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錦明的詩

龔錦明

龔錦明，祖籍湖北黃陂木蘭山。著有詩集《詞的解析》，隨筆集《旋轉上樓梯》，散文集《夢特芳丹的回憶》，小說集《夢游人手記》《不帶地圖的旅人》。現居武漢青山。

朱砂

朱砂根一邊死亡一邊重生。

在酷烈的夏日，

它的某些葉子失去水分。

焦黃、枯萎、干脆。

另一些葉子，

在垂死的邊緣抽出幼芽，

并迅速長大。

這是奇跡，如同我和你

在生死交替中

開白花

結紅果

落黃葉

抽新芽。

血桃

鳴鳳山的高度決定了沮河的走勢。

一個縣城的興衰榮辱——

往往取決于一座山，或一條河流。

它古老的城墻，至今環繞著小城。

而一個人的歡喜，往往體現在

具體的事物中——我吃過

遠安紅得像血一樣的桃子。

它由遠安熾烈的陽光和豐沛的雨水

融合而成——它的甜，它的多汁

不是一個外鄉人輕易能品嘗的。

我吃過遠安的這種血桃。

我愛過血桃一樣的女人。

她的美，如沮河的水聲環繞小城。

關于分貝的詩學

飛機發動機150或煙花爆竹

槍聲140死亡的分貝值

搖滾音樂會130吶喊的絕對值

隨身聽的最高音量120

飛機起飛或卡拉OK 110

電鉆聲100

嘈雜的酒吧90我下班后光顧的地方

熙攘的辦公室80我每天的常態

超市廣場街道70

這些相對值與絕對值

充塞我的耳朵

我在紙上記下它們

也許是為了表達或遺忘

唯有你的聲音低至耳語

20分貝只有我一個人聽得見

其他聲音因此一路向下

向低處被賦予意義或無意義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我投遞我的詞。

我投遞我的信。

它們在綠色的郵筒

刮起森林里的風。

紅色的，帶著沙場的味道。

我與每一粒沙子摩擦。

它們在我的掌心

燙出一張新鮮的火柴皮。

我把這樣的，未曾劃過一根火柴的

信——投遞出去。

如同一個吻——

你封緘我的嘴。

人面桃花

我已經拒絕了你，春天！

當人們嗅著花粉，或風兒，說：

春天是聞出來的……

我的桃花早已夭亡，一個少女

穿過黑發——穿過森林——穿過符咒

——穿過紅輪的臉。

無論葉子怎樣在枝頭燃燒;

陽光垂直于大理石與華表;

我的海水卻在冰山之下。

我的泰坦尼克——

我已經拒絕了你，哦春天：原諒我！

我只屬于藍色，而你顯然沒有。

拉利亞祭典

在這個清晨醒來，我發現

我們清貧得一無所有——

除了窗外兩片翠綠的樹葉

以及葉尖上的兩顆雨滴。

這就足夠！

你很哲學地說道

我們怕誰？

推開窗，打開門，新雨之后

陽光、空氣和水

呼啦啦照得我們閃光透亮

仿佛土地瞬間得到滋養

斯卡布羅集市，挪威的森林

瓦爾登湖，香格里拉

你還想要什么？我的寶貝！

你微翹的唇角和眼神近乎天問

在這個春天的早晨，很多人

正把手中唯一的東西變成利潤

一根油條，一張報紙

一輛出租車，一棟房子

或者像一棟房子一樣大

一樣年久失修的……

你還要什么嗎？

挖藕的人

對于他們來說，藕斷絲連

只是一個詞，或僅僅四個字

對于我，它是一幅畫面

當父親站在冬天的泥塘

身穿連體橡膠衣，全副武裝

當他用鐵鍬扒開枯枝敗葉

挖出一個方坑，站在那中央

當鐵鍬深入淤泥深處

在某個地方兀自停住

他粗壯的雙手隨之跟進

靈巧地像捉魚一般

從那冒泡的黑泥里

取出一簡潔白蓮藕

我站在岸邊禁不住雀躍

完全忘卻了冬天的寒冷

也全然不知挖藕的人

會在某個冬天埋入淤泥深處

像一節蓮藕，悄無聲息

我知道，對于藕和挖藕的人

一聲春雷就能使他們蘇醒

在冬日，想起父親，我并不悲傷

我用一個詞——

完成對故鄉的服喪方式

殤

——為一個離去并不曾回頭的

在下雨前，我總是靜坐

面對窗外逐漸變暗的客廳

我鏡中的臉孔——

與幻變的鏡像一樣模糊

我的太陽穴因失眠隱隱作痛

我遙想我的父親：他的雙腿

以膝蓋為支點已經彎曲

我用詞棺為他準備家葬

我從未——到過北京和故宮

鋼筆也未曾插進墨水瓶

在下雨時我靈魂肅靜，同墨水

傾聽窗外：點滴的哀歌……

故鄉簡史

作為一種詞根的力量

它曾在一個夏日的正午

化形為一場龍卷風

掀起屋頂的四個角

卷走了那屋中的四個人

其中一個每天扛著鋤頭

一個拿著課本站在講臺上

一個梳著劉海的少女

她的頭發像青草被風鉸光

那最后的一個，敏感又脆弱

當他卷入半空看到那驚人的一幕

他立刻拼命抓住她四散的頭發

追上她，緊緊抱住她，他大恐

他聽到她心臟不規則地跳動

像千年的白狐撞上古剎里的銅鐘

這場螺旋形的風把他們帶入

一個古老潮濕得滴水的山洞

透過頭頂上的圓拱，懷抱著

合眼的姐姐，他赫然仰望——

喜馬拉雅山脈抖落身上的鱗片

雪嵴

和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