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腸

高滄海

空了好久的隔壁住進來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說，城里的兒子讓她從鄉下來這里過冬天，這里有暖氣。

放學回來的弟弟，不再出去跟貓狗打架。老太太把他接到自己院里，手臉都給擦洗得干干凈凈，坐在小板凳上寫寫畫畫或是吃老太太剛煨好的南瓜羹。

媽媽很高興，隔三差五給老太太送一些好吃的，許是包龍眼許是桂花糕，都是老太太覺得稀罕的物件。媽媽說，老太太心善，咱行得春風化春雨，這些東西早晚還是被咱自家孩子吃了。禮尚往來，老太太又給了我們一些她在鄉下種的紫心蘿卜。

進入冬月，姥爺給我們送來一箱香腸。姥爺很得意，他多年前的拜把子兄弟從幾百里外輾轉來看望他，給他帶來半扇山豬肉。姥爺拍著香腸說，山豬肉做的，跟市場里賣的可不一樣！姥爺起身在我們家轉了一圈，在院子里兩棵小香樟樹之間扯了一根繩子，姥爺說，就這樣晾著，吃到什么時候都行。

姥爺戴上他的帽子走了，臨走，還特地回頭看看，香腸一段段地掛在我家的院子里，姥爺很滿意。

太陽一直很好，香腸就在院子里晾著。我們談姥爺，還有從未謀面的姥爺的拜把子兄弟，我們想象他的樣子，是不是也跟姥爺一般的年紀，喜歡戴一頂無檐的八角帽？我們對明年春天充滿向往，姥爺說了，他的拜把子兄弟已經邀請過我們了，他的家就在李花莊。媽媽滿面笑容地說，等過年時，要送給老太太一些香腸。我們都向窗外看去，媽媽的話說得有些多余，我們每個人的心里，都給老太太留下了最好的那段香腸。她和藹可親，對我們好，總是讓人想念起已經去世的姥姥。

少了一段香腸，是媽媽最先發現的。

媽媽問弟弟，弟弟小眼睛眨呀眨，眼淚就流出來了，爸爸則連呼冤枉。媽媽的視線就落在隔壁另一家的黑狗身上。每家的小花墻形同虛設，弟弟才剛八歲，一抬腿都可以翻墻到老太太家去玩，隔壁的狗可比弟弟敏捷多了，設想它到墻這邊偷香腸吃，簡直就是手到擒來。最有說服力的是，媽媽在墻邊，發現了幾根貌似黑狗身上的毛。

媽媽看那只黑狗，黑狗穿得人模狗樣，背著一個黃色的小書包，正抬頭等著女主人抱。女主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我們去姥姥家，來，寶貝，媽媽抱！看到人家養狗跟養小孩一樣，證據又不確鑿，媽媽沒敢輕舉妄動，不就一截香腸嘛，狗吃了就當小孩子吃了，我們多著呢！

不經意間，我家的香腸又少了一點。

媽媽很后悔，她說她不應在臘八節那天下午回家換衣裳，其實她當時穿的那件棉裙非常好看，但她卻中邪一樣一個心思要換下來。她推開院門的時候，就遇上了老太太，老太太站在我家的香樟樹下，拿著一段香腸，驚慌失措。

媽媽更懊悔，她說她應當目不斜視，視而不見，繞過香樟樹，繞過那幾棵竹子，進屋里，然后關上房間的門，把電視聲音開得像高音炮，然后用很長的時間換上衣裳出來，雍容華貴地去赴朋友的筵席。香樟樹下掛著香腸，竹子嘩啦啦地響，什么也沒有發生過。

但是，媽媽當時萬分驚愕地站住了。

我們都埋怨媽媽，既然站住了，為什么不跟老太太聊聊天氣或者聊聊院子里的哪棵樹，甚至可以聊聊李花莊？我們也私下埋怨老太太，何至于扔下香腸，翻墻而逃，何不說她是在幫我們撿起被風吹落到樹下的香腸？

媽媽設計了很多種方案來補救她的過失，給老太太送一碗臘八粥，或者干脆再向老太太討要一些她收藏的紫心蘿卜干。媽媽還計劃讓弟弟翻過花墻去邀請老太太，請老太太過年后跟我們一起去游覽李花莊。

第二天清晨，打前站的弟弟從花墻上翻過來，無比失落。

老太太走了。

那年的山豬肉香腸我們吃得索然無味，老太太空蕩蕩的院落，一直在我們心上，揮之不去。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