自愛矣!”⑥《中國方志叢書·華中地方·第253號》,臺灣成文出版有限公司,1989年,第211 頁。即科舉功名是撫州這一地域人們的追求,從而地域風俗淳厚。
除興學辦學之外,那些深居基層的鄉紳們對宗族子弟潛移默化的教育也非常重要,由于他們從小是由儒家文化教育和塑造出來的文人,他們在日常生活中處處表現出儒家的立身處世原則,他們不但在基層踐行與傳承著正統的儒家文化,還以個人的人格為典范為榜樣,傳承著儒家文化,在明清時人的文集、族譜和地方志中記載有大量這樣的人物。因此,正是宗族教育將儒家文化化作族人的內在文化修養和個人價值追求。
地域社會秩序的穩定,首先是要有讓地域社會中人能生存下去的生存條件,然后是法律的維持和地方官員的有效治理。文化傳承像無形的手,對社會秩序的穩定起重要引領作用。
明清兩代600 多年,總的來說,穩定的時間多,明末的大規模農民起義,既因為嚴重的自然災害,也因為從朝廷到地方的治理系統出了嚴重問題,基層民眾無法生存。在基層民眾無法生存的狀態下,文化傳承也無法起引領作用。在明清600多年的穩定傳續過程中,儒家文化的傳承起了重要作用。
文化傳承之所以能對社會秩序起重要的引領作用,主要的原因是文化傳承塑造國民性,如習近平主席2019年3月4日下午看望參加全國政協十三屆二次會議的文化藝術界、社會科學界委員時指出: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不能沒有靈魂。文化文藝工作、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就屬于培根鑄魂的工作。習近平主席深刻地指出了文化的作用。中國封建社會兩千多年的穩定傳續,是因為儒家文化這個“魂”起了重要作用,而宗族在將儒家文化這個根與魂貫徹到基層國民起了重要作用。
明清兩代,宗族對基層國民培了什么根?鑄了什么魂?
一是孝悌。塑造族人“孝悌”是家族或宗族一切活動的核心。如修譜、祭祖是為了慎終追遠、尊祖敬宗,這二者本是“孝悌”的表現,即宗族用“孝悌”來凝聚族人,反過來又塑造族人“孝悌”的本性。明清時期的族譜中族規、家訓、祠規等,擺在首要位置的是“孝悌”,如《(宜春)古氏族譜·家訓》:“正倫紀。百行孝悌為先,鞠育之恩與天罔極,徐行后長弟道宜然,況愛親敬長源于天性,犯上作亂豈是故家?爾輩各宜協力自盡。至于族屬尊卑原有定分,齒序難容,潛越毋論,五服之內即服盡情疏,名分猶存,交接之際須循理度,勿因小忿輒加凌犯,勿倚財力輒生褻慢,違者家法撲責,齊民窮究必嚴,讀書明理者加等。”①[清]古誠意修:《(宜春)古氏族譜》,清光緒二十三刊本,江西省圖書館藏,存7冊。又《(萍鄉小庫村)王氏家乘》②[清]佚名:《宜春小庫村王氏家乘》,光緒二年三槐堂木活字本,江西省圖書館藏,存1冊。中《家范二十四則》對于該如何孝悌作了詳細規定:
——族內子弟自年十五以上者,每歲新正必詣祖屋焚香,凡遇時祭及先人誕忌當敬謹奉祀,違者公斥不貸。
——子事父母以得親順親為重,服勞奉養當竭其力,遇事稟命而行,疾病謹視湯藥,即父母怒,我亦惟順受而已。其事祖父母尤宜加謹焉,違者親屬須早教誡,倘教誡不悛,即應告知戶族,重則稟官究治,輕則家規懲責。
——子事繼母固宜孝敬如事所生,倘有不敬,即以家規懲責。其事庶母亦當一體奉養,恕可上慰親心,免蹈不孝之罪,而為其母者不得故意刻薄,惟尊壓逼或并不自珍重,如遇此等情節,親屬長者當秉公理處,以全天倫之愛,否則公同處罰。
——處兄弟宜式好無猶,兄固當友愛於弟,弟更宜恭敬於兄弟,怡怡一堂,天倫至樂,不然者偏聽閨閫之言,致起鬩墻之釁,一經鳴論即以家規懲責。
——事長上宜謙卑遜順,隅坐徐行,毋冒僭越。其事先生亦然,或有事故相觸,必須退讓,不得肆行無忌,違者毋論;有犯親屬,族屬長者先責不敬之咎,后論其事之曲直。
上述“家范”對于如何敬祖、如何事長上、如何事父母、如何處兄弟等這些“孝悌”要求都作了明確說明。毫無疑問,族規、家范、家訓等及宗族的活動對于塑造基層國民的“孝悌”本性有著重要作用。家族或宗族的有序,也就是一個小社會的有序,眾多小社會的有序形成大社會的有序。
二是仁義、友善、和睦。仁義,是儒家理論的核心,是有利于社會中人遵守社會秩序的思想理念,中國歷代儒家文人、思想家和統治者都非常推重仁義,中國古代的經書與史書,其核心要義就是“仁義”二字,所以,仁義也就成了中國古代教育的核心,是學人品德與人格培養的核心內容。中國古代學人,從受啟蒙教育始,就在接受孝悌、仁義、禮等儒家核心思想的洗禮和人格塑造。宗族的鄉紳們無論親自授學還是辦家塾與“延師課子”,或讓子弟成為“邑庠生”,或到書院學習,他們都是在讓子弟接受孝悌、仁義、禮等的塑造。宗族長者或鄉紳們由于其本身是儒家文化塑造出來的文化人,他們同樣以自己的孝悌、仁義、禮儀等人格作為典范,去潛移默化子弟、族人、鄉人,在明清地方志和族譜中記載了許多這樣的人物。
宗族的長者和鄉紳們不僅以個人人格典范,還特別重視用族規來塑造族人的仁義、友善、和睦的品格。如萬載縣清道光年間的《李氏族譜》①[清]李福祥修:《(萬載)李氏族譜》,道光二十三年隴西堂木活字本,江西省圖書館藏,存3冊。卷一《李氏宗祠家規十條》中“崇忠義”條規定:“忠臣義士世所罕希,赤膽忠心毫發莫欺,光爭日月,氣貫虹霓,凜烈萬古,為世表儀。”
在宗族的族規中,往往將友善、和睦具體化為“睦鄉黨”。如《(宜春)古氏族譜·家訓》②[清]古誠意修:《(宜春)古氏族譜》,光緒二十三刊本,江西省圖書館藏,存7冊。:“睦鄉黨。古者五族為黨,五州為鄰,睦姻任恤之教由來尚矣。顧鄉黨生齒日繁,比閭相接,睚眥小失,狎昵微嫌,一或不誡,凌競以起,自必構成大怨,故鄉黨之中,必貴於和睦,古云:‘非宅是卜,惟鄰是卜,緩急可恃者,莫如鄉鄰,務使一鄉之中,父老子弟聯為一體,安樂憂患,視同一家,農商相資,工賈相讓,則里仁為美,比戶可封,訟息人安,愿吾族凜遵勿失。’”道光年間的《(萬載)李氏族譜》卷1《宗祠十》中的“和”條規定:“陰陽和而雨澤降,夫婦和而家道成,兄弟和而爭論少,鄰里和而是非平。”道光《袁氏族譜》卷首《家規十則》中的“和睦鄉黨”條規定:“鄉鄰與吾族接壤者,凡非吾淵婭即吾朋友,往來交際,固當喜相慶、患相恤、善相勸、過相規,即遇口角微嫌爭斗,宜極力勸解,化大為小、為無,使之忿怒兩消,親遜和睦,方知仁里。”
在宗族的族規中,還往往將友善、和睦具體化為“息爭訟”。江西是一個自宋代以來訟風就很盛的區域,直至清后期仍然如此,所以在一些宗族的族規中往往都對族人提出了不爭訟的要求。《(宜春)古氏族譜·家訓》中規定:“息爭訟。爭訟者因不平而起也,今人往往逞一時之小忿,操戈于大廷,不惟廢時失業,亦且蕩產破家,此大易有終離之戒。對人以無訟為貴也。愿吾族凡遇口角細故,須平心息氣,投族房長理論,聽其秉公處斷,無傷宗族之雅,勿興爭訟,得饒且饒,若非深冤極仇,切勿嘵嘵公廷,戒之。”③[清]古誠意修:《(宜春)古氏族譜》,光緒二十三刊本,江西省圖書館藏,存7冊。道光年間的《(萬載)李氏族譜》卷一《合族十議》中的“息是非”條規定:“凡族間有不平之事,當投戶族理論,自能決其低昂,分其是非,切不可大小男婦撒潑放賴,輒興訟端,勿以些小致傷同族之誼。”④[清]李福祥修:《(萬載)李氏族譜》,道光二十三年隴西堂木活字本,江西省圖書館藏,存3冊。
總之,宗族的教育和族規培植族人仁義、友善、和睦等的“根”與“魂”,毫無疑問,有利于基層國民自覺地遵守社會秩序。
三是勤勞、守法、端正。明清時期的族譜中的族規,都會有勤勞、守法、節儉和品行端正的明確要求,且作為族規的重要內容要求族人遵守。
如關于勤奮,《(宜春)古氏族譜·家訓》:“勤職業。士農工商雖各別,皆有本職。勤則業修,懶則無成。古詩云:少年經歲月,不解早謀身。晚歲無成就,低頭避故人。蓋言蹉跎歲月,不勤生業,以致貧窮無藉也。傳曰:民生在勤,勤則不匱。惟士而勤則博學多聞,義理充足,學不匱也。為農而勤,則禾黍豐熟,倉箱滿余,家不匱也。”⑤[清]古誠意修:《(宜春)古氏族譜》,光緒二十三刊本,江西省圖書館藏,存7冊。道光《(萬載)袁氏族譜·家規十八則》:“人生在世莫過於勤,誠使男勤於耕,女勤於織,一生衣食自然豐足。然勤而不儉,所入不勝所出,一日之費,耗散終歲財。語云:常將有日思無日,莫把無時作有時。又云:量其所入,度其所出;能記此古語,則一生吃著不盡,各宜猛省。”⑥[清]袁國奉等纂修:《(萬載東隅)袁氏族譜》,嘉慶十六汝南堂木活字本,存3冊。這些族規對于為何要勤奮、要節儉,都作了很有說服力的說明。
再如關于守法,首先要完國課,清代大多數族譜的族規中都有這項內容。光緒三十二年《(宜春)古氏族譜》中的《家規》:“我族子孫,凡於朝廷正供,每屆征科,先期急公奉課,勿至吏擾追乎”,“此吾家規訓首之以完國課,終之以息爭訟。愿我族人拳膺弗失,共勉為純良之民,而相安於保合大和之世矣。”在《家訓》中又規定:“吾族管有錢糧者當早完國課,不可拖欠,諺云:若要安,先予官,斯外無追乎之擾,內無掛欠之憂,即啜粥飲水亦悠然自得矣!倘有意抗違,以致胥役剝啄叩門,多方需索,無名之費或反浮於應納之數;試思供胥役之侵漁,曷若輸朝廷之正供;為抗糧之頑戶,曷若為守法之良民;愿吾子侄交相勸勉。”⑦[清]李福祥修:《(萬載)李氏族譜》,道光二十三年隴西堂木活字本,江西省圖書館藏,存3冊。
其次是不賭博,清代的族規、家訓中,對賭博之害也往往會說明,并嚴禁賭博。《(宜春)古氏族譜·家訓》中說:“嚴賭博。喪身辱先之事非一,其要莫甚於賭博。游惰之民不務生業,往往呼朋引類,斗牌擲骰,小則傾囊,大則蕩產,以致饑寒交迫;初竊父母妻子衣食貲襄,繼則穿穴逾墻,漸淪盜賊,或借開場撮頭,以補輸錢,卜晝卜夜,無外無內,遂爾貽羞中詬,是奸盜詐偽,未有不由賭博也。愿吾族中不時稽查,有犯者鎖赴祠內究處,違者送官枷責。”①[清]古誠意修:《(宜春)古氏族譜》,光緒二十三刊本,江西省圖書館藏,存7冊。
再如關于品行端正,孝悌、仁義、勤勞、守法這些都是品行端正之要義。在清代的族譜中往往會對婦女要守婦道作出明確的規定,即對于婦女的品行還會有特別的要求。如《(宜春)古氏族譜》中的《家規》:“明四德三從,故紡績井臼,事姑哺兒,婦人常道”。對于“悍妒婦女咆哮翁姑,不順夫男,離間骨肉,厚顏長舌,放潑尤賴,縱肆無忌,以致出乖露丑,深可痛恨,輕者家法昭然,重者七尺具在,夫男不阻間者,坐罪。”②[清]古誠意修、古學杰纂《(宜春)古氏族譜家規》,光緒三十二年刊本,江西省圖書館藏,存7冊。道光《(萬載)袁氏族譜·家規十八則》載:“閨門乃萬化之原,內外貴乎有別,婦人之職惟在主中,助夫益子而已。若厚顏長舌,波及妯娌,罪在夫主,甚至驕悍成性,不敬翁姑,不敬丈夫,七出難逃。”③[清]袁秀芝等纂修:《萬載袁氏族譜》,道光二十一年汝南堂木活字本,江西圖書館藏,存5冊。
明清時期正是儒家的文化傳承培鑄出中國國民孝悌、仁義、友善、和睦、勤勞、守法、端正等根與魂,無形中引領人們去遵守社會秩序,對社會較穩定地傳續了600多年起了重要作用。
綜上所述,儒家文化之所以能對兩千多年的中國社會秩序的穩定起重要作用,因為儒家文化是產生于中國農耕社會環境的文化,是適應于中國社會需要的文化,是中國智慧和中國創造,是中華民族的根與魂。雖然社會生活環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今天的中國早已走出了農耕為主的生活,但無論中國社會發生怎樣的變化,無論從今天來看儒家文化存在這樣或那樣的糟粕,但不可否認,傳統的儒家文化中仍然有許多思想理念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是有利于中華民族向前發展的,如前述的孝悌,除去其封建時代的糟粕,仍然是我們社會與家庭、家族所需的理念;而前述的仁義、友善、和睦、勤勞、守法、端正等人格要求,除去其封建時代的愚昧,同樣仍然有利于當今社會發展。民族的根與魂,雖然隨著時代的發展需不斷增添新的內容,但是“祖根”不會變,我們必須不斷地在將傳統文化發揚光大的同時,培植好我們民族的根和鑄牢民族的魂,正如習近平主席所指出:“中華文明綿延數千年,有其獨特的價值體系。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已經成為中華民族的基因,植根在中國人內心,潛移默化影響著中國人的思想方式和行為方式。”習近平主席認為,中國共產黨提倡和弘揚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只有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汲取豐富營養,才會有強大的生命力和影響力。
明清宗族的儒家文化傳承與社會秩序的關系,說明了文化對社會發展的重要作用,所以我們必須按習近平主席所強調的:“要使中華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與當代文化相適應、與現代社會相協調”“要加強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挖掘和闡發,努力實現中華傳統美德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④習近平主席的有關論述轉見光明網“黨建”http://dangjian.gmw.cn/2014-09/22/content_13330596_2.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