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不是一場『比累』大賽

◎文／李月亮

李月亮：高人氣專欄作家、新女性主義者、扎實寫字的手藝人，著有《世間最美是心安》等。

A

樓下有一對夫妻，臉色常年不好。起初不熟，我每次見到都以為他們是剛剛吵過架，臉繃得很緊，沒一絲熱氣，讓人不自覺地想躲遠點。后來我兒子和他們家女兒TT成了幼兒園同學，漸漸熟起來，才知道他們都是很好相處的人，只是夫妻倆日常拌嘴比較多。

有次幼兒園留了很復雜的手工作業，我晚飯后帶兒子去TT家一起做。一家人正吃飯，T媽匆匆塞了幾口就來和我們做卡片。T爸隨后吃完，移步沙發看手機。一桌子碗盤殘羹擺在那不太好看，T媽便喊她老公：“你收拾下餐桌嘛。”T爸悶悶地應了一聲，說：“等會兒吧。”

可是等了好一會兒，殘羹冷炙還在桌上。T媽忍不了，說：“趕緊收拾啊。”

T爸情緒開始走調：“能不能讓我休息會兒啊，上一天班累死了。”

T媽說：“我也上了一天班啊，下班還買菜、做飯、幫孩子做手工，我不累嗎？”

T爸：“你那工作多輕松啊，能跟我比嗎？我一天寫了三個方案，開了四個會。”

T媽：“我輕松？我穿著高跟鞋跑上跑下，你開會起碼是坐著開吧？”

T爸：你不就是跑跑腿嗎，我是身心俱疲……

爭了很久，沒分出輸贏，倒是倆人都氣得不輕。而一桌殘羹冷炙，還糟心地擺在那兒。我也終于明白了，為什么這夫妻倆臉色總那么難看。

B

多少夫妻，日子過著過著，就過成了“比累大賽”。這真是件詭異又可怕的事。

你說你辛苦，他說他更苦。你說帶一天孩子真心累，他絕不同意：“不就是陪孩子玩一天嗎？有什么累的？”他說開一天會好辛苦，你嗤之以鼻：“開會累哪兒了，不就是坐那說幾句話嗎？”你說下班回來還要做飯，他毫不領情：“做個飯有什么累的？你要把它當樂趣！”……大家都拼命強調自己多累多辛苦，但又都不想承認對方的苦。兩個人都竭盡全力證明“我比你累”，結果讓本就很累的日子，更加累。

婚姻是兩個人之間無比復雜的合作，涉及到無數責任義務，但偏偏結婚證上沒做任何約定。太多事情，都需要夫妻倆在婚后自行協調分配。飯誰做？地誰拖？親戚來了誰接待？孩子生病誰送醫院？水龍頭壞了誰找維修工……

太多活得有人干了，也有太多活誰都不想干。但不干總得有理由啊，所以就變成了日復一日的對壘——“我一天這么累”“你累，我不累嗎？”……

中國有四億多夫妻，保守估計，至少有兩億在干著這樣的傻事。

C

其實，到底帶孩子更累還是陪領導更累？到底做生意更累還是做報表更累？到底男人更累還是女人更累？相信我，這些事吵一萬年也不會有結果的。

因為對絕大部分普通夫妻來說，真實的情況是：都很累！差別僅在于我是這樣的累，你是那樣的累，而絕非“我累你不累”。

成年人的字典里，就沒有輕松二字。懂了這一點，你就知道跟愛人比辛苦有多沒勁了。

我有個讀者，是個二胎媽媽，老公在外地工作，倆娃差一歲，她一個人千辛萬苦帶著。

很長時間她心里都非常不平衡，覺得自己吃不好睡不好分分秒秒熬著，而老公兩手一甩奶瓶都沒碰過，就白落倆孩子，憑什么呀。她老公也不服，說他天天忙工作也不容易。倆人就老吵架。

直到有一次，她很偶然地去了老公單位，看到老公一天的辛苦工作后，回來就跟我說：“我理解老公了，他真心不容易，他的領導特別“事兒”，我老公分分鐘都繃著神經，寫個申請，反反復復看二十遍都不敢交，生怕出錯……這日子，換我真受不了。”

她在朋友圈寫了一句話：看了老公的一天工作，再也不想跟他吵架了。

我還有個弟弟，曾是一枚“鋼鐵直男”，根深蒂固地覺得男人只需賺錢養家，女人要管所有其他，包括買菜做飯帶孩子之類全部雜七雜八。他和老婆同樣上班，但下班后老婆要買菜做飯洗碗照顧孩子打掃衛生，而他只管吃，吃完一推碗就去玩游戲。他覺得天經地義。

他和老婆也是日復一日地進行比累大賽，比到最后，形如陌路，只差離婚。離婚協議都寫好了，碰巧他老婆被單位派去廣州出差兩個月。

結果這倆月，弟弟一個人上班帶孩子做家務，忙得全面崩潰。他終于知道了一個職場媽媽有多辛苦。

前幾天孩子發燒，他實在搞不定，喊我過去幫忙，全程都在跟我懺悔。他說，以前老婆總說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他覺得哪有那么夸張，現在知道了，真就是那么一種狀態。一周七天，一天24小時，沒一分鐘閑著的，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

他說，終于知道孩子生病，一晚上起來七回、第二天還要上班有多痛苦。而以前，都是老婆在承受，他還覺得她矯情。

他說，原來陪孩子做游戲講故事玩玩具，真不是看起來那么有趣，半小時還好，三小時就成了極大煎熬，還不如在辦公室寫報告……

D

好的夫妻，一定都是互相體諒和心疼的。我知道你在外掙錢辛苦，你體諒我在家帶娃不易。垃圾放在哪兒，不用我說，你主動就扔了。水龍頭壞了，你還沒看到，我已經找人修好。我下班回來說一聲累，你抱抱我說辛苦了。你加班回家晚，我把孩子照顧得妥妥當當……

我知道你累，所以盡量多做一點。你懂我的付出，也愿意分擔更多。這樣才會形成良性循環，越過越舒心。

怕就怕一方主動承擔，另一方趁機卸負，天長日久，辛苦都成了一個人的。而人都不傻，最后人家也不干了，關系崩盤。

更壞的是，你無知，我自私，你無情，我任性，誰都想著自己合適，都想把麻煩往別人身上推。最后比了一輩子辛苦，結果人生變得更辛苦。

聰明的人，一定懂得對自己的愛人好。傻子才拼命去跟愛人算計一些小事，爭取一點眼前利益。放眼一生，這種行為絕對得不償失。

你該知道，你活得并不輕松，而你的愛人更是；也該知道，他說我好累，是希望你心疼，而不是聽你冷冷一句“那算什么，我更累”；更該知道，“辛苦了”這句話，比“我更累”好用一百倍。

愛人之間，抱怨比體諒容易，但體諒比抱怨幸福。停止沒完沒了的比累大賽吧，這種比賽不可能有贏家。比得越久，輸得越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