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帶

李偉明

吳小丁第一次系領帶，是20世紀90年代在大學讀書的時候。

上大學之前，吳小丁去過的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而且次數有限，屈指可數。要從鄉下到市里上大學，城里的生活是什么樣子，身上該怎么穿，全家人都沒了主張。后來，在縣城一家企業做過臨時工的表姐當了臨時參謀，她指導吳小丁的父母到縣城的專賣店給他買了一雙皮鞋、幾雙夏襪，還買了一件西裝、一條領帶。吳小丁以前夏天穿拖鞋，冬天穿解放鞋，只有冬天才穿過襪子，西裝領帶什么的更是奢侈品，全鄉也沒幾個人穿。這一下鳥槍換炮，面對新生活，吳小丁有點忐忑不安。

就這樣，吳小丁穿著硬邦邦的皮鞋，挺著身板別扭地邁進了大學校園。一個多月后，天氣就變涼了，吳小丁第一次換上西裝。那時，全寢室沒一個懂得系領帶的，后來他還是找到一位藝術系的學長兼老鄉幫忙，才把領帶給系上。

吳小丁記得，這條領帶的價格不菲，起碼對他來說是這樣的，比他以往穿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貴。一身筆挺的西裝配上洋溢著富貴氣息的領帶，往衛生間的鏡前一站，吳小丁儼然覺得自己脫胎換骨了，全然沒了鄉下人的土氣。人靠衣裝馬靠鞍，看來真是這樣的。

然而，同學當中，沒有一個人相信吳小丁的領帶價格不菲而且購自專賣店。大家認為，這應該是某個晚上他在學校附近人民巷地攤上花兩三塊錢買來的。并不是大家有意歧視吳小丁，而是班上的同學大多數來自農村，大家習慣晚上逛地攤時買上一些需要的用品，幾乎沒有誰愿意花昂貴的價錢買那些不是很需要的東西。

吳小丁漸漸覺得，父母當初在縣城專賣店花的這筆錢真是浪費了，早知如此，不如不買。到后來，他看到同學當中系領帶的實在不多，更加覺得這玩藝兒系在脖子上既麻煩又不自在，便把它壓在箱底，基本不用了。

參加工作數年后，吳小丁認識了在本市大名鼎鼎的七老板。七老板做著很大的生意，行事瀟灑，讓人一看就知道是位成功人士。有一次，七老板約了幾個人小聚。那天，他系了一條顏色光鮮的領帶，顯得特別扎眼。大家聊著聊著，就聊到了七老板系著的那條領帶上面了，在座的當然都少不了夸贊幾句。

七老板狡黠地說：“大伙猜猜，這條領帶花了多少錢？猜中有獎！”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起來，從幾百元猜到幾千元，七老板卻一個勁兒地搖頭。

答案揭曉。七老板哈哈笑道：“這是昨晚陪老婆逛夜市時在地攤上買的，六塊錢！”

大家都說七老板陽光、超脫、幽默，就是沒哪個相信這是真話。

七老板當然沒在意這些，繼續海闊天空扯到別的話題上去了。

但是吳小丁后來還是相信了。因為有一次他在街上遇到了七老板，親眼看到他饒有興味地在一個小攤販那里挑選東西。見到吳小丁，七老板很爽朗地和他打招呼，沒有一點不自然。

這事讓吳小丁很受觸動。

一晃又是好多年過去。這些年，吳小丁的事業順風順水，職務節節攀升，在市里一個重要部門擔任領導。吳小丁站位高了，視線寬了，心態也更加淡定了，保持兩袖清風，一身樸素。除了某些確實有要求的正式場合，吳小丁基本沒穿過西裝，當然也不系領帶。他每天穿著大路貨的衣鞋，拎著開會時發的廉價文件包，氣定神閑地上班或出現在各種場合。有意思的是，很多人都說吳小丁氣度不凡，形象良好，一看就是個富有素養的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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