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朔梅
那一年我獨自在家時,四野里很靜。村里有撒歡覓食的雞鴨貓狗。風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側耳諦聽,遠處似有微微的隆隆聲,似遠在天邊,又像近在身旁。令人捉摸不透,但又確確實實地存在。那是來自杭州灣的潮汛嗎?那是發自大地寬博的胸腔嗎?
發呆間,眼梢的余光發現側后站著一個人。哦,那是老農。老農是我爺爺輩的種田能手,因而大伙都叫他老農。他出名地寡言,即便開口也是惜字如金。除了在給村里的孩子擤鼻涕、束褲帶時才覺得他和藹外,大多時候我們都有些怕他。但老農有一個習慣,那就是笑。他的笑也特別,不是大笑或者對他人笑,而是無端地獨自微笑。直到我長大后,才知道只有內心世界豐富的人方能這樣。
此刻,我們都站在母親河北岸的橋堍旁。他向南天遠眺著,意味深長,而我則側過身來望著他,怯怯地自語著打問:這是什么聲音呢?
“那是種子翻身的聲音。”老農咳嗽了兩下后冒出一句。
種子翻身的聲音?種子也會翻身?我盡管有些疑惑,但還是相信他的。因為稱他為老農,除了是種地好把式,還在于他能觀察天象物候。譬如什么時候窩稻種,什么時候間苗,什么時候防蟲噴藥,按他說的都不誤農時。他說傍晚下雨,即便午間還是艷陽高照,擦黑時分必定陰雨連綿。那時的天氣預報都沒他準。當我想再問他種子怎么翻身的,老農已背著手過橋了。
正月過半,百無聊賴間,我又想起了老農關于種子翻身的話。于是,我跑去河岸上面朝廣闊的田野側耳捕捉種子翻身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