郇巖

2015年10月13日,一位已故老人榮獲“全國道德模范”稱號。
這是一份遲到的榮譽。2013年1月6日2時44分,老人因肺癌醫(yī)治無效,走完了84歲的人生。斯人已去,高風永存。當我們回望老人的一生,他走過的每一步路,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件事,無不見證了他“不忘初心,一心為民”的人民公仆的形象。
他,就是許光,傳奇將軍許世友的長子,電影《閃閃的紅星》中“潘冬子”的原型,一生深深扎根在人民中間的“將門布衣”。
這是一次艱難的決定,也是一次痛苦的抉擇。
1965年的一天,一位將軍父親要親手脫下兒子的軍裝。
這位父親,就是傳奇將軍許世友。兒子,就是共和國第一批本科學歷的海軍軍官、優(yōu)秀艦艇長許光。
許光眼睛里閃著淚花,因為,他在部隊的前程,于己于國,不可估量。他心里不同意,十萬個不同意。
此時的許世友將軍,一位鐵血漢子,也是眼含熱淚,極其痛苦糾結。當初他親自將兒子送進部隊。那時,許光剛剛19歲,作為解放后大別山老區(qū)5萬個幸存者之一,他輾轉來到許世友身邊,第一次父子重逢,他一臉年輕稚氣,過早飽嘗動蕩與不安的他,大字還不識一個。一切都是“0”。然而,他不抱怨,不懈怠,十年苦讀,憑借超常的毅力和超人的意志,一步步成長為共和國第一批本科學歷的海軍軍官、優(yōu)秀艦艇長。
現在,許世友要親手脫下他的軍裝,“斷送”他的前程。
“好吧,我回去孝敬奶奶。”許光終于做出決定。與其說是他的決定,不如說是聽命于父親的決定。盡管眼里含淚,但回答是堅定的。
“大安,你是我的好兒子!”許世友將軍眼含熱淚,拍拍兒子,聲音哽咽。
許大安是許光的原名,許世友將軍送他進部隊時,為他改名為許光,取意在哪里都能發(fā)出自己的光芒。
百善孝為先,中華民族是一個崇尚“忠孝”的民族。然而,忠孝不能兩全,歷史上的人物比比皆是。
眾所周知,許世友將軍是一位大忠大孝的將軍,倥傯一生,槍林彈雨,精忠報國,出生入死,可謂為黨和人民獻出一生。而在老將軍的心頭,不能為母盡孝,一直是他慰藉不了的一個痛。將軍曾語出驚人:“我死后不火化。”
當初中央關于領導工作人員實行火葬的倡議書,他沒有簽字。他想死后和母親埋在一起。一個司令員給出的理由是:“我從小離開家,沒有在母親身邊盡孝道,死后要和她老人家做伴。我給了大兒子許光50元錢,要他給我買口棺材,死了往里一裝就行了?!?/p>
許世友將軍幼年喪父,從小跟母親相依為命。參軍以后,幾十年戎馬倥傯,為國盡忠,顧不上對母親盡孝,他內心常存歉疚之情。1952年,他任山東軍區(qū)司令員時,請假探家一次,見了母親,長跪不起,眾人百般勸慰才把他扶起來。 1959年,他為看地形又一次路過家門,見 74歲的老母親還在打柴、喂豬,不禁淚流滿面。母親病危時,他卻因公務纏身,錯過了給母親送終,成為終生的憾事。當時他就發(fā)下誓愿:自己死后,一定來為母親守墳。緣于這筆“感情債”,許世友才沒有在領導干部實行火葬的倡議書上簽名。
許母是一位和岳飛母親一樣凜然大義的母親。一次兒子撤離蘇區(qū)時冒著生命危險夜里潛回家中與她告別,被聞訊趕來的敵人包圍。她督促他不要管她,趕快離開,回隊伍上去。他才撇下母親,含淚離開。許世友將軍那次在母親面前長跪不起時承諾過:“娘啊,我生前不能為您盡孝,死后一定要埋在您的身邊,為您守墳!”
忠已盡,義已至,母親是普通的母親,兒子是普通的兒子,所以,對許世友將軍還鄉(xiāng)土葬一事,鄧小平的批示是:“下不為例?!?/p>
父親的遺憾,許光怎能不懂?父親的請求,他又怎能拒絕?
祖母年事已高,過不慣城里生活。父親非常想給老人一個幸福的晚年,但又重任在肩,軍務繁忙,不能回鄉(xiāng)侍奉。他理解父親盡孝的決心,也理解父親讓他回鄉(xiāng)替其盡孝的艱難決定。為了父親能夠全身心投入國防事業(yè),為黨和國家做出更大貢獻,許光以大局為重,毅然服從父親的決定:替父盡孝,解除父親的后顧之憂。
回家那天,許世友將軍擺了一桌菜,叫上家里的工作人員,給許光送行。將軍那天含著淚對兒子說:“現在國家正是用人之際,我不能回家盡孝,只能由你代我回鄉(xiāng)好好服侍你奶奶了?!?h3>二
1929年,烽火歲月,風雨如磐,許光頂著“紅軍后代”的光環(huán)出生了。卻也因國民黨反動派對紅軍親屬的迫害和追殺,過早飽嘗了動蕩不安的顛沛生活。
許光出生于湖北麻城縣乘馬崗鄉(xiāng)許家洼,是許世友將軍與結發(fā)妻子朱錫明的第三個兒子,也是他們所生育的三個兒子中唯一存活下來的幸運兒。
父親許世友給他取名黑伢。黑伢有兩年在蘇區(qū)相對安生的生活。不到3歲,鄂豫皖根據地失守,父親隨紅四方面軍從大別山轉戰(zhàn)川陜,年幼的他便和奶奶、母親、姑姑一起留守在大別山革命老區(qū),過著流浪、乞討的生活。
其間,國民黨反動派對紅軍親屬進行殘酷的迫害和追殺。許世友與家人失去聯系,許母勸許光母親改嫁。之后,許光由奶奶、姑姑帶著留守在大別山革命老區(qū)。7歲時,許光參加兒童團。一次,敵人“掃蕩”鄂豫皖根據地,下令放火燒山,許光隨奶奶和姑姑在山洞中躲了三天三夜,終于保全了他的性命。
這段成長經歷,在許光被送往山東軍區(qū)文化速成中學學習,被班主任老師李心田了解后,以他為潘冬子原型,創(chuàng)作出《閃閃的紅星》。后被改編拍攝的同名電影《閃閃的紅星》,風靡全國,影響了幾代人。
1948年春,許世友將軍尋找親人的家書在大別山傳開,最后輾轉到了許母手中。許母得知17年沒有音訊的兒子,不但沒有戰(zhàn)死,而且還在山東軍區(qū)擔任司令員,便帶著孫子許光找到兒子的戰(zhàn)友、時任湖北省軍區(qū)司令員的王樹聲,要求他幫助聯系上兒子。
就這樣,王樹聲在聯系上許世友將軍后,將許光送到他身邊,父子得以重逢。
看著大字不識一個卻目光閃亮的兒子,許世友將軍百感交集。他問兒子今后有什么打算。許光毫不猶豫地說:“我想當兵,像父親一樣報效國家!”
許光很快被送進山東軍區(qū)文化速成中學。許世友叮囑兒子:“年輕人,要趁著年輕多學習文化知識,將來的新中國需要有知識的年輕人去保衛(wèi)和建設?!?/p>
此后,許光相繼讀完華東軍政大學、第一海軍學校和大連海軍艦艇學院,成長為新中國成立后我軍第一批擁有本科學歷的海軍軍官。
是聽從父親的叮囑,也是繼承發(fā)揚父親的優(yōu)良作風,許光做人,一向嚴格自律,老實低調。在校期間,他從不向戰(zhàn)友炫耀自己的家庭和出身,反而比別人更加嚴格地要求自己。
進入北海艦隊后,他對自己的要求更加嚴厲,抱負更為遠大。先后6次立功受獎,并圓滿完成了海防巡邏、重大演習等戰(zhàn)備訓練任務,逐步成長為共和國首批北海艦隊優(yōu)秀的艦艇長,為捍衛(wèi)祖國海疆安全,做出了一名年輕軍官應有的貢獻。
而正是這個時候,許光聽從了父親的決定,離開部隊,回到大別山深處的家鄉(xiāng)新縣,任縣人武部參謀,從此再沒有離開家鄉(xiāng)。
許世友被譽為“傳奇將軍”,一生受人敬重。同樣,許光回到家鄉(xiāng)的幾十年,將孝敬祖母的初心,放大到一心為民的公心,從黑發(fā)到白首,一心為民,鞠躬盡瘁,為后世抒寫了他“將門布衣”的傳奇人生。
五月的大別山,鶯飛草長。許光墓前,鮮花正放。
山風浩蕩,靜默在風中的背景墻,“活著要精忠報國,死了要孝敬父母”,輕輕讀來,依然讓人忍不住落淚。屏住呼吸,這諄諄的教誨聲,猶在耳畔回響,猶在山谷回蕩。
到達新縣的第二天上午,記者踏進許光生前的家,北墻上,日歷靜止在2013年1月6日,許光的祭日。
不足70平方米,很難想象,這就是開國上將許世友將軍長子、新縣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許光生前的“寓所”。
滿目破舊而簡陋的家什,塞滿狹小的空間。廚房門前堆滿過冬的煤球。煤火爐上一把破舊的水壺銹跡斑斑。一臺老式縫紉機擺放在床頭。衣架上一頂舊草帽,一雙破手套。書桌油漆脫落,一副老花鏡放在攤開的《參考消息》上面,《解放軍發(fā)誓緊盯日戰(zhàn)機動向》的文章被認真地圈圈點點,旁邊的筆記本上寫有清晰可見的心得體會……
一切等在這里,如同老人出門了,隨時就會回來。
當年,許光帶著父親許世友將軍的囑托,回到家鄉(xiāng)新縣人武部,任參謀長。他一邊工作,一邊悉心照顧年邁的祖母。他給父親寫信,匯報祖母的身體狀況、生活起居。給祖母讀父親的回信,講父親的故事。半年后,老人壽終正寢。此時,許世友將軍正在東南沿海視察海防、指揮備戰(zhàn),沒有時間回老家,許光毅然代替父親為祖母送終。
祖母去世后,作為南京軍區(qū)司令員的許世友將軍,心有愧意,他打算讓兒子重新回到作戰(zhàn)部隊?;匦驴h前,許光是一名優(yōu)秀的艦艇長,重回崗位,他的貢獻是不可限量的。再說,時任武漢軍區(qū)副司令員的肖永銀將軍也提出讓許光再回到部隊。
可許光選擇了留下。同時,他還要完成父親的另一個重托。
1979年和1980年,許世友將軍先后兩次以絕密件給長子許光寫了親筆信,立下土葬遺囑。1979年10月22日信中說:“郵去現金50元整。這50元錢是為我準備后事用的。用這筆錢給我買一口棺材,我死后不火化,要埋到家鄉(xiāng)去,埋到父母身邊?;钪覉髧?,死了要孝敬父母?!辈⒆屆貢嬖V許光:“要本著節(jié)約的精神,不要花錢太多?!?980年11月16日許世友將軍又給許光郵來200元錢讓做棺材,并在信中叮囑:“棺材不要做得太好,比一般老百姓做的棺材要差一些才行,防止人家提意見。做得太好了,老百姓看到會講閑話的。”許世友將軍病重期間,又親口告訴許光:“當兵3年無孝子。我當了一輩子兵,生前沒有盡孝道,死后想埋在父母身邊盡一份孝心,不知是不是能如愿?!?/p>
許世友將軍逝世后,許光不負父親重托,及時通過組織向中央和軍委匯報許世友將軍回故鄉(xiāng)安葬事宜,做了大量工作。黨中央、中央軍委批準許世友將軍還鄉(xiāng)土葬,舉行了隆重的遺體告別儀式。許世友將軍魂歸故里,葬在母親墳墓旁邊,實現了“活著要精忠報國,死了要孝敬父母”的拳拳心愿。
許光一生多抉擇,也一生多放棄。
1982年,他已接近副團職最高服役年限,省軍區(qū)準備提拔他擔任信陽軍分區(qū)副參謀長,他主動提出轉業(yè);1985年,父親去世,將軍的老部下愿意在軍區(qū)機關給他安排個位置,他回答:“父親在不在,我都一樣留在新縣。”
隨著年齡的增長,抉擇一次比一次充滿誘惑,他一次比一次放棄得堅定。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黨的囑托、人民的期望。
“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p>
當年許光選擇了留下,更深層的原因,是他這個生于斯、長于斯,一生樸實、寬厚的軍人,骨子里與家鄉(xiāng)已有著割舍不下的赤子情誼。

回歸大別山48年,是他孺子牛一般負重前行的48年,也是他將孝敬祖母的初心光大到服務全新縣廣大人民的48年。扎根在這片英雄的土地上,無怨無悔。當年的戰(zhàn)友,不少成為將軍或地方高官,他們多方尋找許光并表達對他的關心,許光卻非常淡然,從沒有說到任何困難和需求。在他看來,當年父親義無反顧地走出大山,是鄉(xiāng)親們需要革命,舊中國需要改天換地。今天自己回到家鄉(xiāng),是老區(qū)需要建設和發(fā)展,鄉(xiāng)親們期盼過上好日子。他多次意味深長地講,共產黨員不一定非要當將軍、扛將星,才算有光明的前程,扎根農村在革命老區(qū)工作,同樣無上榮光。
20世紀70年代的新縣,還相當貧窮落后,“一個燈泡亮全城,一個喇叭響全城,一根煙功夫逛全城”,腳踩“水、泥”路,一到晚上,整個縣城有燈光的地方找不出幾處來。一度百姓“通話”和“通電”難題,成了縣里的頭等大事。許光為此四處奔波,多次到地區(qū)、省里反映情況。
1969年春,許光負責籌建新縣千斤鄉(xiāng)159微波站,當時山上沒有道路可走,所有機械設備全靠肩挑背扛,就連幾噸重的水泥桿也是靠人一步一步搬到山頂。許光不顧環(huán)境惡劣和條件艱苦,帶領工人連續(xù)施工300多天。
采訪中,記者有幸見到當年參與架設3.5萬伏高壓線路的許光同事,談起以往,老人依然激動得手舞足蹈,說到動情處,竟孩子般地抹起眼淚?!澳莻€時候干啥都是人拉肩扛,就連幾噸重的水泥桿也是靠人一步一步搬到山頂,一根根往山里栽?!?/p>
奮戰(zhàn)在一線的許光為此肩膀上磨出血泡,血泡磨出老繭,病倒了也不休息。戰(zhàn)友們心疼地勸他歇一歇。他說:“我是黨的兒子。”一句話,讓在場的人無不感動落淚。
300天的血拼死戰(zhàn),從山外到縣城的3.5千伏高壓線路架通了,老區(qū)人民聽到了來自外界的聲音,明亮的燈光照亮了他們的新生活,他們敲鑼打鼓,擁上街頭,整個小縣城沸騰起來。
許光對黨的事業(yè)和人民利益高度負責,達到了忘我的境界。新縣屬大別山區(qū),每年訊期暴雨成災,給山里人民的生活及生命與財產安全,帶來極大的不安和隱患。1987年7月,新縣大雨成災。縣里讓許光負責箭廠河、陳店、郭家河等幾個鄉(xiāng)鎮(zhèn)的防汛搶險工作。一次凌晨一點多,許光接到縣防汛指揮部緊急通知,要求務必連夜趕到一線現場指揮防汛搶險。盡管當時身體抱病,許光還是冒雨趕到所包鄉(xiāng)鎮(zhèn)。由于連下暴雨,多數道路已被洪水沖毀,吉普車突然栽入一個兩米多深的水坑,慣性的力量把坐在副駕駛位置的許光整個頭部從前擋風玻璃中撞出來,當場重傷昏迷。醫(yī)生檢查發(fā)現他的頭部傷口有5處之多,最嚴重的一處從額頭到面頰整整縫了36針,經過9天9夜的緊急搶救才脫離生命危險。而他醒來看到身邊熬紅雙眼的妻子,問的第一句話則是:“這場暴雨老百姓受災沒有?”負傷后本應在家休養(yǎng),但許光考慮的仍然是水庫安全,當傷情稍有好轉,就立即趕到最前線逐個水庫排查。在那場50年一遇的特大暴雨季節(jié),許光所負責的幾座險庫安全度汛,沒有發(fā)生任何險情,受到了河南省和信陽市領導的高度贊揚。
不忘初心,很大程度上講,就是永葆本色。
許光的本色,就是他永遠不忘記自己是“黨的兒子”,永遠老老實實做黨的干部、人民的公仆。
在擔任新縣人武部副部長時,許光分管后勤工作,曾主持修建了人武部辦公樓和綜合倉庫。施工期間,他經常深入施工現場。大到上千萬元的工程,地上掉了幾枚釘子,他都會彎腰撿起,交到工人手中,并嚴厲地說:“雖然是幾顆小釘子,但都是公家的財產,我們一點兒也不能浪費!”他還把現場的碎木屑收集起來,給施工工人燒水喝。用他老人家的話說,浪費就是最大的恥辱。
20世紀六七十年代,計劃經濟物資奇缺。許光帶領干部下鄉(xiāng)時,淳樸的鄉(xiāng)親們?yōu)榱吮硎靖屑ぶ?,經常會想方設法在他們的餐桌上多加幾個菜,有時是雞蛋,有時是豆腐。許光清楚,這些雞蛋和豆腐都是百姓嘴里省下來的,他吃不下。曾向鄉(xiāng)親謊稱他們是回民,回民有“三不吃”。
在擔任新縣人武部副部長的20多年,許光致力于當地國防和民兵組織建設,頭戴一頂草帽,身背一個水壺,腳穿一雙解放鞋,走遍了全縣的山山水水。
轉業(yè)到地方擔任縣領導職務后,許光依然保持本色,親力親為,經常深入到鄉(xiāng)鎮(zhèn)村落、田間地頭,聽實話、摸實情,調查研究,解決問題,往往一住就是十天半個月,甚至連孩子的高考都顧不上陪伴。
長期生活在人民群眾之中的許光,知道什么是老百姓滿意不滿意、答應不答應、喜歡不喜歡,也就處處嚴于律己。同事好友無一不說許光謙和低調。曾經,許世友將軍故居管理處一位領導向前來瞻仰的群眾介紹許光,竟無一人相信這個比普通百姓還要普通的人竟然就是共和國元勛許世友將軍的長子。
采訪原新縣人大委員會王主任,他回憶說:當年,許光為了防汛身受重傷,卻從沒有提出評殘的要求。甚至在他個人離退休問題上,因年齡問題而受到不公正待遇時,好多人都勸他去找王樹聲將軍的夫人楊炬,做個1948年就已經參加工作的證明,就可以辦理離休,他卻說:“國家有政策,就按政策辦。比起那些犧牲的老紅軍后代,我現在幸福多了!這個特權我不能用。”
“這個特權我不能用”,這回答,讓人心生敬佩,肅然起敬。記者油然聯想起熱播劇《人民的名義》里的陳巖石。劇中的老革命陳巖石在省委常委擴大會議上講了一堂特殊的黨課。1945年,為了爭取背炸藥包炸毀敵人碉堡的“特權”,他申請入黨。年僅15歲的他,虛報了兩歲年齡,后來因為這兩歲,他從省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的位子上退下來,沒能晉升副省級。當人們問他,是否后悔,他說,想想已經犧牲的戰(zhàn)友,他覺得自己很幸福,在申請入黨的時候,他們都是抱著視死如歸的想法。不是共產黨員就沒有資格背炸藥包,他為這一生能拿到這個共產黨員才有的“特權”而驕傲。
“這個特權我不能用”,許光是這樣說的,何嘗不是這樣做的?
2001年,縣里的一批退休干部因為醫(yī)療報銷比例低,決定向縣里申請補助,他們到許光家里簽名時,許光不但不簽字,還勸他們說:“咱們都是共產黨員,要多考慮組織的困難,而不是給組織添麻煩!”
他不僅不給組織添麻煩,還處處考慮組織的困難,為組織排憂解難。
20世紀90年代初,到新縣拜謁許世友將軍墓的游客大量增加,縣里打算把將軍故里開發(fā)成旅游景點和紅色教育基地。許光主動提出把自己的“祖業(yè)”—許世友將軍故居無償捐贈給政府。
他常說大愛無邊,就讓他用自己的一絲薄力,為社會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為人民服務的幾十年,常通過自身捐款、社會籌款等多種渠道,盡心竭力地為人民群眾做好事辦實事,想方設法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許光是河南省第六屆人大代表和新縣第五屆、第六屆人大代表,1989年從新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位置上退下來。
他經常對子女說,他對自己的一生很滿意,也很知足。他一生最無悔無愧的是,從沒有說過一句有損黨的形象的話,辦過一件有損黨的聲譽的事。就連“文革”期間,作為《閃閃的紅星》潘冬子的原型,險些受到江青集團的迫害,他永遠跟黨走的信念也沒有動搖過。
退休后的他沒有什么業(yè)余愛好,每天《新聞聯播》是必看的。一次,看到新聞播報說日本與中國爭釣魚島,他氣得對著電視大罵日本癡心妄想。他說:“若是奪釣魚島,我一定要上戰(zhàn)場,保家衛(wèi)國。想當年,我也是一名光榮的海軍艦長?!?/p>
報紙也是必看的,尤其是《參考消息》。他常和同事、好友或者子女探討一些國家大事。一次晚飯后,許光看完報紙后突然問二兒子許道侖:“世界上有200多個國家和地區(qū),除了發(fā)達資本主義國家外,絕大多數發(fā)展中國家要么早就在實行市場經濟,要么也是在向市場經濟過渡,為什么只有中國發(fā)展速度最快、持續(xù)時間最長呢?”還沒等兒子反應過來,許光就接著說:“因為我們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這才是主要原因!”大女兒許道江至今還記憶猶新,當年考軍校,父親曾“輔導”她考試政治時要注意把我國社會主義政治制度的優(yōu)越性講清楚,還結合自己在人大工作的體會給她講人民代表大會制度對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重要性。
2012年秋天,許光體檢時發(fā)現肺癌已轉移并迅速惡化,他原本拒絕治療,但兒女們苦苦相勸,許光才答應住進廣州軍區(qū)武漢總醫(yī)院。因擔心醫(yī)療待遇超標,他對主治醫(yī)師提出了“三個條件”:一不用進口的藥,二不做過度治療,三不給子女添麻煩。根據他的病情,會診專家及幾位醫(yī)師都勸他積極配合。他說:“生老病死是自然規(guī)律,誰也逃不過。這輩子遇到大風大浪我都沒怕過,這小病小災對我來說算什么?這個病是富貴病,花再多的錢最后也是人財兩空,我只是一個普通干部,收入有限,昂貴的醫(yī)療費我也負擔不起。再說,我們家是老區(qū),群眾生活還很苦。讓公家報銷太多我會寢食難安,還是保守治療吧?!?/p>
2013年1月6日,彌留之際的許光,做出了一個常人所不能的決定,把一生積蓄的20萬元,全部捐獻給家鄉(xiāng)的慈善事業(yè)。
記者站在許光最后的“寓所”,再一次陷入沉默。很多人搬家越搬越大,越搬越寬敞,許光的家也搬了幾次,卻是越搬越小,越搬越簡陋。
許道侖此時向記者講起他父親關于房子的兩件事。許光在人武部時,單位分配住房,按照級別他可以分到一處團職房。他卻主動讓給了一位外地調入的普通干部。
轉業(yè)到地方工作后,縣里照顧許光一套較寬敞的院落,剛剛住進兩年,縣委機關新建家屬樓征不到地,他知道后,二話沒說,主動提出拆掉自己的院落,無償讓出地皮。一次,大女兒許道江從北京回來探親,才發(fā)現已經搬家。父親帶著一家人租了一個小房子,還在山坡上,一到雨雪天,路特別滑。當她看到已經60多歲的父親,連外出都那么艱難,摟著父親的肩膀大哭??筛赣H反而安慰道:等房子蓋好就方便了。家屬樓建好后,許光卻只要了一套最小的兩居室“蝸居”其間,直到去世。
生于大別山,歸于大別山,許光把一切為民的情懷融入了他赤子的血脈。經歷了烽火歲月與和平年代的許光,他84年的傳奇人生,留在了群眾心中,刻在了大別山巔……
同時,他也把自己從父親許世友將軍那里繼承的“精忠報國,視百姓如父母才是大孝”的家風,留給了他的子女,也留給了他身邊的黨員干部。
“一輩子忠于黨,絕不動搖;絕不利用將軍的影響謀半點私利;做人必須像人,做官不可像官;不搞特權,不給組織增添麻煩?!痹S光也和父親許世友將軍一樣,將一生恪守不渝的家風家訓,毫不動搖、毫不走樣地傳授給子女后代。
1978年,許光的大兒子許道昆高中畢業(yè),恰逢許世友將軍的老部隊在新縣征兵。時任縣人武部副部長的許光是全縣征兵領導小組負責人,因為兒子不滿18歲,他當即拒絕了兒子的入伍請求,并讓他響應黨的號召,上山下鄉(xiāng),接受鍛煉。直到第二年,許道昆才穿上軍裝,如愿以償。后來小兒子許道侖也到了部隊。兒子們在部隊,他從不托人為他們去說情,更沒有找父親許世友幫助提干,兩個兒子服役期滿,全部復員回鄉(xiāng)。至今,他們仍是單位普通的干部、職工。他兒媳下崗,照樣在街上和普通老百姓一樣擺攤。二女兒本來是師范大學畢業(yè)生,想托父親留在城市,他卻一口拒絕。對最為疼愛的大女兒,入伍時許光送給她一只珍藏的在艦艇學院學習時蘇聯教授贈送的手表和女兒在中學時代的13張“三好學生”獎狀,囑咐她成為一名有文化有知識的軍人?;貞浧鸶赣H,電話中她幾度哽咽。她說起每次回家探親,在信陽下了火車,然后再坐幾個小時的長途大巴,才能夠回到新縣,有時連車票都買不到,即便這樣,父親許光也從沒有動用公車接送過一次。每次父女見面,父親反復叮囑的都是一句話:要生活低標準,工作高標準,給黨爭光,不要抹黑。許道江說她入伍時,父親送給她一個皮箱,里面全是她上學時的獎狀,勉勵她到部隊后要像上學時一樣靠自己的努力取得進步。30多年來,他從來沒有為她在部隊托過人情。大女兒牢記父親的囑托,一步步成長為二炮后勤衛(wèi)生部部長,是二炮第一個軍事學女博士。
許道侖告訴記者,在他的記憶中,無論他們家的日子過得如何艱難,都有一個雷打不動的老規(guī)矩,就是每年的大年夜,父親必須將紅軍街上的孤寡老人及五保戶、特困戶、傷殘老人請到他們家中過一個團圓年,甚至還將他們家過年的米面、肉油資助給這些老人。一位多年受許光資助的老人臨終前拉著他的手泣不成聲:“娃兒呀,活著你養(yǎng)我,病了你花錢為我治病,臨終你又守在我身邊,我死也閉眼了!”如今那些健在的老人們,一提起許光的名字,都會眼含熱淚。多年來,許光省吃儉用,從工資中擠出“節(jié)余”,資助紅軍后代130多人次,總計10余萬元。
這不是物質,這是滾燙的赤子之心。
積善興邦,好家風必將筑起崇德向善的強大精神力量,必將形成磅礴的社會正能量,成為和諧社會的根基,成為匡扶社會正氣的澎湃洪流,推動文明中國、廉潔中國恒久致遠。
采訪返程,難以平復的心潮,依舊隨著大別山的山巒起伏、激蕩。車窗外,漫山遍野的映山紅,一片片,一叢叢,鮮艷奪目,熱烈奔放。恰在此時,《映山紅》的旋律響起來,由遠而近,由弱到強,由耳畔到山間,到整個大別山上空。眼淚不知什么時候已奪眶而出……
“潘冬子”走了,紅星還在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