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勇
元代畫家,我最喜歡的不是黃公望,而是倪瓚。黃公望喜歡橫卷,比如我們熟悉的《富春山居圖》,倪瓚當然也有橫卷,但更多的是豎軸。他們的取景框不同,決定了他們作品的品質(zhì)截然不同。長卷與我們視線的方向是一致的,而豎軸與我們視線的方向并不一致,因為我們通常觀察自然景色,視線一般都是橫向展開,而很少由上向下看,因此,豎軸因其視野狹窄,在表現(xiàn)自然景色——尤其是山水方面受到一定的限制,因而更有難度。倪瓚顯然喜歡這種難度,他喜歡險中求勝。
倪瓚的畫,我最喜歡的一幅是臺北故宮博物院收藏的《容膝齋圖》。容膝齋,是一位隱居者在河邊的齋名,這幅畫,應(yīng)當是為他而畫的,但在這幅畫中,我們既找不到“容膝齋”,也找不到“漁莊”,因為在倪瓚的山水畫中,地點并不重要,他的畫不是為考據(jù)學家準備的,他是為欣賞者而畫的。
倪瓚的山水畫,水是主體,而山是陪襯,這一點也與黃公望不同。黃公望,無論是臺北故宮博物院收藏的《富春山居圖》,還是北京故宮博物院收藏的《溪山雨意圖》,他的豐富筆法,似乎在描繪岸上景物時更能發(fā)揮——江水全部留白,而岸上是一個豐富而浩大的世界,既有沙洲片片的河岸,也有漸漸高起的山巒,山巒有遠有近,層次不同,在山巒的縫隙間,是疏疏密密的山樹,不同的樹種,層次錯落,使整幅畫卷充滿了透徹的植物氣息。天地清曠,大地呼吸綿長。透過那一片清寂,我們似乎可以聽到山風的聲音,裹挾著萬籟似有若無的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