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怡的詩

李佳怡

諾言

死去多年的鷹，在我回憶時

腦海變成了它的天空

它在那里飛翔

在早已不存在的天空中飛翔

我走向人群

心間的鳥鳴像一小塊薄冰

在熙熙攘攘中 ?悄悄融化

許多飛逝的景象

突然清晰起來

讓我去面對，猶如面對

我曾對誰說過的諾言

攙扶

是什么

把水攙扶成流動

把炊煙攙扶成飄揚

一截即將要倒下的石墻

是什么

攙扶著它的散亂和僅存的棱角

起伏跌宕的海嘯

自己攙扶著自己

回到了平靜

不可驚擾

生命攙扶著生命

在徐徐的流逝中，我們感到

時間，幾乎是凝固的

目光所及

目光通過玻璃還是看到了

黑夜，龐大帶血的身軀

所有的苦難，化作

最后一滴血。

樓房在深夜里站立，靜若處子

以及藏在黑暗的云，無所適從

月光連滾帶爬摸向天空

在深夜的更深處，避開了我的目光

倒流的時光

多少失去，多少擁有

在不停止的流動中

完成著現在的我

多年前的我，來到眼前

我傾盡回憶

殘破得仿佛老篩上的孔

擎不住如沙粒般的細節

模棱兩可的影像

毫無緣由 ?又執著地往返

以飛逝的姿態淹沒我置身的時空

拿不走的記憶

回憶，這永遠的黑暗中

那里的燈，那熄滅多年的光亮

像一根腐成泥土的朽木

忽然認出了烈火

我深情的撫摸

在感動中失去了感動

不平靜中有一種平靜

猶如時間等待時間

大鐘之音

靜，在金屬里

把時間跟隨

與青銅渾為一體

青銅內無縫的空間

被無聲穿越

重擊，再重擊……

總有敲不出的轟鳴

無處不在地投影于時空

塵埃中的人群，人群中的塵埃

在看不見的預感里

被已逝去的和掠來的時間捏合

把說不出的一切說出

誰聽見了它的翻涌

在跋涉的途中突然站住

一瞬間被撫摸成透明的顏色

河流

奔走的峽谷拖著無盡的河流

撲向生命和死亡

遙遙相望，歲月模糊了血和眼淚

鷹翅擦亮巖石，雙臂枯裂成暗礁

擁抱一生一世閃爍的流水

攤不平的波浪，一層層疊進天空

把自己縮小，世界才會膨脹

千里長夢，終被河流擊穿

終被一滴水的光芒高高地擎起

普天下的河流

此時，你們走到了哪里

經過的地方，是否有一條皺紋在無聲地延伸

凝望天邊，浮塵粼動

河流以一條永無盡頭的銀線

將墳墓串成烏黑的項鏈

戴在群山的脖子之上

水流無聲

慢慢繼續，永遠繼續

波浪用時間以后的時間

推送季節和人群

走來，錯過……

年齡如積水，漫過歲月的刻度

聲音在聲音里沉寂

生命在生命中走遠

忘記一天的結束

就如相信明天的到來

所有被忽略的時間

在河底巖石身上的青苔里流逝

忠誠

靜靜的鼓，守住了聲音

跟隨我的影子一路沉默

一道裂縫兒，在瓷器上蔓延

它無聲張開的寬度

慢慢含滿了塵垢

嬰兒與老者

同時流動的時光，沒有

多余的間隙讓生命停止不前

遠去

長滿青苔的巖石

在不停止流淌的河水旁遠去

母親對我的愛

在枕邊昏黃的燈火里遠去

濃墨重彩的午夜

內心的憂郁在無邊的孤寂中遠去

整個時空在遠去

挾著天地間的蒼茫連同來不及消失的痕跡

漸漸遠去

遠去，或

只留下了背影

（選自《西湖》2019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