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九爺
小禾是如此感激命運安排了這樣的重逢,讓她知道她曾經(jīng)怎樣被深愛過;讓她知道了他從來不是她的傷,而是她生命里的一束光。
那個午后,小禾成功要挾孫乾帶著她私奔了。在距離小禾18歲生日33天,距離高考三個月的時候。
小禾跟孫乾說:“你要是不帶我走,我就死在你家門口,反正你不可能一天24小時看著我。你要把我弄回家,我哪天出來還會死你家門口。”
孫乾快被小禾弄瘋了,苦著一張臉說:“姑奶奶你別逼我了,我自己走成了吧,工作我不要了,我走。”
小禾說:“反正你不帶我走我就死,你要不在乎我死活隨便吧。”
孫乾就差給小禾跪了。他覺得自己指定上輩子作孽了,才會攤上這么檔子事兒。
孫乾能想象,對小禾這種家境富足不知人間疾苦的姑娘來說,自己親爹出軌,打碎了一貫好男人形象,眼看家庭不保,也夠得上是件天大的、值得玩命兒的事兒了。
倒霉的是小禾拉了他來當墊背——孫乾真不敢吭聲了,小禾從書包里摸出來的那把锃明瓦亮的水果刀,看著挺要命的。
孫乾都快哭了:“姑奶奶,我就是給你爸跑腿打工的,你爸要知道了還不拿刀剁了我。”
小禾瞅著孫乾定定地說:“沒事,是我跟你談戀愛,是我非要跟你走的,反正你是知道的,你知道我喜歡你。就算你倒霉吧。”
孫乾啞口無言,就這么被小禾扯著從他的破租屋里出來打車去了火車站。
小禾從孫乾褲兜的錢夾里扒拉出來他的身份證,買了兩張最近一趟去往一千公里外某城市的動車票。
進站前,小禾把包里的刀子扔進了垃圾桶。
孫乾擰著眉頭跟在小禾后頭,覺得說啥也沒用了。
起初小禾以為爸媽只是尋常鬧矛盾。
小禾記憶里媽媽幾乎沒太發(fā)過脾氣,偶爾跟小禾爸拌幾句嘴,頂多冷戰(zhàn)兩日也就過去了。可這次有些不同,快一個月了,小禾爸要么借口出差不回來;要么回來很晚,睡客房。
有兩次,小禾睡一覺醒來去洗手間,經(jīng)過她爸媽臥室時,聽到她媽好像在小聲地哭。
小禾慌了,問她媽到底出啥事兒了。媽媽不說。問急了,她媽就說是跟她爸吵架了,因為小禾叔叔的事情。他們自個兒能處理好,讓小禾別瞎操心,快高考了,讓她專心學習。
小禾的叔倒真是個二世祖,游手好閑,沒啥本事還愛花錢,她爸小公司的一部分利潤,都貼補她叔了。小禾信了。
可沒幾天謊言就被拆穿了。
那天是周末,小禾上完補習班,同學喊了去喝某款奶茶——進入高三壓力大得要死,漸漸都學會見縫插針地放松一下。小禾就跟同學去了一家廣場的頂樓美食城。
在上電梯時,一對男女正背對著她緩緩滑向下一層,女人的手掛在男人的胳膊彎里。小禾驚呆了——就算是背影,就算有些遠,她也能認出來,這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是她爸。
女的小禾不認識,看背影,那種身材發(fā)型和衣著,絕不會超過三十歲。
蒙了一下后,小禾拔腿朝電梯口沖去。
卻沒能追上她爸和那個女人,三步并作兩步地朝下沖,小禾在電梯上摔倒了,直接滾到了下一層,把路過的好多人嚇了一跳。
等好心人手忙腳亂地把小禾從地板上拉起來,小禾爸跟那女的已經(jīng)沒影了。而小禾的腳踝在剛才的翻滾中被扭傷,疼得站不了。
同學打車把小禾弄到了醫(yī)院。大夫說,得敷藥服藥歇上幾天。
小禾坐在醫(yī)院門診的長椅上給孫乾打了電話,讓孫乾別告訴她爸。
沒多大會兒孫乾打車急慌慌地過來了,問小禾出啥事兒了。
小禾腳扭了,讓他送她回家。
孫乾猶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把小禾背出了醫(yī)院,用長輩的口氣批評道:“你這孩子不好好在家復習功課跑出來瞎折騰啥。”
小禾說:“滾。”
孫乾立馬住了口。
孫乾是兩年前給小禾爸當秘書兼司機的,有時候送小禾爸回去,也會在小禾家里吃頓飯,跟小禾老早就熟了。
小禾喜歡他,經(jīng)常課間無聊了跑到洗手間給孫乾發(fā)微信,口氣跟他女朋友似的。叮囑孫乾好好做人,等著以后娶他。
孫乾當然沒往心里去。小女生嘛,情竇初開自以為是,等長大幾歲就不這么想了——世上好男人多的是,他算老幾?他孫乾無非就是皮囊還湊合,其他要啥沒啥。而小禾是老板千金,前途無量,孫乾可不愿異想天開。
出了電梯,小禾把孫乾推回去,自己一瘸一拐地蹦到了家門口。進門看到爸媽竟然都在,她爸倒是難得地在夜晚十點前回來了。看到小禾瘸著回來,都嚇了一跳。
小禾媽趕緊過來扶住她,問出啥事兒了。
小禾看了她爸一眼,說:“崴著腳了。”
小禾爸趕忙半擁半抱地把小禾扶到沙發(fā)上小心安置下來,又飛快地去找紅花油。小禾爸給小禾揉腳踝的時候,混著紅花油的味道,小禾的眼淚到底下來了。
但小禾克制住了開口,沒有拆穿這段時間爹媽冷戰(zhàn)的真相。她想,他們既然瞞著她,就是還沒想撕開臉,還留有余地。如果她去撕開了,等于給了她爸一個不再遮掩公開這件事的借口。
可是小禾想知道,他爸跟那個女的到底怎樣了?如果她拼盡全力,是否還有能讓這個家完整如初。
可小禾很快失望了。
她托了個傾慕她已久的混社會的男生查了幾天后發(fā)現(xiàn),女的是小禾爸公司文員,已經(jīng)懷孕三個多月了,是個男孩。
小禾簡直絕望,她知道他爸一直想要個兒子,可她媽不能生了……
興許高考一結束,家就散了。
小禾不能接受這件事,絕不!她立刻決定了離家出走——這還不夠,她還要孫乾跟她一塊兒走。她要讓她爸知道,她陳小禾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來——輟學,離家出走,還是跟一個男人……
她爸連家都不要了,她還要名聲干嘛。她就是要讓他晴天霹靂,讓他手足無措,讓他心如刀絞,讓他悔不當初。
時速沖破兩百公里的動車上,小禾看著窗外刷刷向后倒去的城市建筑,想著她爸知道她離家出走后的抓狂樣兒,冷冷地笑了。
笑得坐在對面的孫乾不知發(fā)愁還是害怕,干脆把腦袋埋進了胳膊彎。
幾個小時后,夜晚九點,小禾跟孫乾抵達一千公里外的城市,那也是她平時差不多晚自習結束的時間。
假是上午提前請好的,為此小禾撒了謊請了半天的病假,因平常就是乖乖女,老師也沒太在意——這樣也沒有提前驚動她爸媽。
小禾打開手機給她爸發(fā)了條信息:“如果你執(zhí)意如此,我永遠不會再回去。”關了機,小禾把手機從有破洞的窨井蓋扔了下去。
孫乾站在旁邊一言不發(fā)地看小禾做這一切,又一言不發(fā)地跟著小禾進了火車站附近一家快捷連鎖酒店。
直到小禾要孫乾去前臺開一個標準間。
孫乾說:“兩間。”
小禾說:“你不怕我一個人半夜從樓上跳下去?”
孫乾臉一寒,灰溜溜去了前臺。
小禾在酒店超市內買了幾盒大碗面和一瓶白酒,回身一股腦塞到孫乾手里。
孫乾說:“陳小禾,你到底想干啥?”
小禾一咧嘴:“我自己也不知道。”
隨后一進門,小禾拉出一副借酒澆愁的架勢。孫乾拒不配合,滿眼不屑。
最后小禾不管孫乾了,倒了一杯自己朝下灌。灌了一口,被孫乾一把奪過去連杯子帶酒瓶子一塊兒扔進了垃圾桶里。
小禾說:“孫乾你神經(jīng)病啊。”
孫乾突然指著小禾腦門兒吼起來:“陳小禾我特煩你你知道不,你們家的事兒跟我有屁關系啊你非把我扯進來?不就是你爸有外遇要離婚嘛?我從小都沒見過我爸長啥樣不也一樣活著?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每天為三頓飯起早貪黑,多少人活得生不如死,一點兒屁事兒你就要死要活的鬧……”
孫乾語速又快又利落,把小禾罵得半天沒回過神來。
半天后,說不出來的委屈鋪天蓋地地涌上來,小禾撲過去抱著孫乾的腰哭了,邊哭邊說:“孫乾你不能罵我,你不能欺負我,我爸都不要我了你還欺負我,嗚嗚嗚……”
孫乾后頭的話就被小禾給哭回去了,被小禾抱著僵在那里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直到小禾啜泣得沒那么急了,孫乾推推小禾胳膊,說:“行了別哭了,我餓了,我吃碗面。”
小禾卻抱得更緊了,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說:“孫乾,你要了我吧。”
“啥?”孫乾脫口問了一句后沒等小禾回答,一下把小禾在身后纏著他的手指頭掰開了用力往外一推,“你瘋了吧,陳小禾,你可別害我。”
小禾不管他,說:“孫乾,你知道我喜歡你,咱倆好吧,咱倆今天晚上就開始好。”
說著小禾伸手把自己的毛衣兜頭扯掉了,跟著去解里面襯衣的扣子——那一刻,她就想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把所有人都打倒,尤其是把她爹打倒的大事。
比如,跟孫乾真刀真槍的好。
小禾覺得只有這樣,她心里那團亂糟糟的火才能熄了。
卻沒想到剛解了倆扣子,孫乾突然一巴掌抽了過來。不偏不倚抽在小禾左邊臉頰上,啪一聲,清脆響亮。
小禾被抽蒙了。疼痛感也隨之而來,小禾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孫乾。
真的太疼了,剛剛收住的眼淚,因為疼再次不由自主地噼里啪啦滾下來。
孫乾卻一點沒客氣,甩甩手說:“陳小禾你別欺人太甚,我跟你出來不過是怕你出事兒,我從來就沒喜歡過你,我對你沒感覺,你想太多了。”
小禾終于回過神來,捂著臉看著孫乾,她不能接受孫乾竟然拒絕了她。她都把自己送上門了,孫乾卻不要。太傷人了。
小禾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孫乾,你不是個男的。”
孫乾冷哼一聲:“不是就不是吧。”
小禾說:“你是不敢喜歡我,你沒膽!”
孫乾又哼一聲:“你別這么自作多情好不好,你看你這身材跟飛機場似的,連個胸都沒有,哪個正常男人能看得上。”
小禾簡直氣瘋了,抬手想回抽孫乾一耳光,結果孫乾手更快,一把將小禾舉到半空的手抓住甩開了。
孫乾說:“你別太自以為是了,除了你爹媽,沒人拿你當寶。”
就那么一下子,小禾像被什么抽走了元氣,兩腿一軟癱倒在地上,嚶嚶地哭了。
突然從未有過地想她爸,想她媽,想家。在離開了僅僅不到一天之后,小禾想得痛不欲生。
孫乾也沒再管小禾,在她哭得稀里嘩啦的時候去泡了大碗面,背對著她吸溜吸溜地吃得精光。那聲音,讓小禾厭煩加絕望。
后來小禾哭累了,說不出的難受和困倦,把被子扯下來,蜷在地毯上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小禾醒來的時候孫乾不見了。眼前坐著的,是連夜趕來的小禾爸。
也就過了一日,小禾看到她爸好像突然老了十歲,鬢角額頭的白發(fā)皺紋全冒了出來。整個人凌亂不堪。
小禾瞅著她爸,她爸也瞅著她。
然后小禾爸伸手把小禾抱緊在懷里啜泣著說:“爸錯了,閨女,你嚇死我了。”
小禾想說什么,眼淚卻比話先來了——這兩日,小禾感覺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光了。
小禾跟她爸回了家,一路上,小禾爸沒提孫乾半個字。
也不知道外頭的女人最終如何處理的,無非是錢吧,反正小禾家的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的平和。
也因為有了小禾破釜沉舟的這一出,她爸好像膽子突然變小了,凡事跟她媽有商有量,顧著小禾心意。
小禾也沒再見過孫乾,他回來就辭了職。不過后來小禾媽婉轉地話里有話地說了幾回,大致是孫乾跟小禾“私奔”后,轉頭他就偷偷跟小禾爸聯(lián)系了,他還跟小禾爸要了一筆錢,保證小禾不出差池,也保證……不會做任何對小禾不好的事。
小禾媽不動聲色地讓小禾明白,孫乾這種出身的男人,不值得。
小禾沒吭聲,即使她媽不說,這其中的道理,她也已經(jīng)了然。
孫乾那天背對著她哧溜哧溜吃面時,她曾抓起他手機想給爸媽打電話,然后發(fā)現(xiàn)里面有一條他剛發(fā)給她爸的短信說:“你先把剩下的錢打了,我這就發(fā)地址給你。”
她看著這短信愣了會兒,第一次沒有在第一時間爆炸,而是默默地把手機放了回去。
人生一場大風波慢慢平定,小禾在最后幾個月將心力集中在功課上。考了個很不錯的大學。
四年大學兩年研究生,離開學校后小禾進入到一家大公司,拼了三年,靠實力和業(yè)績拼到了主管的位子。
這一年,小禾27了,還沒男朋友。不戀愛,也不相親。
早已年過五旬的小禾爹媽之間如今最大的話題,便是小禾的婚事——幾年后,小禾爸腰椎出了問題,公司轉讓,回家養(yǎng)老,跟小禾媽過上了家常瑣碎的日子,老來伴的氣息日漸濃厚。尤其小禾爸,一天好幾個典故逼婚。
小禾每次都打哈哈,把話題岔開——她不想跟她爸說,對于男人和婚姻,這些年,她心里頭始終有個巨大黑洞。而黑洞的根源,正是因為她爸,還有……孫乾。
是的,小禾當時賭氣是真,但喜歡孫乾也是真。
可在孫乾眼里,她什么都不是。抵不過那幾萬塊錢,也沒有任何其它的吸引力。
她永遠記得他說的那句話:“你這身材跟飛機場似的,連個胸都沒有。”
她能理解當時孫乾急著拿到錢,急著履行對她爸的承諾,急著把她的念頭打消,所以情急之下難免故意刻薄。
可那句話像一把刀子時時劃過她的心,讓她無心也無膽嘗試與任何一個男人親近。
男女之間的感情是多么脆弱和不堪一擊啊,她爸對她媽是如此,孫乾對她也是如此。
不試也罷。
秋天,公司成功上市,跟著招兵買馬,新進了一波人。
過了幾日,下屬跟小禾說,新來的前臺馮冉跟小禾挺像的。眉眼個頭都像,不過沒小禾有氣質。
下屬開玩笑說:“尤其是……身材也像,你倆都是飛機場。”
小禾作勢要打下屬,卻噗嗤一樂。早就接受了這事,如同接受了單身。
但那天下班,小禾還是下意識留意了一下馮冉。結果連她自己都吃了一驚。真的很像,是神似,說不出來的像。確切說,前臺像小禾……幾年前的樣子。
二十四五歲的年紀,氣質還有些單薄倔強,身材也是。
小禾瞅著她,定定地愣了半天神。之后小禾對馮冉會下意識地留意,也因此留意到了來接馮冉的她老公。
那是大約一周后,隨意瞥了一眼,小禾以為她認錯了人。可是沒有,那個側面對著她的男人,正是孫乾。
雖然過了這些年,她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孫乾沒看到小禾,只是伸手帶過馮冉的肩,兩人慢悠悠走向不遠的公交站。
小禾站了許久,直到公司樓前漸漸冷寂下來,小禾才走向停車場。坐進去發(fā)動引擎,驀地想起兩天前在公司餐廳,坐在她背后的馮冉跟倆也是新來的姑娘嬉笑,有個姑娘笑她太平公主,馮冉得意地說她老公就喜歡她的平板身材。
如醍醐灌頂,小禾明白過來。
孫乾,他從來沒有不喜歡她,也壓根不是為錢出賣了她。
相反,他所做的一切,全是為了她——在小禾青澀任性情竇初開的當年,他知道他們不可能有將來,所以一早選擇了藏匿真情;所以也在那天晚上,22歲的他面對18歲青蔥的小禾,堅定地拒絕了她任性的誘惑。
那樣的誘惑,對22歲的孫乾該是怎樣的煎熬?他得多疼惜她才能做到!
孫乾根本不在乎失去工作,更不在乎那幾萬塊錢,不過是為了斷掉她心頭青澀的情愛。所以他釜底抽薪不惜自污,讓小禾在對他的失望中回到她的生活,過她該過的日子。
只可惜她陳小禾智商高情商低,一直要重逢要目睹了這樣的真相才能醒悟過來。然后駕著車緩緩行駛在城市的溫柔暮色中,小禾暖暖地笑了。
小禾是如此感激命運安排了這樣的重逢,讓她知道她曾經(jīng)怎樣被深愛過;讓她知道了他從來不是她的傷,而是她生命里的一束光。為這,值得她再去愛一次,愛上愛情,愛上人生。
就像當初,她愛孫乾那樣——終于可以承認了,在她最好的年紀,度過了那么一段愛和被愛的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