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地走向未來

◎賈平凹

好多人在說自己孤獨，說自己孤獨的人其實并不孤獨。孤獨不是受到了冷落和遺棄，而是無知己，不被理解。真正的孤獨者不言孤獨，偶爾作些長嘯，如我們看到的獸。

弱者都是群居者，所以有蕓蕓眾生。弱者奮斗的目的是轉化為強者，像蛹向蛾的轉化，但一旦轉化成功了，就失去了原本滿足和享受欲望的要求。國王是這樣，名人是這樣，巨富們的掙錢成了一種職業，種豬們的配種更不是為了愛情。

我見過相當多的郁郁寡歡者，也見過一些把皮膚和毛發弄得怪異的人，似乎要做孤獨，這不是孤獨，是孤僻，他們想成為六月的麥子，卻在僅長出一尺余高就出穗孕粒，結的只是蠅子頭般大的實。

每個行當里都有著孤獨人，在文學界我遇到了一位。他的聲名流布全國，對他的誹謗也鋪天蓋地，他總是默默，寵辱不驚，過著日子和進行著寫作，但我知道他是孤獨的。

“先生，”我有一天走近了他，說，“你想想，當一碗肉大家都在眼睛盯著并努力要去吃到，你卻首先將肉端跑了，能避免不被群起而攻之嗎?”

他聽了我的話，沒有說是或者不是，也沒有停下來握一下我的手，突然間淚流滿臉。

“先生，先生……”我攆著他還要說。

“我并不孤獨。”他說，匆匆地走掉了。

我以為我要成為他的知己，但我失敗了，那他為什么要流淚呢，“我并不孤獨”又是什么意思呢？

一年后這位作家又出版了新作，在書中的某一頁上我讀到了“圣賢庸行，大人小心”八個字。我終于明白了，塵世并不會輕易讓一個人孤獨的，群居需要一種平衡，嫉妒而引發的誹謗、扼殺、羞辱、打擊和迫害，你若不再脫穎，你將平凡，你若繼續走、走，終于使眾生無法趕超了，眾生就會向你歡呼和崇拜，尊你是神圣。神圣是真正的孤獨。

走向孤獨的人難以接受憐憫和同情。

（選自散文集《孤獨地走向未來》）

【徐老師點讀】

賈平凹首先論述了“孤僻”與“孤獨”的不同，并闡述兩種面對孤獨的方式，有些人大喊大叫，而有些人卻自拭傷口。而能發聲者，他的痛楚與孤獨終有限，真正的孤獨者，一般不會發聲，且能夠真正地享受孤獨。平庸與優秀之間的分水嶺，也在于能否真正享有孤獨。平庸者竭力地擺脫孤獨，逃往人群中享受喧鬧，熱鬧很多時候只是虛幻與淺薄的存在。而孤獨者雖有委屈，雖不被理解，但他依然享有孤獨，不愿接受憐憫與同情，他們也不屑于別人沒有觸及靈魂的安撫。他們心懷使命，心中有大胸懷、大抱負，不會在乎世俗的你來我往。一個赤誠的人，往往以創造不朽的作品為人類生存的價值所在，并以流傳的深遠與廣度作為衡量價值大小的標準。目標高遠，已無在乎眼前的時間與必要。偶爾他們也需要發泄內心的悲愴，但擦干淚，依然目光如炬，堅定前行。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是誰，為著什么，該走向何處。他們絕不茍活，為追求表面的鮮艷明麗而失去了飛翔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