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開戰

傅婧瑛

對凱里·歐文而言，踏過對手得分不算難事，他生來就是大場面球員。可領導能力的根基卻是個性，歐文能在季后賽里激勵，提升隊友嗎？他能讓隊友真正信服自己嗎？這些問題的答案，將會重新定義歐文的職業生涯。

一直以來，歐文就是個與眾不同的人。不管是熱愛唱歌，還是喜歡百老匯音樂劇，還是支持地平說。27歲的歐文，并非傳統意義上的NBA超級巨星。但他又落入了明星球員的傳統套路：最好的球員想要屬于自己的球隊。

幾乎所有優秀的球員都有過這樣的經歷。科比·布萊恩特將沙克·奧尼爾趕出了洛杉磯，詹姆斯·哈登一路歐洲步遠離了凱文·杜蘭特和拉塞爾·威斯布魯克，甚至歐文自己，也離開了勒布朗·詹姆斯的騎士。

對球員來說，沒有什么比看著水平低于自己球員試圖接管比賽更痛苦的事情了。最好的球員應該掌握自己的命運，他們也理應擁有這樣的機會。在所有團隊項目中，籃球可以說最依賴個人能力。就像公牛前助教泰克斯·溫特說“團隊（TEAM）這個詞里沒有我（I）”時，邁克爾·喬丹的那句著名回答，“勝利（WIN）中有我（I）”。

可如果凱爾特人屬于歐文，其他凱爾特人球員又會作何想法？

“我們和他一起打球時，那更像是一場表演。”有著首發實力的替補控衛特里·羅齊爾說，“我們坐著看，看他打出瘋狂的表現。”

當歐文上賽季因為傷病錯過季后賽時，羅齊爾挺身而出，幫助凱爾特人將東部決賽拖進七場大戰。可當歐文本賽季重返球隊時，他卻將羅齊爾視作競爭對手。賽季開始前，很多人認為凱爾特人能拿下東部最好戰績，但他們不進反退，只位列第四。歐文打出了個人生涯最好的賽季之一，場均能得到23.8分6.9助攻5籃板1.5搶斷，但球隊卻經常輸給墊底的魚腩對手，而他對球隊的公開指責引起了隊友的不滿。

歐文指責隊中的“年輕人”，質疑主教練布拉德·史蒂文斯的策略，有時在場上明顯表露出不滿，甚至在一場比分接近的失利中大罵沒有傳球給自己的戈登·海沃德。對此，幾名凱爾特人球員甚至表示，籃球不再有趣。

在這一年，27歲的歐文遇到了“最好的球員理應是球隊領袖”這個曠古難題。

這種說法當然有道理：如果最好的球員能在場上，場下奠定贏球的基調，球隊自然會取得更多勝利。如果連領袖都不想做，一名球員怎么可能真正成就偉大？

但是，得分和帶領球隊取勝是兩種不同的要求。一個是身體上的要求，另一個是精神上的要求。領導能力有時意味著將別人的需求放在第一位，而這恰好與成就個人偉大的心態相悖。

歐文遭遇的困境，不禁讓人們想起他的偶像科比·布萊恩特早年的掙扎。“科比經歷過一段困難時光，我覺得他的隊友真的不喜歡他。他想做領袖，但用力過猛了。”跟隨菲爾·杰克遜從公牛來到湖人擔任助理教練的泰克斯·溫特曾經這樣評價道。

“他不知道怎么才能以隊友喜歡的方式做領袖……他就是不確定到底該怎么辦。”前湖人裝備經理魯迪·加西多納斯表示，“他一直在和隊友競爭，無論是競爭最好的球員，領袖，還是成為球隊的得分手。”

去年12月，歐文在ESPN的一次采訪中承認了自己的一部分缺點。“我意識到，賽季開始時，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管是球隊的狀態，我們打的戰術，我和史蒂文斯教練的關系，還是我和球隊每個人的關系。和每個人的關系都是獨特的。我要負起責任，讓這些人每場比賽都能達成一定的水準，我要對他們有要求。”歐文說，“如果這意味著直接和某些人挑明問題，讓他們覺得不舒服，不被他們接受或者不被喜歡，那就是代價……總冠軍之路上，你不能軟弱，不能脆弱，因為總有其他人會追在你身后。所以，為什么不在常規賽就向隊友提出挑戰，讓他們做好準備呢？”

歐文的這種態度也讓人想到了喬丹，后者也花了數年時間才被隊友接納為領袖。

“邁克爾是那種當面挑明問題的人。”菲爾·杰克遜在《喬丹法則》一書中這樣說道，“他不會憐憫別人，不是那種和人稱兄道弟的人。他會說，‘笨蛋，挺起胸，進球。”

我們和他一起打球時，那更像是一場表演。我們坐著看，看他打出瘋狂的表現。

——特里·羅齊爾

貶低隊友這種做法，在凱爾特人是行不通的。歐文說隊友脆弱，這顯然刺激到了馬庫斯·莫里斯這樣的人。后者在費城北部長大，如果看了不該看的人都有可能被槍擊。杰倫·布朗準確地指出，當歐文說到責任問題時，他說的一切并不適用于自己。還有去年季后賽打出名氣的杰森·塔圖姆，他一定想知道，為什么在克利夫蘭經歷過詹姆斯壟斷球權的歐文，在波士頓卻要做著重復的事情。

勒布朗在騎士的領袖風格，包括為比賽做準備時的以身作則，以及在場下組織各種聯絡感情的活動。比賽中，詹姆斯掌控球權，但他愿意傳球。2016年總決賽，在輸掉前兩場比賽后，詹姆斯在第三場比賽賽前集合時對隊友說，“跟隨我的領導，從頭到尾跟隨我的領導。”騎士贏下了第三場比賽，但輸掉了第四場，總比分1比3落后。但他們將比賽拖進了搶七，最終憑借歐文的三分球戰勝了勇士。

現在，歐文來到了凱爾特人。他有機會找出自己的問題，帶領這支傳統豪門奪得總冠軍。當然，他也可以選擇其他球隊。畢竟，歐文并沒有在自己的去留問題上做出明確承諾，這也是值得質疑的領導能力問題。

領導能力可以學習。偉大的球員總是不斷提高自己，為了擊敗對手不斷增加自己的武器庫。無形的技能同樣也能學習，正是這些技能，才能將一支球隊提升到總冠軍級別。

科比就是這么做的。2008年湖人輸掉總決賽后，科比做出改變，帶領球隊取得兩連冠。“他最大的成長是領導能力，以及對隊友的信任。”和科比做過隊友，也做過教練的布萊恩·肖評價道，“他變成了一個男人。”

科比學習的對象是喬丹。早年間喬丹經常在更衣室攻擊隊友，從來不向隊友提出建議。科比說喬丹告訴他，“聽著，你擁有個人成功需要的特質。現在你需要搞明白怎么和其他人溝通，讓他們發揮出最大的潛力。這不僅僅是給他們傳球，別以為這就能讓他們變得更好。不是這回事。你得知道怎么按下正確的按鍵，讓他們愿意拿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當超級巨星成為領袖，更準確地說，當超級巨星成為最好的自己時，才有可能激發隊友的潛力。這就是歐文面對的挑戰。

早在常規賽初期，凱爾特人主教練史蒂文斯就預測到了球隊可能會遇到困難局面。“我知道我們會面臨非常巨大的挑戰，在去年10月時，問題就很突出了。”史蒂文斯說，“兩場季前賽結束我就知道，這個賽季會非常非常艱難。”

常規賽最后28場比賽，凱爾特人勝率恰好為五成——賽季前20場，他們的勝率也是五成。82場常規賽，凱爾特人有過太多平庸的表現。

但在季后賽的某些時候，歐文似乎找到了和球隊達成和解的方法。

比如凱爾特人在季后賽首輪99比91戰勝步行者的第二場比賽。歐文在這場比賽里拿到了37分7助攻6籃板。第四節開始，當歐文休息時，他的凱爾特人隊友將步行者的11分領先優勢縮小到了4分，給了重新上場的歐文接管比賽的機會。當賽后被問到凱爾特人如何逆襲比賽時，步行者隊前鋒賽迪斯·楊表示：“他們把球給了歐文。”

“這是贏球的方法。”歐文說，“重要的不是天賦，也不總是正確地執行戰術。最重要的是在必要時做好所有小事情。”

然而好景沒能繼續維持，季后賽第二輪1比4潰敗于雄鹿，不僅讓歐文的領導能力備受外界質疑，也讓凱爾特人走到了接近分崩離析的臨界點。

“他聽起來就是一個不想留在波士頓的人。”前凱爾特人球員肯德里克·帕金斯評價道，“凱爾特人的歷史和驕傲比凱里·歐文重要得多，你需要那些想真正留在這里的人。整整一年，他都在向我們展示不想成為凱爾特人的信號。”

當歐文在凱爾特人與雄鹿系列賽第二場比賽結束接受采訪時，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凱爾特人有利的方向發展。盡管雄鹿剛剛大比分取勝，但歐文顯得極有信心。

總冠軍之路上，你不能軟弱，不能脆弱，因為總有其他人會追在你身后。所以，為什么不在常規賽就向隊友提出挑戰，讓他們做好準備？

“沒有什么額外的負擔。”那場比賽18投4中，只得9分的歐文表示，“這是我自己的選擇，這是凱爾特人交易得到我的原因。”

然而局勢的發展急轉直下。第三場比賽，歐文22投8中，凱爾特人116比123輸球。第四場比賽，歐文22投7中，凱爾特人101比113輸掉比賽。歐文在第三場比賽結束后曾說：“唯一重要的問題是效率，尤其是剩余比賽的效率。從現在開始，我想你們不會再看到22投8中。”

第四場比賽后，歐文的態度卻變得異常乖戾。“誰在乎？”被問到投籃問題時他說，“我是球員。按照正確的方式做好準備。就像我之前說的，每個回合都遇到挑戰時，自然會有點不一樣。你被全場緊逼防守，外界對我的期待非常高……我試圖什么都做到。對我來說，22次出手，我應該出手30次，我就是這么好的投手。”

歐文在第五場比賽里沒有出手30次，但他21次出手只進了6個球。全場比賽他只進了1個三分球，比雄鹿垃圾時間上場的蒂姆·弗雷澤還少1個。當然，歐文的隊友表現同樣糟糕。第五場比賽的大部分時間，全隊的投籃命中率還不到30%。

第四節還剩8分40秒時，歐文最后一次被換下場。剩下的時間里，他穿著熱身服坐在板凳上看完了比賽，眼睜睜地看著雄鹿慶祝近20年來第一次打進東部決賽。

終場哨聲響起后，歐文是第一個走向雄鹿板凳席的凱爾特人球員。他和揚尼斯·安德托昆博，邁克·布登霍爾澤說過幾句話后，獨自走進球員通道，走回了更衣室。

對于歐文和凱爾特人來說，唯一的懸念，就是歐文夏天的選擇了。

如果選擇續約，凱爾特人很有可能繼續安東尼·戴維斯的交易，球隊有可能在未來很多年里保持競爭力。如果歐文不續約，凱爾特人就要面臨艱難的選擇。

如果歐文離開，凱爾特人必須決定是否繼續追逐安東尼，他們必須在培養年輕人與戴維斯之間做出選擇。而花重大代價交易的戴維斯，也有可能在一年后離隊。

2018-19賽季開始時，幾乎沒人預測到凱爾特人和歐文會陷入如今的局面。就在歐文去年10月宣布他計劃與凱爾特人續約后不久，他在空蕩蕩的TD花園球館拍攝了一則廣告。

廣告中，歐文和父親德雷德利克打起了一對一。歐文一度看著眼前的一切說，“老天，還有比這里更好的地方嗎？”

鏡頭對準了TD花園球館的頂棚，歐文說，他希望自己成為再也沒有人穿上凱爾特人11號球衣的原因。半年后，這個預言似乎離現實越來越遙遠。然而，無論歐文最終會怎樣選擇，他都會繼續在成為更優秀領袖的路上勇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