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天空

金少凡

男孩默不作聲地待在溪邊，身旁有一只黃狗。

女孩興致勃勃地在溪水里玩耍，目光緊緊盯著眼前飛著的一只豆娘。

淺淺的水流一蹦一躥地在他倆腳下，繞著那些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石頭，淙淙地流向遠方。溪流邊上還有許多的水生植物：蘆葦、浮萍、蒲草以及各種野花。這是初夏，所有的植物都把最好的衣裳披在身上，爭相在太陽下面炫耀。

不過，這些都沒在男孩眼里。

可女孩卻是被這漂亮的景色吸引過來的，她伸著胳膊，花蝴蝶一樣在石頭上跳。豆娘飛得很低，也很慢;一會兒飛遠了，一會兒又返回來。女孩一跳一跳的，就跳到了小溪當中。

女孩是坐在溪中的一塊大石頭上時看到男孩的。

她感覺這個男孩有些怪，他為什么要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怎么用帽衫蒙住了臉？

男孩卻沒有看到女孩，他的眼睛始終盯在自己的腳尖上。大黃狗一動不動，把頭伏在男孩的肩上，鼻子尖貼著男孩的臉。

女孩似乎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男孩用肘推著黃狗，似乎是在說：“回去！聽話，回去！”

大黃狗則嗚嗚地低吟，似乎是在哭：“不，不，不！”

女孩的眼睛一個勁兒地在男孩身上掃，感覺他好神秘啊。“他怎么一動不動？”女孩問自己，“是在等什么嗎？”

男孩確實是在等。

是一場哄堂的大笑，讓他下定了決心。

大嘴是他的同桌，是他先笑起來的。老師當時的提問是“請說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意思”，男孩一慌，就說成了“九丈和尚”。于是，大嘴就笑著喊：“這個怪物！”接著是全班在笑。所有的笑聲匯集在一起，一浪高過一浪，仿佛是要來臨的大水，把他的心從教室里沖跑了。

男孩這會兒就是在等待著上游的大水，他再也不要面對大嘴了。

老師曾多次告誡全班同學們不能歧視別人，可是大家看到他還是會露出異樣的眼神。大嘴曾經把課桌和他拉開很遠的距離，并且總是拿后背對著他。老師糾正了大嘴，讓他把課桌搬回原位，可是他卻又把所有的書和本堆在了倆人中間。

大黃狗的兩只耳朵先是忽地支棱了起來，繼而從男孩的肩上抬起了頭，鼻子朝向了小溪的上游。

來了！終于來了！男孩渾身的血液一時間漲涌了起來！

一瞬間，男孩帽衫的帽子滑落了下來，露出了他的臉。

女孩看到后，抽了一口涼氣。

男孩想象大水會把他引向水里的龍宮，他覺得或許爸爸和媽媽也在龍宮里。因為爸爸媽媽在陪他看《西游記》時不止一次說過， 龍宮里面可真好。男孩覺得到了龍宮，就能徹底躲開大嘴，躲開所有用異樣眼神看著他的人。

男孩此時想起了他的第一任班主任張老師，她是第一個敢用手撫摸他頭的人。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她總是微笑，即便是看到他不專心時，她也是微笑著叫他站起來：“罰你把生字詞抄寫五十遍。”可是下課了，她便會撫摸著他的頭，微笑著說：“字詞不用抄了，下次注意就是了，你是好孩子。”

女孩一家人剛來到溪邊就被這里美麗的景色迷住了，女孩的爸爸媽媽是在無意間瞥到的那面告示牌，上面寫著，這里的上游是一座水電站，隨時都會放水下來。警告此處禁止游玩、戲水！有路過的人告訴他們，這里原本是有鐵絲網圍著的，誰也下不到溪里去，可是有人不止一次地偷盜了鐵絲網。

女孩的爸爸媽媽沒等路人說完便緊張了起來，他們急忙朝四處張望！

“穎穎，穎穎，快上來！”他們扯開嗓子，朝小溪里呼喊。

“穎穎，穎穎，快上來！”聲音一下比一下高，嗓子就要喊破了。

可是一瞬間，呼喊聲被雷一樣的轟響給掩蓋了！

男孩這個時候已經開始后悔了。他完全沒有想到，大水會這樣對待自己，一會兒把自己拋出去，一會兒再拽回來，不是被撞得眼冒金星，就是被拋得頭暈目眩。

男孩已經被磕得遍體鱗傷了，頭還撞到了河底的石頭上。出了血，一陣鉆心的疼！他后悔極了，他只希望這個時候，有誰能伸出一只手來把他從水里拉上岸去。因此只要一有機會從水下冒出頭來，除了趕緊換口氣外，男孩就立即高喊“救命”，可多數的時候，“命”字還沒出來，就又被拽進了水里。還有不知多少次嘴還沒來得及張開，就嗆了水，嗆水的滋味比被磕碰還要痛苦，五臟六腑都快要爆炸了！

這可惡的大水！

女孩睜眼看了男孩一下，雙眸里立即就露出了驚恐，她甚至還驚叫了一聲。男孩知道是自己嚇著了她，忙轉過身去。

之后女孩感覺自己失禮了，便主動問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背對著她回答：“龍俊。”

女孩說：“我叫劉穎，謝謝你救了我！”

是一棵被淹在水里的大樹救了男孩，他被掛在了樹枝上。

男孩爬上樹剛抹了幾把臉上的水，正要喘口氣定定神，突然聽到了一聲呼救。

男孩立馬從樹上滑下來，用雙腿夾緊樹干，把身子探出去，雙手伸在水面上。女孩隨著大水旋轉著涌過來的瞬間，男孩抓住了女孩。

如今兩個人在樹上，各抱著一枝樹杈，身子都在瑟瑟發抖。

男孩覺得這不是長久之計，他們抱著樹枝撐不了多久，胳膊酸了、麻了，就會掉進大水里。于是，男孩靠住樹干，騰出手去周邊折一些樹枝。女孩問他干什么？他只說：“你別看我就行。”女孩一直在為剛才的不禮貌而愧疚，就說了對不起。男孩說：“這不怪你，我就是很嚇人。”女孩試探著問：“是怎么傷的？”男孩默默低下頭，沒有回答。

樹枝已經折下來幾十根了，男孩尋好了地方，開始在樹杈之間鋪架這些樹枝。女孩看明白了，他是要架一張椅子。

男孩的手很靈巧，他很快就鋪架好了樹枝。果真是一張椅子，還有靠背！不過，女孩還是有些擔心，不知道隨著樹木的不停晃動，那些樹枝會不會散掉。

男孩早就想到了，他又爬到了更高的樹枝上。高處的樹枝都十分細嫩，男孩先是用手指摳，之后再用牙齒咬，最終從嫩枝上把樹皮一條一條地扒了下來。扒下來的樹皮都被掛在樹枝上。男孩開始挽褲腿，跟女孩說：“你不許看！”女孩就閉上了眼睛。可是她十分好奇，不知道男孩到底要做什么，就睜開了一道縫兒。男孩把褲腿挽到了大腿根處，曲起膝蓋，然后把幾股樹皮放在大腿上搓，不一會兒，一根長長的“繩子”便搓成了。

樹枝都被“繩子”固定在樹杈上之后，一張真正的椅子便做成了。

男孩請女孩坐上去，女孩試探著輕輕地坐了一下，之后又大膽地坐了一下，再后來就放心地在上面坐實了，還把后背靠在了靠背上。

“真舒服！”女孩喊，“這才是真正的搖椅！”可興奮的光芒只在女孩的眼睛里閃了幾下就不見了，她猛然想到了爸爸和媽媽。

男孩知道她在想什么，就說：“他們應該已經報了警，這里每年都會發生游客被淹的事件。”

女孩忙問：“那警察叔叔是不是很快就能找到我們？”她眼睛里又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男孩沒再說話，用手晃著身邊的樹枝搖頭。

女孩明白了他的意思，看了一眼周邊茂密的樹枝和樹葉，之后也開始發愁：“這可怎么辦？警察叔叔看不到我們！”

男孩想了想，就脫掉了帽衫，露出了里面的白襯衣，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攀著樹枝朝樹尖上爬。女孩知道他是要站到樹尖上去，那樣，要是警察叔叔搜尋過來，就能一眼發現他們。可是樹尖上能站得住人嗎？女孩正想著，只聽“咔吧”一聲脆響，就見男孩從樹尖上摔了下來。

樹枝折了。

女孩伸手要去拉男孩，查看一下他身上受傷了沒有，也想讓他坐在自己身邊休息一會兒。可是男孩不肯，說天很快就會黑下來，說到天黑，女孩立即就恐慌了起來。男孩安慰她說：“別怕，我一定想辦法把你救出去！”

男孩又有好辦法了，他又讓女孩閉上眼睛。女孩不閉，說：“我知道你是怕我看到你身上的傷疤，告訴你，我現在已經不害怕了！”

男孩聽后笑著扭過頭來看女孩，他是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笑容。

然后，男孩迅速把白襯衣扒了下來，他劈下一根樹杈，把白襯衣像旗子一樣綁上去，然后再次爬到樹尖附近，把“旗子”固定在樹枝上，“旗子”被風一吹，呼啦啦地展開了。

女孩已經敢用手撫摸男孩的皮膚了，她問：“痛嗎？你這是燒傷的嗎？”

男孩說：“不痛！”并反問她，“燒傷的疤痕你不害怕嗎？”

女孩說：“不怕！你是好人，好人身上的傷疤，是不會讓人害怕的！”

因為白襯衫的緣故，他們倆很快就被警察發現了。獲救之后，女孩請求爸爸媽媽收留這個男孩子。

爸爸拍拍她的腦袋說：“收留可以，可是我們還有許多事情要去辦，尤其是上學！”

但男孩卻不想再上學，他害怕。

女孩的爸爸扳過男孩的肩膀，說：“龍俊，面對現實，你懂得這四個字的意思嗎？”

男孩眨眨眼睛，不說話。

爸爸說：“你將來的路還很長，需要面對的東西還很多，所以，從現在起，你要學會去面對！龍俊，你要勇敢，其實，事實證明，你本身就很勇敢，對不對？”

女孩的媽媽把男孩摟在懷里說：“孩子，其實你只是看起來與別的孩子不同，但是你有一顆美好的心靈，這是最寶貴的！”

女孩說：“龍俊，我已經把你救我的故事發在朋友圈里了，現在同學們都特想見你！”

女孩一家人的話，讓男孩心里熱乎乎的，他不知道自己這時應該說些什么，只覺得眼睛里濕濕的，就要淌出淚來，于是他就強忍著，使勁兒咬著牙。

女孩的爸爸媽媽商量，要讓男孩有一個新的學習環境，讓他擁有一片美好的天空。爸爸就去了學校，把男孩的故事講給了校長，校長聽后感動不已，破例收了這個不在學區內的孩子。

校長向接收龍俊的班級同學也講述了他的故事，還請來了消防員，專門給全校師生講了火災的防范、火場的逃生，還演練了如何沾濕毛巾掩住口鼻做緊急疏散。

學校的同學們也在商量迎接他的方式，有同學提出來要在校門口或是班級門口列隊歡迎，可都被否決了，理由都是害怕傷害到男孩。

學校里發生的這一切，男孩一概不知。

男孩就要去新學校上學了，他一整晚都沒睡好，心里翻來覆去充滿了忐忑。

男孩懂得了要面對現實，可是臉上、身上的疤痕，還是讓他自信不起來。

女孩的爸爸媽媽自從收留了男孩之后，就主動跟小區里的人講男孩的故事。他們告訴大家，龍俊是個被火燒傷的孩子，臉上有傷疤。可女孩很不理解，害怕這樣會傷害到男孩，幾次阻止爸爸媽媽這樣的介紹。爸爸媽媽則說：“要樹立男孩的自信，讓他堅強起來，就必須要敢于邁出第一步。只有主動讓大家認識他，了解他，才會減少他的壓力。”

果然，在走出家門，去往學校的路上，男孩沒有遭遇以往好奇甚至是驚恐的目光。小區里的人像是老相識一樣，用平和的眼神和他對視，還有送孩子上學的家長邀請男孩一起走。

一個小孩子跑過來，問他：“龍俊哥哥，聽說你會爬樹，我的一只風箏落在樹上了，你能幫我把它拿下來嗎？”男孩聽了十分高興，他抬頭看一眼大樹，之后把書包交給小孩子的媽媽，脫掉校服，爬上了樹。等他把風箏拿下來，交給小孩子時，孩子的媽媽便立即掏出手絹來，擦去了男孩臉上的汗水和污漬。“龍俊，謝謝你，你真是個好孩子！”小孩子的媽媽說，“放學回來了，到阿姨家來吃點心吧！”男孩聽后開心地笑了。

來到學校門口，男孩的心不自覺地又狂跳起來。他踟躕著，不敢朝里面走。

女孩知道男孩的心思，就默默地站在一旁陪著他。

預備鈴聲響了，許多同學從他們身邊經過，快速跑進了校門。女孩看著男孩，用眼神鼓勵他，可男孩卻沒動。

第二遍預備鈴聲響了。從身邊跑過去的同學們已經變得稀稀落落了。男孩朝校門試探著邁了一小步，可鈴聲停了之后，他又收住了腳。

女孩有些焦急，想去拽男孩，想說再不走就要遲到了，想說不要在第一天上學就給同學和老師留下一個不好的印象！

就在女孩焦急萬分的時候，從校門里面忽然沖出來了好多同學，跑在最前面的是身高馬大的大熊，他身后緊跟著的是小巧可愛的潘玲玲。大熊跑過來，看看男孩，之后立即友好地說：“龍俊，聽劉穎說，你身手特別靈活，力氣還特大，加入我們籃球隊吧，怎么樣？”大熊的話音一落，就有同學圍上來，喊著讓他加入籃球隊。

潘玲玲不干了，她把這些同學朝后推，然后對龍俊說：“龍俊，聽說你的手特巧，我邀請你加入我們制作組！”潘玲玲還沒說完，她的組員就沖上來說：“到我們組來吧！”

“龍俊是我們籃球隊的！”

“龍俊是我們制作組的！”

“龍俊，你表態，喜歡哪個？”

在同學們的簇擁下，男孩走進了校門。他的左手被大熊攥得緊緊的，右手被潘玲玲攥得緊緊的。一開始，男孩很被動，只讓他倆攥著，之后他才想起來去攥他們。這樣，三個孩子的手就相互握在了一起。

那股潮熱，就那樣開始一點點地從男孩心底往上涌，隨后涌到了全身，再從全身涌回到了心里。最后潮熱凝結成了淚水，從男孩的眼睛里淌了出來。

男孩不想讓同學們看到自己的眼淚，他努力抑制著，趕緊仰起頭來。

透過淚水，男孩看到了一抹如洗的天空，湛藍湛藍的，還飄浮著大朵大朵白云。

真美！男孩心里說，這真是最好的天空！

編者的話

因身體殘缺而被歧視，進而影響孩子心理健康是社會上常見的問題，如何開導被歧視的孩子，如何教育其他孩子對其平等相待，這篇文章給予了現實的積極解答。故事中被燒傷但勇敢的男孩、善良的女孩和溫情的學校，都讓我們感覺那么美好。作者向我們講述了這個溫情的故事，立意明確，積極向上，呼吁我們告別歧視，做一個善良友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