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云：從商務印書館走上革命道路

江丹

陳云出生時恰逢中華民族處于內憂外患的災難時代，他幼年成孤，家境貧寒，幾經輟學。然而命運對這個天才少年又格外眷顧，15歲那年，他在恩師張行恭的幫助下來到上海商務印書館當學徒，而這段經歷也影響了他的一生。

位于上海市青浦區（原屬江蘇省）西南角的練塘鎮，屬于典型的水鄉古鎮。東臨泖河，西接嘉善，南近楓涇，北靠路港，人杰地靈，風景如畫。1903年6月13日，陳云誕生在練塘鎮下塘街靠河的一所只有10余平方米的閔家小屋里。陳云的童年是悲苦的，他4歲時就失去了父母，由舅父母撫養長大。1919年夏，14歲的陳云以優異的成績從顏安小學高小部畢業。畢業后的陳云因為家貧未能繼續求學，在家中幫助舅父母做家務。他放棄了繼續求學的念頭，卻又不甘于株守在家做個飯鋪的小伙計。正當陳云為前途發愁時，事情出現了轉機。他在顏安小學讀書時的班主任張行恭在對畢業生進行家訪時，發現他最優秀的學生陳云輟學在家，引起了他的惜才之念。于是，張行恭托在上海商務印書館文具儀器柜擔任主任的弟弟張子宏，替陳云找一份工作。一個月后，張子宏來信說讓陳云前去應聘。1919年12月8日，陳云離開了練塘鎮，登上了東去的小船。

青年工人的益友

到了商務印書館，陳云被派到文具柜當學徒。由于陳云個子矮小，僅比柜臺高一點，有些老同事就覺得陳云不適合在文具柜臺工作。但是陳云遇到困難從不退縮，張子宏為陳云特意做了一只小板凳，這樣他就可以順利接待顧客了。學徒每天要工作12個小時，還要苦練打算盤、記賬等基礎業務，一天下來疲憊不堪。據商務印書館的一些老人后來回憶，陳云當學徒之后，不管多忙多累，始終堅持自學，是當時館里最有學識、有遠大理想抱負的青年人，也是最被發行所主任和高級職員看中的一個。陳云做事謹慎細心，加上悟性好，經常受到老職工和顧客的稱贊，很快就成了一名業務能手。

當時商務印書館內流行著一種奢侈的社會風氣，不少青年職工受到影響。陳云在學徒中差不多是年齡最小的一個，但他卻有著很強的自制力，絲毫沒有受到不良風氣的侵染，一直保持著優良的品行和克勤克儉的生活作風。不僅如此，他還常常鼓勵工友和同事多做些對國家對人民有意義的事情，他說：“我們是青年人，青年人應該奮發有為;我們要做一個站在時代前列的青年，不要做時代的落伍者，更不要做暮氣沉沉的青年。”

從小吃了很多苦的陳云獨立性很強，他改變了過去內向、文弱的性格，除了工作和學習之外，還找到一些感興趣的娛樂活動豐富自己的生活。每天早晨他都去閘北公園參加各項球類運動。陳云從小就喜歡聽評彈，有好的評彈演出時，常拉著朋友一起去聽，他甚至還買來二胡、笛子，為了不影響別人休息，他只要一有時間就到宿舍的頂樓曬臺去練習。有的小伙伴很不解，覺得陳云平時總強調要多學習多讀書，怎么還花費時間學拉二胡呢？對此，陳云解釋道：“我們應當看些有意義的書籍，但同時也要過正常的生活，娛樂活動是必不可少的，對身心都很有益啊！”他這種積極樂觀、富有生活情趣的性格，深深感染著周圍的人。

陳云生活十分節儉。學徒的月薪很少，每月只有三四元錢。即使這樣，陳云仍堅持省吃儉用，將結余下來的一些錢寄給舅父母，有時還會資助生活困難的同事。他待人謙和，對待同事一視同仁，對那些常被嘲笑欺負的工友更為關心。在處事過程中，他從沒有和他人發生過不愉快，每當遇到對方和自己有不同意見的時候，即使是對方明顯錯了的情況下，陳云也從不急躁辯駁，總是耐心聽對方表達完自己的意見后，再客觀冷靜地分析情況，表達自己的意見，很多時候大家都會高興地接受了他的意見。

由于陳云身上具有很多優秀的品質，做事有頭腦有主見，同事遇到問題都喜歡找他商量，樂意與他做朋友，因而陳云在當時的一批職工中享有很高的威望。

寒窗苦讀幾春秋

商務印書館創辦于1897年，是當時中國最早的、在國內外具有廣泛影響的重要文化教育出版單位，又坐落在上海，聰明好學的陳云仿佛來到一個新天地，眼界大大開闊起來。

發行所的事情較為繁雜，工作非常辛苦，盡管如此，陳云充分運用商務印書館得天獨厚的資源條件，每天利用業余時間閱讀大量進步書籍。在商務印書館7年的時間里，陳云看遍了書店里的童話、小說等著作，還在商務印書館辦的上海圖書學校學習了3年，主要學習中英文和作為店員要掌握的圖書分類和書籍出版、印刷等知識。在延安，陳云回憶自己學習的經歷時說：“我15歲在上海當學徒，開始連報紙也看不懂，幾年以后就能讀懂了。”這使他后來不僅可以寫出思想性、政策性、邏輯性很強的文章，而且也可以寫一些可讀性很強的散文、隨筆甚至短篇小說。比如，他在莫斯科期間撰寫的第一篇向世界報道紅軍長征情況的《隨軍西行見聞錄》;為紀念魯迅逝世一周年寫了悼念文章《一個深晚》。在抗戰期間，陳云還以筆名“史平”撰寫過紀實性小說《青抗先摸鬼子》等。

除了閱讀很多文化方面的書籍之外，他還研讀了一些政治方面的書籍，以了解社會、探求真理。陳云先是在商務印書館的國民黨員的介紹下接觸了三民主義，他后來回憶說：“以前我很贊成吳佩孚，后又很相信國家主義派，看了三民主義覺得有道理。”五卅運動之后，陳云經同事介紹，去進步文化人應修人、樓適夷創辦的上海通訊圖書館看書，那里有大量的馬克思主義書籍，一些共產黨的領導人如趙世炎、楊賢江等人也常去作報告。在這里，陳云詳細閱讀了《列寧主義概論》《馬克思主義淺說》《資本制度淺說》等宣傳馬克思主義的通俗讀物，以及《新青年》等進步刊物。從這些書里他感到馬克思主義的觀點比三民主義的更好。也就是那時，他逐漸確立了推翻舊制度、改造社會的崇高理想。

1925年11月，發行所職工會創辦了自己的刊物《職工》，陳云先后在上面發表《職工在現社會的地位》《總工會是什么》《中國民族運動之過去和將來》等一系列文章，如在《中國民族運動之過去和將來》一文中，他評價了五卅運動的歷史意義，他還明確寫道：“在以農為主的中國，占全國人口百分之八十強的農民，是民族運動中唯一大主力。農民不參加運動，中國革命鮮有希望。”這些文章文筆流暢，言辭犀利，反映出陳云當時的思想政治水平已較為成熟，同時也是迄今為止找到的他最早發表的文章。這也為他后來加入中國共產黨做了思想上的準備。

投身革命即為家

20世紀20年代初的中國處在帝國主義和北洋軍閥的聯合統治之下，社會民不聊生，全國革命浪潮洶涌而起。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后，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組織都以主要精力從事工人運動，因此出現工人運動蓬勃興起的局面。商務印書館當時便是中國共產黨的一個重要活動據點。

商務印書館的職工，是上海工人階級隊伍中一支有覺悟、有文化、有紀律的產業工人大軍。從1921年到1926年，商務印書館一直是中共中央的秘密聯絡點，聯絡員就是大名鼎鼎的作家沈雁冰。中國共產黨成立后，對商務印書館這個傳播新文化的陣地非常重視，指派最早負責《向導》出版發行的中共黨員徐梅坤，到商務印書館與沈雁冰等研究發展黨的組織和籌建工會等工作。《向導》是中國共產黨成立后的第一份中央機關刊物，徐梅坤帶來的《向導》影響了商務印書館一批人，陳云對《向導》更是愛不釋手，將它視為自己前進道路上的向導。有了沈雁冰的支持，徐梅坤在商務印書館大力發展黨、團員。1925年5月，館內已有共產黨員和共青團員五六十人，建立了中共商務印書館支部。據統計，到1927年，商務印書館有共產黨員、共青團員近200名。后來陳云在談起自己在商務印書館工作時說：“商務黨、團、工會組織陣容之強，黨、團員人數之多，在上海各產業中居于首位。”

1925年5月30日，上海南京路發生震驚中外的“五卅慘案”，上海軍閥在帝國主義的指使下大肆鎮壓工人運動，中共中央決定將總罷工轉向局部的經濟斗爭，并把商務印書館作為發動罷工的重點之一。黨中央再次派徐梅坤到商務印書館，組成以徐梅坤為書記，包括沈雁冰、章郁庵、楊賢江等10余人的臨時黨團，加強對罷工斗爭的領導。此時，年僅20歲的陳云在商務印書館職工隊伍中已是一位很有信仰和號召力的人，加上他在五卅運動中參加了商務印書館職工的罷市游行以及募捐辦報、賣報等活動，表現突出。因此，在商務印書館發行所成立的職工會上，陳云被推選為執行委員，后又擔任了商務印書館臨時罷工委員會的委員長，站在組織領導罷工的最前沿。因為這次罷工準備充分，加之陳云等一批骨干所發揮的積極作用，館方最終答應工人提出的各項要求，罷工斗爭取得了完全的勝利。這次運動極大地鼓舞了工友們的斗爭意志。

罷工勝利之后，在1925年八九月間，陳云由董亦湘、惲雨棠介紹，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這是陳云思想和身份上一次重要的轉變，是他新的政治生命的開始。陳云后來回憶說：“我自覺入黨時經過考慮，入黨之后自己已覺得今非昔比，今后不是做‘成家立業的一套，而是要專干革命。這個人生觀上的變革，對于我以后有極大的幫助。”

這年年底，在反動軍閥向工人運動瘋狂反撲的時候，資本家違反勞資雙方的協議，無理開除了上百名職工。發行所、印刷所工會幾次交涉無果，于是醞釀第二次罷工。面對兇惡的敵人，陳云充分顯示出了一位新黨員堅定的政治立場，他全力組織商務印書館的職工進行了總罷工，經過近半個月針鋒相對的斗爭，工人們又再次取得罷工斗爭的勝利。

經過五卅運動和商務印書館兩次罷工的實際錘煉，陳云得到了革命運動的洗禮，也表現出了他的大無畏精神、對革命事業的忠誠和出色的組織領導才能，引起了黨組織的高度重視。

此后，陳云被任命為商務印書館總干部干事兼發行所分支部書記，負責領導近千名積極分子組成的工人糾察隊。這支隊伍后來成為黨領導上海三次工人武裝起義中的一支主力軍。

1927年4月12日，蔣介石在上海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大肆屠殺共產黨員、國民黨左派以及革命群眾。8月，陳云在上海擔任滬中區區委委員，繼續領導開展黨的地下斗爭。八七會議之后，陳云按照江蘇省委的指示，回家鄉青浦組織鄉村暴動。離別時，陳云對朝夕相處的商務工友們說：“我此去一不做官，二不要錢，三不妥協，只為了要跟反動派堅決斗爭到底，求工人的解放。”從1919年至1927年，在商務印書館工作的7年間，陳云完成了從一個學徒、店員到一名無產階級革命者的轉變。

商務印書館是陳云走上社會的起點，也是他走上革命道路的起點。他晚年回憶說：“從青浦到上海，這在我人生中間是非常重要的一段，這步邁出去以后，才有機會接觸到共產黨，才有這一生。”

（責任編輯：胡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