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

李某是長沙市一化學品生產企業的員工。2017年3月29日晚,她在公司的配電間總機房值班。當其離開配電間準備去衛生間時,遇到了在走道上等候的歹徒。歹徒本想強行與李某發生性關系,但最終在李竭力反抗掙扎和大聲呼叫求救的情況下,放棄犯罪,逃離現場。
突如其來的遭遇,令李某的身心受到極大摧殘,當日送醫后經醫院診斷為精神失常、小便失禁,建議住院治療。之后,雖然身體已無大礙,但內心的陰影仍揮之不去。經專業醫院診斷,李某患有應激相關障礙。長沙市司法鑒定中心作出鑒定意見:被鑒定人李某的診斷為適應障礙性抑郁,該病的發生與2017年3月的侵害事件存在因果關系。
2017年5月,公司向長沙市人社局提交關于李某所受傷害的工傷認定申請。長沙市人社局受理后,于2017年6月作出《不予認定工傷決定書》。認為李某在工作時間、工作場所遭受他人性侵,不是因履行工作職責受到的暴力傷害,決定不予認定或者視同工傷。李某不服,遂訴至長沙市區法院。
區法院一審判決,撤銷長沙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作出的《不予認定工傷決定書》。長沙市人社局不服判決,向長沙中院提起上訴,請求撤銷一審判決。長沙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維持一審原判。
本案中李某能否認定為工傷,主要的爭議焦點有兩個:第一,李某遭受性侵行為傷害是否符合“因履行工作職責”。第二,李某遭受性侵行為所導致的精神傷害結果是否屬于工傷保險范圍。
工傷是指職工因工作原因而受到的傷害,主要是指在生產、勞動過程中,因工作、執行職務原因,發生意外事故而受到的傷、殘、死亡或患職業性疾病。《工傷保險條例》第14條對符合工傷認定的情形作了概括性規定。其中第3項規定,“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場所內,因履行工作職責受到暴力等意外傷害的,應當認定為工傷?!痹诰唧w的工傷認定中,不應當要求暴力傷害與履行工作職責必須有直接因果關系,而應綜合判斷。沒有證據否定職工所受到的傷害與履行工作職責有必然聯系的,在排除其他非履行工作職責的因素后,應認定為工傷。
長沙市人社局認為,歹徒與李某在工作上沒有交集,性侵犯罪行為和犯罪對象的選擇是隨機的,并未因工作矛盾產生有預謀的犯罪,因此李某不屬于“因履行工作職責”而受到暴力傷害。
但是勞動者在日常工作中“上衛生間”是其必要的、合理的生理需求,與勞動者的正常工作密不可分。本案中,李某在值班時去衛生間的走道上遭受暴力性侵,其受侵害的地點屬于履行工作職責的合理活動范圍,可以認定為履行工作職責的延伸。因履行工作職責而實行的合理行為而受傷應當屬于“因履行工作職責受到暴力等意外傷害”的范疇。
至于李某遭受性侵行為所導致的精神傷害結果是否屬于工傷保險范圍。首先《工傷保險條例》的立法目的在于保障職工獲得醫療救治和經濟補償的權利。職工受到事故傷害、暴力性傷害或意外性傷害,其產生的傷害結果可能是肢體器官外傷性結果,也可能是精神傷害性結果?!豆kU條例》對傷害結果類型并未明確規定僅限于暴力導致的肢體器官外傷性傷害。其次,《勞動能力鑒定職工工傷與職業病致殘等級》門類劃分中包含精神科目,應當認為只要傷害結果與其受到的暴力傷害行為具有因果關系,即符合認定工傷的要素。
本案中,經相關司法鑒定中心鑒定,李某產生的“適應障礙性抑郁”與2017年3月29日發生的性侵事件存在因果關系,且已由生效刑事附帶民事判決予以確認。李某系因履行工作職責,受到性侵暴力傷害后出現大小便失禁、雙側顳葉輕度萎縮、社會功能缺陷等一系列癥狀,并被鑒定為“適應障礙性抑郁”,足以認定她的身體健康受到損害,其勞動能力有一定程度的喪失,符合認定工傷的要素。
綜上所述,李某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場所內,因履行工作職責受到暴力傷害,符合《工傷保險條例》規定的工傷情形。
從《工傷保險條例》的規定來看,職工因打斗受傷要認定為工傷必須符合以下條件:第一,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場所內;第二,因履行工作職責受到暴力等意外傷害;第三,排除受害方故意犯罪等情形。實踐中,打斗受傷是否是“因履行工作職責”常有爭議。
關鍵要看雙方打斗的原因是不是與被害人的本職工作有關。每位員工在單位上班都有明確的工作內容,如果打斗的原因和被害人的工作內容無關,如因雙方平時的個人恩怨,或者因其他原因的私人報復而引起的打斗致傷殘等,就不能認定為工傷。
有人認為這要看沖突過程中誰先動手,如果是工傷申報者先動手,就不能認定為工傷。因為先動手就是挑起斗毆,履行工作職責與斗毆之間沒有必然聯系。的確,在工傷認定中誰先動手是一個考量因素,但并非決定性因素。關鍵是雙方在此過程中的過錯程度、行為情節、采取措施是否相當。
另外,還要看是否有勸停后再動手等情節。如果有證據表明,雙方發生肢體沖突后,有經人勸停后再度動手的情況,那就不是因工作上的問題發生沖突,而是因私人報復發生沖突。這就不是因履行工作職責受到暴力的意外傷害,而是有預謀的暴力傷害事件。這可以通過刑事處罰或治安管理對違法者進行制裁,受害者可以要求加害者賠償經濟損失,但不能認定為工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