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文/林冠




《撞死了一只羊》工作組圖
萬瑪才旦的電影,對焦的是一種相對粗糲的風情,群山與長路,風沙與行人,牲口在蒼茫中穿行,佛音會悠悠地傳過來,轉眼又見五彩的經幡,被日光曬褪了鮮色。
每個人都風塵仆仆的,但眼神清澈又篤定,心中那份安寧,能教外人在紛繁世相中分走一些平和。
帶著新作《撞死了一只羊》走近的萬瑪才旦也是這般溫潤如玉。
映后許多需要重復甚至需要過度闡釋的問題都太疾風驟雨了,可他總愿不緊不慢地拆解。行至云深處,會有謙遜的無聲的笑漾起來,臉上微微泛起一抹淡紅,藏到深色的皮膚后,霞一般的絢爛。
又一天漫長的通告走向夜深,返回公寓接受采訪前,萬瑪才旦照常爬了六層樓梯。有人笑嘆導演總是這樣,能走路就不坐車,低碳環保。
可這漫漫長夜,也就這短短幾分鐘,能任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靜片刻了。
(注:以下涉及劇透)
《撞死了一只羊》的劇情非常簡單。
從后視鏡中看到殺手后,司機撞死了一只羊。羊抱上了車,殺手也被捎到了目的地薩那。二人道別,他給羊找了僧人超度,輾轉反側后,決定尋去薩那,探查復仇的后續。
杳無人煙的路上橫出一只羊,荒誕。比司機瘦弱的行人是個殺手,荒誕。殺手只別一把刀,漂亮得不像話的刀,荒誕。兩個人都叫金巴,活佛起的,荒誕。扮演司機的漢子也叫金巴,荒誕。
以前談起筆下的小說《死亡的顏色》,萬瑪才旦就說過,“我對這個世界的整體認識,可能就是一種荒誕和無常的感覺”,而“這種來自現實的感覺在文學、電影等藝術作品中又得到了呼應”。
《靜靜的嘛呢石》(2005)里,唐僧喇嘛的故事從口耳相傳轉到了VCD播放。《尋找智美更登》(2009)里,智美更登的傳奇從古老的藏戲走向了嶄新的電影。《撞死了一只羊》里,歌曲《我的太陽》的藏語版本與意大利語版,拉薩啤酒與百威啤酒,禿鷲與飛機,第四套人民幣的背景與第五套人民幣的當下等等,都在把不同的境域給拉近。
不是正襟危坐地折射文化與虛實的融合,而是在反差中強調由始至終的荒誕。
在荒誕中,才好做最暢達的夢。
司機金巴睡著后,闖入了一個異常輝煌的夢境。他替殺手金巴,不,他就是殺手金巴,用刀刺死了殺父仇人扎瑪。將他像撞死的羊那樣天葬,群起的禿鷲遮天蔽日。金巴抬起頭,掠過晴空的,不是禿鷲,而是飛機。
在電影中做夢的作者很多。英格瑪·伯格曼、大衛·林奇的夢都是獨步天下的,而萬瑪才旦跨過《野草莓》(1957)與《穆赫蘭道》(2001),找到了一種新的表達。“睡著了,下一個鏡頭會是一個夢,這種夢的表現方式對我來說也是完整的”。這夢是鮮活的,解氣的。“如果我告訴你我的夢,你也許會遺忘它;如果我讓你進入我的夢,那也會成為你的夢。”這句千辛萬苦找回來的藏族諺語,放到了大夢未盡的片末,成了一把帶有回放功能的鑰匙。
萬瑪才旦說,“從一開始司機撞羊,到最后輪胎爆了,進入夢境,其實是在同一個地方。他走了一圈又回到那個地方了,好像從一個起點走到一個終點,又從那個起點開始另一段路程。”
金巴的夢如同現實,他把夢里的兇暴留在了夢里,卻把夢里的救贖帶到了現實。這場夢里殺人,度了一干人等的魂。
而萬瑪才旦通過這場大夢,這部電影,“傳達一種個體的覺醒”,繼而“一個族群”如同禿鷲向飛機的“轉變”,“好像從一個舊的時代,暴力的時代,走入一個充滿希望的時代。”



在萬瑪才旦的電影里,佛教相關的寺廟、喇嘛、朝圣、轉經、還俗,以及公路、山道、羊群、飛鳥等等元素,寫滿了生死輪回。
但面對不同的題材,身處不同的情緒,踏在不同的人生階段,懷抱不同的電影認知,照進作品后,也會有不同的取舍與表達,“它肯定在不斷成熟,不斷走向完整”。
十幾年的電影生涯里,萬瑪才旦在影像中留下了許多嘛呢石,引人走近豐富的、寧靜的、圣潔的藏族生活。
他從現實的小切口起步,但剪開的是越來越融通的生活。最奇妙的,是他近年的創作總能一次又一次闖出新天地。尤其是讓人眼前一亮的《塔洛》(2015)之后,又有了這部絕不輸陣的《撞死了一只羊》。
電影是去年完成的,但大概在2006年,偶然看到次仁羅布的短篇小說《殺手》后,有著類似寫作經驗的萬瑪才旦就下了將它改編成電影的決心。
小說讓他夢回上世紀80年代的先鋒浪潮。那種復仇的手段、走向和意義充斥著強烈的象征性與實驗性,萬瑪才旦迷戀這種神秘的魔幻現實主義。
而要保持風格來改編成電影,必須先要擴充文本,他巧妙地融合了自己的小說《撞死了一只羊》,進行了影像化的轉換。
電影《撞死了一只羊》因為雜糅,因為荒誕,又因為首尾的閉環,許多意象、行為都隱含了值得解讀的密碼。要是熟悉萬瑪才旦之前的電影,種種關聯、指涉的抽絲剝繭就會更有興味。
有人看到了生死,有人看到了輪回,有人看到了悲涼,有人看到了救贖。又或者,就是兩個人的一段奇遇。
這電影是一棵樹,開什么花,結什么果,看每個觀眾的造化與緣分。但無論岔向何方,都有一片晴空。
在贏得導演名聲之前,1969年出生的萬瑪才旦先是個作家。22歲那年,他開始發表文學作品,藏文與漢文都流暢自若。到了33歲,他開始嘗試電影編導,《靜靜的嘛呢石》給他打下了穩固的基礎,而他對小說創作與電影改編也漸漸摸出了新的體悟。
在萬瑪才旦這里,文本的與圖像的,藏區的與世界的,世俗的與宗教的,現實的與荒誕的,能夠很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不同的語言與形式,他也越來越懂得如何融會貫通。
對《撞死了一只羊》的最終面貌,他有非常明確的構想。不管這電影是在看到《殺手》那會兒拍,抑或是在其他任何時候,“我覺得它的風格、影像特點,還是會一樣”,因為“它的形式、內容其實就已經決定了它最終影像的呈現方式”。
拍攝地點挑了很久,因為一定要找到“那種很廣闊的荒涼感,很滄桑的感覺”來襯托電影的氣質。人與羊的故事,荒誕感的培育,都要在這種杳無人煙的地方才好。
后來萬瑪才旦相中了可可西里,哪怕要面對的是“海拔5500米的稀薄空氣,零下20度的高寒氣溫,1千小時的低氧創作”,也不會讓電影拍攝有任何妥協與舍棄。
畫幅敲定了“4:3”,因為故事的荒誕,也因為需要一些模糊年代感的形式。而觀眾透過仿似老式電視機畫面的方形,正好看這老的文明如何掙扎出新的希望。
攝影更有四種色光的預想。現實時間線上有兩種,大部分是青蒼的冷色,直到司機金巴遇到情人,色調一下子順著火苗暖起來。回憶部分用了黑白,虛化的周邊構成一種不平衡的吸力,仿佛打通時空隧道。而夢境部分有“一種夸張的艷麗的色彩”,他們“用了一個特殊的鏡頭,能讓畫面邊框變得模糊,就是那樣一個很不確定的感覺”。
“就像記憶一樣,當你回憶的時候,其實這個記憶就已經不真實了”。
也有很多精巧的局部設計,在構思階段就已成型。
比如得知殺手也叫金巴時,車中二人在鏡頭里各剩半邊臉,一分為二似的。比如司機金巴與情人久別重逢的那一段,鏡頭要藏到爐子后,只拍他們的手在疏離又親密地試探,把一切波動強化到鏡頭前。比如兩個金巴都會出現在茶館同一個位置,讓時空產生了重疊交錯的恍惚。
“我覺得電影的創作在沒拍之前就已經完成了,你想要的影像其實已經在你腦海中形成了,拍攝階段就像一個工程隊在還原你自己的藍圖。”對萬瑪才旦而言,有時候拍攝的過程很枯燥,畢竟,“那種創作的興奮,創作的沖動,創作的樂趣,可能在拍攝之前,在做這個圖紙過程當中”。
認知如此清晰,于是他不會拍太多素材。
于是王家衛、杜篤之、張叔平、林強以及之前的田壯壯、謝飛等等大師加盟,是如虎添翼,而不是喧賓奪主。像是監制王家衛,除了帶來御用班底,就是對整體創作進行把控,包括在劇本階段一同探討,對初剪提出意見,尋找讓觀眾更好理解表達內容的方式。僅此而已。
萬事俱備,就等東風成就又一部作品。
像是夢的最后一場戲,牛肉放好了,機器架好了,經咒也由天葬師念起了,幾百只禿鷲當真應了這場難料的約。



茶館門被司機金巴推開的一剎那,微塵在昏了的光中飛舞,旋即人聲猶如孜然飄落猛火中的烤肉,炸開,調了一屋子的氣息,又把武俠片的味覺打通在局促的空間里。
回想《撞死了一只羊》,行者、殺手、老板娘、情人、僧人、屠夫、乞丐在荒涼的西域,走著各自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
萬瑪才旦當然沒有預先設計,而大銀幕前的觀眾也未嘗料想,竟然能在這部藏區電影里,看到一個幾乎失落的江湖,一個希望如今港產片里還有,卻終究難得一見的江湖。
江湖恩怨,都想在手起刀落間,快意一回。殺手金巴一人一刀,要去薩那,把殺父仇人扎瑪除掉,只是當面前出現的不過是個被歲月摧殘的孱弱老人,他淚落如泉,一走了之。
武俠片講述的是恩怨,可講究的,卻是宿命下的慈悲。俠之大者,走向多是放下。《撞死了一只羊》沒有構想過任何武俠的段落與成色,卻通向了喬峰、楊過等大俠的氣度,內里,還是藏民信仰的慈悲,以及萬瑪才旦本身的善良。
“金巴”在藏語中,正是“施舍”之意。
電影開頭就說了,康巴人是有仇必報的,不然就是恥辱。殺手金巴為了雪恥等了20年,卻寧肯施舍對方一條生路。他把恥辱繼續背在身上,卻給蠻橫暴力的文化施舍了一條生路。而最終,悲憫羊而給羊做了超度的司機金巴,會在夢里給他們施舍出精神上的終極生路。
施舍與慈悲,這些年來在萬瑪才旦的作品中都在流淌。
《靜靜的嘛呢石》和《尋找智美更登》里反復提及的智美更登,就是一位樂善好施的王子。“他跟佛教有關系,而佛教的基本核心精神就是慈悲,所以必須得有這樣的慈悲心、菩提心,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佛教徒。而如果你有了這樣的慈悲心,你在行動上的表現就是施舍。”
而內在廣大的慈悲,讓萬瑪才旦越來越有風范。
他從藏區走向大千世界,從收斂走向收放自如,從現實走向虛實皆可。像是高原上的禿鷲,飛著飛著化作一架飛機,面前有了一片無與倫比的廣闊視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