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說的秘密

慕容素衣

如果沒有遇上連城，小篆會擁有單純美好的青春，少女的回憶必定如五月的陽光一樣明媚。

事實上她的17歲像江南的晚春，像綿延著下個不停的梅雨，埋在她心底無望的暗戀是雨中滋生的毒蘑菇，色彩鮮艷，只能觀望而無法下咽。

小篆是在高三上學期轉到這個學校的，老師把她安排到最后一排的空位上。

小篆的旁邊，還空著一個靠窗戶的座位，但明顯是有主人的。

課桌上散亂地堆著幾本課本，書頁被折疊得不成樣子。把課桌搞得如此凌亂的應該是個男生吧。

坐了一天，旁邊的座位還是一直空在那里，小篆忍不住動手整理那摞課本，她打開其中的一本，把有折痕的地方一一理平，在書頁的翻動中一張薄薄的紙片掉了出來，上面只寫了一句話：連城，我喜歡你。

小篆的心突突跳起來，這樣簡單直接的表白讓她小小地吃了一驚。那張紙片的空白處畫著一個賊頭賊腦的蠟筆小新，仿佛在嘲弄那個勇敢表達愛的女生。

這個連城，真不懂得尊重別人。小篆憤憤地想著，把紙片放回原處，順手把那堆書撂在一起，不再整理。

直到三天之后，小篆才親眼見到連城。

之所以說親眼，是因為這三天之中有無數個女生向她說起關于連城的傳聞。那一年正值鄭伊健主演的《古惑仔》風行大街小巷，在她們的描述中，一個少年版的陳浩南呼之欲出。

女生們說起連城的帥、連城的酷、連城凄涼的身世、連城15歲那年一個人單挑三個成年男子的光輝戰史……她們的表情或不屑或崇拜，但語氣里都有壓抑不住的興奮。小篆卻想著，這個自幼父母雙亡的孩子，真是可憐啊。

披掛著一身神秘光芒的連城終于閃亮登場了。那天正上著課，一個男生響亮地喊了聲“報告”。

不待老師允許，他便晃晃悠悠地闖進了教室。他穿著當時驚世駭俗的喇叭褲配緊身黑背心，披著一頭鄭伊健式的長發。

他徑直走到小篆旁邊坐下，淡淡地向她伸出一只手說聲“你好”，臉上是懶洋洋漫不經心的笑容。片刻的驚愕之后，小篆只輕輕地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

過了10分鐘，連城遞過來一張

紙條，上面寫著：謝謝你整理好我的書。空白處又是一個賊頭賊腦的蠟筆小新。

小篆偷偷地瞟一眼連城，不料卻正好撞上他灼灼的目光，她的臉一下子紅透了。他卻調皮地眨眨眼，像極了蠟筆小新。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小篆開始暗暗期待連城的出現。他不來上課時，她會細心地幫他把課桌整理得十分整潔，有時候課本里還會掉下類似的紙條，她總是不動聲色地照原樣放進去。

其實連城即使來了也和她說不上兩句話，一下課他便被同學們眾星捧月般地圍住。

小篆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加入那群和連城嬉笑打鬧的女生中去的，她只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以目光去追隨他的身影。

高三的生活是暗無天日的，而連城那懶洋洋漫不經心的笑，是唯一的一抹燦爛，他一出現，小篆的心情便有短暫的雨過天晴。

連城的身上，常常會出現來路不明的淤青，有一次他手臂上紅腫的傷口讓旁邊的小篆頭暈目眩了一上午。

午休時她買來一瓶云南白藥，偷偷地放進他的課桌。那個下午連城卻沒來上課，再出現時，傷口早已愈合。但是小篆還是收到了他表示感謝的紙條，畫著熟悉的蠟筆小新。

喜歡蠟筆小新的人，本質上應該還保持著孩童的純真吧。小篆想，連城并不像他的外表那樣強硬，他的內心，畢竟還有一處柔軟的角落。

連城已經連續一個星期沒有來上課了。

小篆決定去看看他，她從一個和他相熟的男生那里打聽到他的地址，放了學之后就走向他家。

連城的家很偏遠，她走了很久才找到。

遠遠地她看見連城站在院子的中央，提一壺水，溫柔地彎下腰為一個老太太沖洗著頭發。四周是爬山虎蓊郁的綠，彎著腰的連城在她眼里有松柏的挺拔。

也許之前，暗戀還只是一顆種子，暗暗地種在她心里，直至看到這溫馨的一幕，才呼啦啦地開出恣意的花。

她輕輕敲門，應聲而來的連城忙不迭地招呼她進門，眼里有淡淡的驚喜。

老太太是連城相依為命的奶奶，這一陣感染風寒，所以連城沒去上學，留在家里照顧老人家。

“這個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讀不進書。”老太太向小篆抱怨。

連城給小篆倒了一杯茶，茶杯上積著厚厚的茶垢，小篆卻毫不在意地喝下半杯。

她幫連城給奶奶煎中藥，用文火慢慢地熬好后，先自己嘗一口，試過藥的溫度后，才小心地端到奶奶手里。

連城看著她，目光漸漸變得溫柔。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黑下來了，連城執意要送她回家。

她坐在他的單車后座上，兩只手輕輕拉著他的衣角，聞著他身上傳來的淡淡汗水氣味，一顆心似乎快要被幸福填滿。

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可以離他這樣近，近到一伸手，就能觸到他結實的脊背。

高三的座位是兩個月流動一次的，好的座位永遠與成績掛鉤，成績越好，就離講臺上的老師越近。

月考時小篆的成績是第一名，她的座位，順理成章地換到了第一排最中心。

換座位那天連城不在，她照例幫他整理課桌，手指一頁頁撫過書頁的折痕，不知怎么的，一滴眼淚就掉了下來，正掉在蠟筆小新賊兮兮的眼睛上，看起來好像是蠟筆小新在流淚。

從此以后小篆明白了什么叫做咫尺天涯。

她的座位和他的座位之間，頂多不過八九米的距離，可是卻像天涯和海角那么遠，即使要看他一眼，也似要穿過千山萬水一般千難萬難，她和他，永無交集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