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漢劇生存狀態的調查
——以廣東漢劇傳承研究院為例

王 琴

廣東漢劇原稱“外江戲”，是清朝時期從湖北、安徽、湖南等省流入廣東的皮簧（南北路）板腔體劇種。唱腔豐富多彩，聲腔除了西皮二簧外，還有昆曲、吹腔、曲牌、大板（即“四平調”）、小調、七句半（即“羅羅腔”又稱“南羅腔”）、梆子、弋陽、青陽、亂彈、佛曲等。其中大板和昆曲是常用的唱腔， 舞臺語言用“中州韻”，湖廣音，以音樂唱腔優美動聽著稱，被譽為“南國牡丹”。主要活動在粵東、粵北、閩西、贛南等客家語系地區及粵東潮汕平原、臺灣、香港等地，東南亞的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泰國、毛里求斯等國也有它的足跡。距今約有300年左右的歷史。民國22年（1933）改稱“漢劇”；1956年定名“廣東漢劇”。

一、廣東漢劇的生存現狀

廣東漢劇主要活躍于廣東梅州地區，現存的主要院團有廣東漢劇院、梅州大埔縣廣東漢劇團，民間班社1個①，與建國初期遍布梅州、潮汕、惠陽、韶關地區的20多個專業演出劇團②相比，廣東漢劇專業演出劇團明顯萎縮。

附：廣東省廣東漢劇現有演出院團的分布（統計截止到2016年）③

大埔縣漢劇團現有職工38人，其中演員22人，作曲1人，演奏員11人，舞美設計1人，制作1人，管理人員10人，工勤人員4人。在職專業技術人員17人，中級職稱8人，初級職稱9人。新時期以來上演的劇目有34個，其中傳統劇目23個，新編劇目11個；目前可上演劇目13個，其中傳統劇目6個，新編劇目7個。劇團收入90%來自于政府財政撥款，演出收入占全團收入的10%左右。全年演出120—145場，絕大多數屬于公益性演出，市場演出每年12—14場。潮州市庵埠鎮業余漢劇團屬于民間班社，沒有專業技術人員，新時期以來上演劇目總數80個，其中傳統劇目78個，新編劇目2個；目前可演出劇目8個，其中傳統劇目6個，新編劇目2個。全年演出16—22場，基本屬于公益性演出，沒有商業性演出，年收入在3—4萬元，財政撥款占總收入的20%，社會捐贈占總收入80%。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廣東漢劇不但分布區域縮減，演出院團數量銳減，而且幾乎沒有商業性演出，主要靠財政補貼維持劇團的生存和發展。

二、廣東漢劇傳承研究院的歷史與現狀

廣東漢劇傳承研究院的前身為大埔民聲漢劇團、梅縣藝光漢劇團、大埔東方漢劇團。1956年7月，以大埔民聲漢劇團為基礎組建廣東漢劇團。同年9月，梅縣藝光漢劇團并入廣東漢劇團。1959年3月，大埔東方漢劇團并入廣東漢劇團。1959年9月，以廣東漢劇團為基礎成立廣東漢劇院。2013年1月14日，廣東漢劇院改制為“廣東漢劇傳承研究院”。屬一類事業單位，設有行政部、研究部、培訓部、展演部四個部門。

1.劇團的人員構成

廣東漢劇傳承研究院現有職工100名（定編數是76人，目前超職數配備24人），合同工5名。目前有編劇2人，演員50人，演奏員24人，作曲2人，舞美設計2人，導演2人，管理人員8人，工勤人員4人，其他10人。在職專業技術人員89人，其中高級職稱11人，中級職稱31人，初級職稱40人。

上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廣東漢劇院的編劇人才濟濟，如丘丹青、曾祥訓、涂公卿、張沛芳、藍啟興等?，F劇院專業編劇2人，一位是主管行政工作的副院長，還有一位是年輕的編劇，目前劇團的編劇力量非常薄弱，作為一個劇種的大劇團需3—5名編劇才能使漢劇的創作和演出順利進行。培養本土本劇團的編劇的任務迫在眉睫。

上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漢劇院導演人才鼎盛，有一批專業導演，如余耿新、楊鴻旋、謝仁昌、羅恒報、王小貝等，2012年院團體制改革，凡滿25年工齡可以退休，退掉了一些導演，如王小貝?，F在漢劇院處于導演稀缺的狀態，僅有一位專業的歌舞類導演，另一位丑行演員正在轉型做導演。導演方面是漢劇院目前最缺的，也是劇院著重要培養的人才。

音樂是一個劇種的根和魂，能保留住劇種的原汁原味。漢劇作曲是漢劇院保持的最優良的傳統和充足的力量，漢劇音樂中大量吸收廣東漢樂，遍布城鄉的漢樂社是廣東漢樂豐茂的土壤。劇院作曲鐘禮?。^弦）屬于家族式的傳承，是第四代廣東漢劇的作曲和樂團的頭弦，延續了漢樂的純正。

老一輩舞美有羅彪、李豐雄、陳耀輝，現專職舞美有葉波、楊震宇，他們都50多歲，接近退休的年齡。劇院以前有舞美中心（舞美車間），現在已無。隨著市場的萎縮、人員的流失，舞美設計歸劇院，制作外請（因為沒有專門的舞美制作部門）。如若有大型的戲劇節、藝術節的劇目，一般還需外請舞美設計。

演奏員20多人，主要來源于戲曲學校（今梅州藝術學校），廣東漢劇的伴奏員都是廣東漢樂的演奏員，承擔兩種功能：伴奏廣東漢劇、演奏廣東漢樂。因此廣東漢劇伴奏樂隊稱為廣東漢樂團。一方面作為專業的漢樂團，其演奏水平是一流的，可以去指導提升廣東漢樂業余樂社的演奏水平，另一方面作為廣東的三大樂種之一，承擔著傳承、發展、推廣廣東漢樂的重任。

演員有50多名，分為一團和青年團，一級演員2個，二級演員13個，中級30多個。分為老、中、青三代。演員由兩塊組成，一種是畢業于梅州藝校漢劇班的學員，有二十幾位先后到中國戲曲學院、嘉應學院進修了大專或本科；另一種是在劇團早期沒有戲曲學校，劇團又急需人才，通過社會招生的方式，劇團辦學員訓練班，請功底好的演員教他們練功，練唱、學習表演，天天如此，他們成才特別快，半年可以做龍套，悟性好的一年可以做小配角，有的兩年甚至可以做主演。兩三年培訓后，成為漢劇院的臨時工，通過考核轉正，成為正式工。

演職人員包括舞美、裝置、燈光、音響、道具、服裝、化妝、鞋帽、字幕等幕后工作人員，大部分是半路出家，因做演員、樂隊不合適才進舞臺隊，但擔任管理員的成分多一點，要真正達到設計員的水平還有一段距離。

2.劇團的演出

劇團常演的傳統劇目有《齊王求將》《鬧嚴府》《花燈案》《春娘曲》《秦香蓮》《百里奚認妻》《打洞結拜》《樓臺會》《翁媳會》《二度梅》等；80年代以來新編創的的劇目有《丘逢甲》《包公與妞妞》《熱嫁冷婚》《深宮假鳳》《白門柳》《蝴蝶夢》；2000年后新編劇目有《黃遵憲》《塵埃落定》《金蓮》《詩娘》《夢@時代》《李堅貞》等。

演出方式分為六種：一是參加省藝術節、中國藝術節、中國戲劇節、匯演、巡演等大型藝術活動的演出；二是到農村、學校、社區的惠民演出；三是到村鎮配合節慶、逢神誕賽會、新廟落成、祭祖酬神等活動進行的商業演出；四是珠三角廠礦企業進行的商業演出；五是海外演出，一種是海外客家鄉賢邀請的演出，另一種是政府組織的對外文化交流演出；六是劇院每周的“周五有戲”“周六藝苑”固定演出。

“周五有戲”每年固定58場演出，再加上商業50多場，其他形式的演出10場至30場，每年大約總演出110場至130場左右。農村演出邀請方一般挑比較喜慶的傳統劇目。鄉村演出很熱鬧，老年人、年輕人都有，觀眾來自周圍四里八鄉，多達幾千人。海外市場多演出傳統劇目，在東南亞等地演出多是當地的華僑來觀看，也有少部分本地人。在歐洲演出，除了華僑，還有很多外國觀眾。2017年在墨西哥的“中國非遺客家文化周”演出，觀眾70%是外國人。城市劇場演出觀眾以中老年人為主。

附：廣東漢劇傳承研究院2012—2014年演出情況：④

此表顯示，劇團商業性的演出在逐年減少，海外演出也不多。

3.劇團的收支與分配

劇團的收入分三大塊：財政撥款、專項資金（國家藝術基金、精品扶持資金、非遺資金、百年桂珠專題資金、省青年英才）和演出收入。農村商業演出：大戲戲金2萬至3萬元/場，如果是單獨演出一場，一般4萬元/場。春節期間相對要高一些，年前三天至正月初七，戲金達5萬至10萬元/場左右。初八至元宵4萬至5萬元/場。春節期間一般20場左右，有時候一天兩場，中秋2場至3場。演出收入差不多幾十萬一年（以前有100萬左右）。還有一小部分是企業家贊助。

廣東漢劇傳承研究院屬公益一類事業單位，全額撥款。職工的績效收入，根據每個員工的業績進行考評，分為德、能、勤、績四個方面，獎優罰懶，10分為基本分，在此基礎上加減。一個季度考評一次，年終再進行綜合考評。

附：廣東漢劇傳承研究院經費來源：⑤

此表顯示，2012、2013、2014年財政撥款占劇院經費來源的69%，64%、71%，演出收入占總收入的11%，9%，9%，漢劇的市場演出收入占總收入的比重不大，以演出收入維持劇團的生存和發展有待加強。

三、廣東漢劇與廣東漢劇傳承研究院面臨的問題

通過以上論述分析，無論是作為劇種的廣東漢劇，還是廣東漢劇創作生產單位的廣東漢劇傳承研究院，在傳承和發展廣東漢劇方面都面臨著許多的困難，亟待解決。

第一，人才的匱乏，尤其是編劇、導演、舞美設計、舞臺技師（包括裝置、燈光、音響、道具、服裝、化妝）等人才的嚴重不足，極大地影響了廣東漢劇劇目的創作，外請增加了創作成本的投入。廣東漢劇分布在粵東經濟欠發達地區，山區待遇偏低，吸引不了人才，更難留住人才。

第二，電視、電影、互聯網等多元化的娛樂形式給傳統廣東漢劇藝術帶來了強烈沖擊，直接影響了當代人們的生活方式和娛樂生活，廣東漢劇不可避免地退出了大眾娛樂的主流，導致漢劇市場的萎縮、觀眾的銳減。原有20多個漢劇演出團，先后撤并或改變藝術形式，現僅存廣東漢劇院、大埔漢劇團。劇團的減少，演出的減少，又導致了市場的萎縮，觀眾的流失，兩者互為因果。

第三，缺乏優秀演員的培養。戲曲是“角兒”的藝術，沒有優秀的表演人才就沒有漢劇的市場號召力，影響劇團甚至是劇種的生存和發展。早期的漢劇名角輩出，演出時萬人空巷。現在缺乏這種有市場號召力的名演員給觀眾帶來真正的好戲。

第四，漢劇藝術傳承困難。隨著老藝人辭世，所懷絕技亦人去藝亡，如曾在漢劇舞臺閃光的“脫項飛珠”“絲線吊金鐘”等絕技，早已無人承傳。2012年體制改革，一批藝術成熟的的中年演員退休，出現人才斷層。傳承的老藝人越來越少，漢劇的傳統唱腔、技法無法深入到每個行當，傳統技藝日益退化導致漢劇表演水平的下降。漢劇團萎縮、市場萎縮，很少人來學漢劇。

第五，廣東漢劇傳承研究院主要靠財政撥款和政府資金扶持才能維護劇團的正常運轉，漢劇的市場演出能力較弱，劇院商業收入不夠維持劇團的正常運轉。

四、劇種、劇團發展的建議

針對漢劇和漢劇團在發展中存在的問題，筆者提出一些發展的建議與策略，以供漢劇團和當地政府及相關部門參考。

其一，漢劇院與藝術學校、藝術學院或大學應針對漢劇稀缺的人才進行合作定向培養。當務之急是要趕緊培養劇團極缺的編劇、導演、舞美、舞臺技師（包括裝置、燈光、音響、道具、服裝、化妝）等技術人才，并且形成梯隊式的人才培養模式。制定相應的人才政策，吸引更多的人來學習漢劇，同時積極引進人才并留住人才。

其二，整理、復排漢劇傳統劇目，搶救性記錄整理傳統技藝、表演程式。通過恢復漢劇各行當及各行當的表演技藝，豐富漢劇的表演，恢復其傳統風貌，保留其傳統的表演風格和特色。而演員也能在此過程中得到鍛煉和培養，提高表演技藝，傳承漢劇藝術特色。

其三，培養優秀青年漢劇演員。“角兒”是以表演藝術為中心的戲曲票房的名片，培養優秀演員一定程度上也是培養劇種的戲迷和觀眾。把有潛質的青年藝術人員培養成表演藝術家，是一個長期有序的過程，需要一系列的人才培養計劃和實施方略，可通過“以老帶新”“名師授徒”“青年藝術專場”等方式，給予青年演員更多擔綱主演的機會。設立漢劇青年藝術人才培養基金，以支持長期人才培養計劃的實施。

其四，創作優秀的劇目，既關注社會效益，同時也注重經濟效益。五十年代的廣東漢劇《齊王求將》一年演一百多場，梁素珍的《秦香蓮》兩個月演了四十多場，萬人空巷。好的劇目可以讓一個劇種風光許多年。針對不同的觀眾創作多樣形式的劇目。為避免新劇目創作、演出成本的高昂與市場回報低的矛盾，可先做市場調研和市場分析，選擇觀眾喜愛的題材進行創作，之后進行小劇場的漢劇實驗。至于精品創作（有些是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政治戲）和市場需求的矛盾，則要求創作者們藝術地再現和表現生活，將思想性、藝術性、觀賞性融為一體，贏得藝術（包括思想宣傳）與市場的雙贏。

除了國家藝術基金進行專項創作的資金扶持，省級主管部門也應成立相應的藝術創作專項資金的基金會，并進行市場演出的監督，不僅關注立項，更在乎演出的實際效果與市場的經濟效益，不僅唯思想性，也唯市場性?，F在很多劇目的立項，更多的在乎它的思想即意識形態的宣教功能而忽視了戲曲的娛樂、審美功能，更忽視了它的市場前景和市場回報的評估。現在很多立項排演的戲，演幾場就刀槍入庫，甚至演幾場賠幾場，越演越賠，不僅造成資源的浪費，而且會流失更多的觀眾。在多元娛樂方式的今天，此類舉措會導致戲曲更邊緣化。建議政府部門在進行劇目立項時應增加劇目市場評估一項，作為立項的重要考核指標。

其五，進行鄉村、城市、海外三級市場的培育，培育觀眾的同時，培育廣東漢劇市場演出能力。

（1）培育農村市場。上世紀80年代，廣東漢劇團常年累月在鄉村演出，現在要繼承這種傳統，讓漢劇在城鄉成為最受歡迎的藝術品類之一。

（2）培養城市觀眾和市場。一個固定的公益的演出劇場，每周固定演出，如“周五有戲”“周六藝苑”等，培養城市觀眾。

（3）培養年青觀眾。在新編創的劇目中，不斷融入年輕人的審美元素。漢劇進校園，讓大、中、小學生了解漢劇，學會欣賞漢劇，在耳濡目染中喜愛漢劇，喜愛中國傳統文化。同時與各大、中、小學校共建漢劇文化藝術教育基地，在青少年中宣傳、推廣、普及漢劇知識，進行漢劇藝術教育（樂器、表演），培養愛好者甚至是從業者。

（4）培育海外市場。廣東漢劇是客家人的大戲。海外眾多的客家人，劇團有意識地組織漢劇到國外及省外作適當的巡回演出，擴大漢劇的影響力，提升漢劇的藝術品格，使客家人的大戲成為客家人的精神家園，擴大漢劇的演出市場范圍和受眾面。

（5）廣東漢劇與遍布梅州地區城鄉數以千計的民間漢樂社結合，成立廣泛存在的廣東漢劇漢曲社，培育漢劇的市場的廣泛民眾基礎。

對于一個劇團而言，劇目是根，演員是本。根據實際情況，發揮自身優勢，有針對性地創作生產出好劇目，才是演出院團生存發展的根本道理。戲行有一句話：有戲則生，無戲則死。有好戲、有好的演員，劇團則生；沒有好戲、沒有好的演員，劇團則死。

（廣東漢劇傳承研究院張廣武院長為此文的寫作接受調研并提供資料，謹致謝意。）

注 釋：

①廣東漢劇院每兩年舉辦一屆“漢劇、漢樂大賽”，據舉辦方介紹來自梅州地區的漢劇民間班社大約50多個，能常年演出的班社有十多個，因廣東漢劇的民間班社與廣東漢樂民間班社合一，他們既演奏廣東漢樂、又演唱廣東漢劇，更多的時候他們是演奏廣東漢樂為主，因此，多數情況下將其視為廣東漢樂音樂的民間班社，未納入到廣東漢劇民間班社當中。

②《廣東漢劇志》載：1950至1960年代主要廣東漢劇劇團有：潮汕地區：潮州漢劇團、庵埠業余漢劇團、汕頭漢劇團、揭西漢劇團；韶關地區：粵北漢劇團；惠陽地區：和平漢劇團、連平漢劇團、龍川縣業余漢劇團、惠陽地區漢劇團；梅州地區：民聲漢劇團、東方漢劇團、梅縣藝光漢劇團、文光漢劇團、光明漢劇團、梅縣漢劇團、蕉嶺長風漢劇團、平遠漢劇團、豐順漢劇團、梅縣地區漢劇團、廣東漢劇團等。

③2016年文化部要求全國進行戲曲普查工作，筆者所在單位廣東省藝術研究所承擔了廣東省戲曲普查工作任務，筆者在全省戲曲普查提交的統計表中進行了分析統計，制定了此表格。

④此表統計數據由廣東漢劇院提交戲曲普查小組。

⑤此表統計數據由廣東漢劇院提交戲曲普查小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