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樹

羊毛

明代泗州應山集人金德修，三十歲入仕，為官長達三十六載，歷任六部尚書，頗有廉名。

金尚書會客室的案頭，有盆小橘樹。橘樹雖小，但掛著幾顆果子，很是惹眼。金尚書待人和藹，屬下官員進言稟報間隙，很多人喜歡將盆栽小橘捧起來把玩。往往還會有人隨口恭維：“大人甚有官品，這盆景選得亦有品位。”金尚書聽后常覺得有點不舒服，會皺皺眉說：“還不是靠諸位捧場！”

一天，仆人金誠忽然驚訝道：“ 哎呀老爺， 這橘樹怎么長歪了？”金尚書捧起載著小橘樹的花盆，翻來覆去研究橘樹變歪的原因。金誠在一旁端詳說：“老爺，這橘樹變歪， 該不會是眾人捧歪？”金尚書聽了金誠的話，若有所失，良久點了點頭。

金誠發現老爺莫名其妙愛上盆栽小橘，得空親手侍弄了好多盆。

仆人金誠對金尚書親手在盆中栽植的小橘樹怎么看都不順眼。金誠說：“老爺，您看您，怎么每個盆里都是歪樹？”金尚書狡黠一笑：“這世上，病樹、爛樹惹眼，這歪樹也不可小覷！”

再有屬下把玩橘樹，隨口恭維“大人甚有官品，這盆景選得亦有品位”，金尚書就會安排仆人給進言者贈送一盆歪樹。初始，有人得到橘樹倍感榮幸，但會驚訝地相問：“大人，這樹怎么好像有點歪了？”金尚書會咧嘴一笑：“捧歪的唄！”時間一長，眾人竟都害怕收到金尚書贈送的歪樹。

金德修在尚書任上告老還鄉，朝廷賞賜其千金并遣官護送，皆被其婉言謝絕。老家應山集人早早得到消息，在金尚書歸來這天，地方富豪排成長隊，從清晨就在路口等候，有的欲求尚書辦事，有的欲攀附結交。黃昏時分，只見一老一少兩人坐著一輛驢車來到村口，驢車上放著一只靈柩。

看見到了應山集地界，老人慌忙下車向眾人作揖問候。從老人口中得知，原來，老少二人皆為金尚書仆人。仆人父子陪同金尚書從京城返鄉，不料途中金尚書忽然病逝。仆人父子遵其遺囑，護送其靈柩回鄉安葬。聽到老仆人一番哀告，眾人不禁憾惜散去。

仆人父子為了照看主人墓地，就在應山集住下。平靜度過了十二個年頭，老仆人方才病逝。由于家貧如洗，少仆人在鄉鄰幫助下，勉強在亂墳崗草草安葬父親，家中窮得竟連祭祀的供資都沒有。

兩年后，朝廷感念金尚書功勛，旨派泗州知州登門慰問。知州得知金尚書已逝，欲親臨金尚書墓地憑吊。途中，少仆人忽然下跪，向知州告罪說：“金尚書墓只是衣冠冢，真正葬身之地在亂墳崗。”知州愕然，方明白“老少仆人”原來竟是金尚書和他的仆人金誠。

知州得知實情，執意要到亂墳崗金尚書墓前一拜。只見金誠嚇得慌忙再次下跪。“大人，老爺的墓地，我如今亦是尋找不到。”原來，當地人下葬，習慣在墓前栽植一棵垂楊柳紀念，金誠為了在金尚書墓前做下標記，故意將垂楊柳栽成歪樹。不想時間不長，那棵歪樹卻神奇地不見了。

知州看著眼前亂墳崗上一棵棵挺拔的垂楊柳，欷歔不已。對此，一旁的金誠心中甚是內疚。“大人，那棵墳頭樹是我親自栽下的，您說死就死了吧，怎么就死不見尸呢？”“哦，我終于明白了，原來老爺不喜歡歪樹，老爺的在天之靈讓歪樹長直了。”“你說的玄乎，世人都不喜歡歪樹，莫不是別人順手將歪樹扶直了吧！”

后人追思金尚書清正廉潔淡薄名利，世代為金尚書的衣冠冢填土掃墓。坐落在江蘇省泗洪縣境內的金尚書衣冠冢，如今就像一座小山，成為當地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