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唐
見信好。
我從商學院畢業之后就進了麥肯錫,近十年后,加入了我一個客戶,然后在體制內創業,如今在做一級市場投資,一直從事管理工作。一眨眼,都有二十年的工作經驗了。
我清楚記得在大學時,偶爾讀到招聘廣告,說要求有八年以上某種經驗,總是拉著同宿舍的人一起驚詫:什么東西還需要有這么長的經驗?這是真笨呢,還是真笨啊?后來殘酷的事實教育了我,八年不算長,管理是一生的日常,成事是一生的修煉。
在管理實踐的過程中,我一直在琢磨,如何成事?少數人為什么能成事?為什么能持續成事?為什么能持續成大事?而多數人,手里一把好牌,卻總是出昏招,總是打不贏。還有一部分成過事的人,暫時挫敗之后、暫時成功之后,就徹底慌了,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繼續做了。
原始禪宗的標準是:一個偈子答錯了,即使之前十萬個偈子都答對了,但還是錯了。這個人還是沒有悟到塵世的本質。成事也一樣。不在乎失敗,在乎的是成事的人,怕的是有些成事的人,也不知道事是如何成的,也不知道事是如何敗的。機會來臨,這些人再沖上去,我只好在背后默念,阿彌陀佛。
一方面,我一直試圖找幾本適合中國管理者讀的管理類書,不是那些百度一下就可知的知識類書,不是那些MBA教的基本管理學框架(戰略管理、組織行為學、市場營銷、報表分析、公司金融、衍生品、稅法、審計、中級會計等),不是那些把一個簡單管理工具拖成一本冗長說教的時髦書(算了,不得罪人了,不舉例了),而是那些真的能指導中國管理者克服心魔、帶領團隊、穿越兩難迷霧的管理類書。
主要的目的不是為了證明誰對誰錯,主要目的是為了希望更多的人覺悟到管理的正道(不一定要念MBA、不一定要在麥肯錫點燈熬油好些年、不一定要在現實世界里犯那么多錯被世界打臉),即使做不到,至少能偶爾努力去做,稍稍認可能做到的人、樂觀其成。次要目的是我想省事。我希望有本書,我交到伙伴們手上,叮囑他們常讀,一讀再讀,乃至吟詠背誦。如果這本書足夠好,說出了我想說的話,我就不用整天話癆了。可惜的是,我在中國的書店里找不到,我在歐美的書店里也找不到,一本也找不到。
另一方面,在我漫長的管理生涯里,特別到了后期,有了困惑,我漸漸沒了導師可以幫我解惑。我的管理困惑都在中國,我反復比較,給了我最好幫助的還是中國古書和先賢。我的古書單子包括:《道德經》、《論語》、《史記》、《漢書》、《資治通鑒》、《曾文正公嘉言鈔》等。
我不得不承認,我讀你的書最多、最勤、最有收獲。
《道德經》、《論語》太久遠了,和現代困擾脫節太多。《二十四史》一路(含《史記》《漢書》)偏學者書,寫書的人沒成過什么事兒,甚至沒干過什么事兒,沒被成事的難處反復困擾,讀的時候總覺著寫書的人有層紙沒捅破,也沒能力捅破。《資治通鑒》是部偉大的書,可惜就是太長,而且受限于編年體的體例以及寫史人的矜持,司馬光及其團隊心里要說的很多話沒有在書里直接說出來。
相比之下,在成事一項上,你就鶴立雞群,千古一人。你為師為將為相,你立德立功立言,救過中國幾十年,寫過幾千萬字(不確定多少是你寫的、多少是幕僚寫的)。更重要的是,你做實事,在非常難做事的晚清,而且,你做很大的實事,而且,你持續做很多很大的實事,而且,你寫的東西都圍繞著如何成事,提供了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方法論和修煉法門。每次翻開你的書,功過且不論,滿紙背后都是:成事!成事!成事!(GTD:Get Things Done)
可惜的是,你留下的文字太龐雜,你沒太多管理學基礎,你寫的東西常常還是不夠坦誠直接,和現代人有隔閡。
為了不太嘮叨,為了有一本中國管理者能反復翻的書,我打算寫本書:以梁啟超選你的《曾文正公嘉言鈔》為底本,以成事為主旨,從現代管理角度品讀。
在寫作的過程中,我抵制了試圖總結歸納的誘惑,還是保持梁啟超選你的順序,和《論語》一樣,沒頭沒尾,從任何一頁都可以讀起,在任何一頁都可以停下。我漸漸理解了孔子后人和梁啟超為什么這么做,為什么沒有試圖建立一個不重不漏的體系:總結歸納難免遺漏和變形,不如像草木流水一樣把文字放在這里,讀過之后,讀者自然有自己的總結歸納或者再讀一遍的欲望。
在寫作的過程中,我有種迫不及待的愿望:這本書快點兒寫完,這本書快點兒印出來,我要給三五個人看,我要逼這三五個人仔細看,這三五個人如果真懂了,世界應該能更美好一點兒。
在那一瞬間,我知道,這本書有存在的必要了。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