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父親

文 /姜 昆

1989年，66歲的父親離我們而去。父親以一個老知識分子的思維，對社會上發生的許多事情不理解，他的執拗、倔強甚至有些幼稚的處世態度，讓我們這一代人感到奇怪，我們無能為力。那個時候，我由于演出和工作繁忙，沒有盡到一個兒子對老人家照顧和排憂解難的責任，他撒手人寰，駕鶴歸西。我一連痛苦了多少年！他走了八年之后，我和弟弟、妹妹們把老人家的書法作品集合在一起，給他出了《姜祖禹書法集》，沈鵬親自題寫了書名。我寫下了這篇《憶父親》，作為他書法集子的序言。我用散文體寫的，巴蜀才子魏明倫看了以后說：“老弟，你不留神，寫了一篇駢文體的文章吶！”我哪會寫什么駢文，讀了幾遍，算個散文詩還是可以的。

墨花托起慈父的臉龐，

拳頭捶著懷念—

安撫激顫的胸膛，

淚水成串掛著無盡的悲傷……

爸爸，親愛的爸爸……

可聽見兒子懺悔的的呼喚：

是我技窮，

沒有解數能救您出病魔的深淵，

是我無能，

沒有辦法圓您對生活對事業，

對這個世界的夢想。

怎么是夢想？

難道您曾有著什么奢望……

回憶過往，

您從沒想去嘗試走踏紅地毯的喜悅；

您也沒有試圖想每天

去沐浴鮮花的芳香；

您甚至從來沒有時間

去琢磨生活應該怎樣去報答

一個辛勤的兒子對他的奉獻；

您也從來沒有因為

因為沒有得到應該得到的

而怨恨惆悵。

一切都沒有—

夢是什么夢？

1979年姜祖禹指導學生習字

1985年7月與北京市雍和宮小學畢業生合影

姜祖禹為長子姜昆示范

姜祖禹為書法愛好者題字

想是什么想？

“家有半石糧，不當小孩王。”

敬愛的父親，

每當您聽見孩子叫您“老師”時，

由衷的喜悅融進滿是希望的目光。

在狹小的斗室之中，

在破舊的方寸桌上，

您在孩子一摞摞作業本上的批閱，

是您對未來藍圖的最美構想。

在破舊廟宇改成的教室，

在小煤爐抵擋不住嚴寒包圍的課堂，

您春風化雨點滴入土的講課，

是您對人生最鏗鏘的歌唱。

每晚十一點半鐘的就寢入睡送去舊日，

每早六點鐘開拔去校舍迎接朝陽。

四十年風風雨雨的洗浴，

一萬四千六百天朝朝夕夕的奔忙。

突然有一天，

您乘公共汽車時，

一位售票員認出了您是他兒時的老師，

一聲呼喚，

叫您歡欣鼓舞，

居然淚花兒盈眶。

又及，

您的一位您記不住姓名的學生

一封長信，

把自己的工作成績分一份給了您，

也使您望著那幾頁信箋激動萬分，

幾夜不能入夢鄉。

就是如此的夢，

就是如此的想。

困難時期，

饑腸轆轆，

您垂眼房中踱方步，

“帝高陽之苗裔兮……”

踏唱詩歌送辰光；

十年浩劫，

天昏地暗，

您五七干校顯身手，

“迎來春色換人間……”

幾聲高唱補凄涼。

驀然間，

您信手揮出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裝裱制框掛中堂……

父親，

您有您的世界！

您每天揮毫，

常年舞墨，

巧耍竹管，

平鋪紙張。

您抒發您的寧靜，

您敞開您的胸膛，

您揮就您的追求，

您刻畫您的理想。

從趙樸的“園丁頌”，

到廖公致小蔣的文章；

從屈原暢訴的《離騷》，

到李清照華彩的詩行。

我讀著那一字字，

我看著那一張張。

看到了，

看到了父親的如此的希冀，

企盼，理想：

您要的是沒有磚瓦的大廈，

您要的是沒有梁木的殿堂。

您用您清高純潔的情感

去鑄造象牙之塔，

陽光雨露十一言聯 96cm×29cm 紙本 1988年

朱熹《春日》 65cm×33cm 紙本 1987年

自己去攀登，

一步一步，

就是向上，

不炫耀，不聲張……

如今，您去了！

面對您給我，

不，給這個世界

留下的白紙黑字一張張。

講什么夢，

談什么想，

嗅您清水洗硯淡墨香；

尋什么求，

問什么索，

看您筆走龍蛇寫華章。

一個個字，鋼筋鐵骨；

一幅幅作品，神采飛揚。

一看，

就知道您是個小學老師：

字寫得循規蹈矩，

沒有一丁點的歪門邪道和張狂。

一讀，

可覺出您滿腹經綸：

先秦魏晉，

唐宋明清，

先賢的志詠,

名人的文章，

全在您的手中一氣呵出，

熠熠放光。

您是把血，把氣，把神

注入到了您寫的每一個字中；

您是把人生，把追求，把一切的理解

錄在了一張張宣紙上。

父親，

原諒我曾經這樣想：

有那么好的功底，

為什么不舞毫弄墨走蹊徑？

有那么實的基礎

為什么總是追求橫平豎直，

紙正字方？

按您的水平，

您早可以任意揮灑，

離經叛道，

顯露一下瀟灑的風度，

追求什么天地

甚至宇宙的精髓風貌，

找一點現代的“感覺”，

也好讓人舞文弄墨寫文章。

可您偏不是這樣！

您書，

書您的風骨，書您的精神；

您法，

法自然之道，

大秀入平常！

顏真卿，柳公權，

九成宮，蘭亭序；

小楷一百，大字八十，

描紅摹帖—五歲讓我寫大字。

“鋤禾日當午，

汗滴禾下土。”

“碩鼠碩鼠，

無食我黍。”

三歲唐詩，四歲詩經，

假期逼我寫文章……

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是爸爸走了后，

我才開始在自己的腦中去圓，

圓一個老知識分子的夢，

的想……

我全明白了嗎？

我經常靜靜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