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住在我心里

文/ 佩靈

那時，我們那么年輕； 那時，我們居然相信永遠(yuǎn)不會遭遇背叛的愛情。

有自由戀愛的權(quán)利

1996年，導(dǎo)演劉偉強(qiáng)的力作《古惑仔》橫空出世。

我們?nèi)タ戳恕?/p>

就在體校后面巷子里的那間烏煙瘴氣的小錄像廳，一臺二十一寸的長虹，幾張歪歪斜斜的木凳。

直著腰坐一晚上，我居然還很精神抖擻。

早上六點(diǎn)，我挽著你的胳膊從錄像廳走出來，你玉樹臨風(fēng)，我低眉順眼，即便頂著熊貓眼也是男才女貌。我們走著走著就撞上了在路邊啃油條喝豆?jié){的總教練。

老頭子一把年紀(jì)，身子還硬朗得很，平時最愛玩詠春拳，最恨隊(duì)員早戀。

我們被抓到自然沒有好下場。

在體校破敗的行政辦公室，你情緒激動，練散打的拳頭一下一下捶在快要散架的桌子上，說：“我們有自由戀愛的權(quán)利！”

老頭子沒吭聲，知道你中毒了，以為自己是浩南哥，一通電話叫來了你在體校工作的爹處理問題。

對我們的感情有信心

處理的結(jié)果是：談戀愛可以，但隊(duì)里就只能留一個。

我們都在散打隊(duì)，而你明年就要代表省里參加全國大賽。

你不吭聲了，我上前一步，義薄云天地拍拍胸膛，說：“我走！”

主動離隊(duì)，不是被開除，所以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我是女孩子，我的手本來就應(yīng)該去繡繡花、撫撫琴、練練字。而不是十根指頭都纏著繃帶，每天打沙包累得跟從車禍現(xiàn)場回來一樣。

我走那天，你很惆悵地站在體校門口送別，你說：“我一定不會辜負(fù)你，集訓(xùn)完了就帶你回老家過年見我外婆。”

我好激動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拖一麻袋的行李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公交車。

林定峰，你是不太會表達(dá)但脾氣火爆的金牛座。我想，浩南哥也是金牛座，因?yàn)樗苊?，但對小結(jié)巴的愛從來沒有說出口。

在被我那位恨鐵不成鋼的爹猛揍一頓后，我離家出走，開始叛逆地在學(xué)校旁邊的公園擺地?cái)偂?/p>

我賣書，什么《從姓名到人生》《少林寺點(diǎn)穴秘功》，這啊那啊的，我自己最愛看的一本是《西方十二星座揭秘》。

我蹲在路邊翻啊翻啊看了半天，最后總結(jié)出來的是：悶騷的摩羯和騷悶的金牛是最般配的一對。

林定峰，我突然就對我們的感情有信心了。我不相信我爹的話是真的，他說，我離開體校后，你遲早也會離開我。

浩南哥是有義氣的男人，身為他的粉絲，你也一定有義氣。

我漸漸有些抑郁，自從你開始封閉集訓(xùn)以后，我就很少能再見你一面。最后一次，是我生日那天，你翻墻出來光顧我的地?cái)?，給了我一袋巧克力，買了本《金瓶梅》，摸摸我的腦袋又溜了回去。

從來都不是英雄救美

1998年的春天，早上我去公園擺攤，就看見總教練撐著腰指揮人往大門口掛橫幅，紅底白字，措辭有些激蕩——“熱烈慶祝全國冠軍林定峰回?！?。

我低頭，拖著一口袋的書一直往前走，“啪”一下就撞你身上了。

林定峰，你又肥了，肥得容光煥發(fā)。

你抱抱我，說：“小妞，我回來了?！?/p>

我使勁兒點(diǎn)頭，眼淚嘩啦啦地往外飛。等了這么久，我終于可以去見你外婆了。

很久以后，我學(xué)會了楊千 的一首歌，最愛的歌詞是那一句“尤其明知水瓶座最愛是落淚”。

我覺得換成摩羯座更合適一些，為什么我那么愛哭。

其實(shí)，你大我三歲，三歲一代溝，但我不怕，想當(dāng)初我可是體校一枝花啊。

我不用像浩南哥身邊的小結(jié)巴那樣換姿勢換表情換方法地勾引。我只要說一句“林定峰，我要吃飯”，你就屁顛屁顛地過來了；“林定峰，我要喝水”，你又屁顛屁顛地跑開了。

我覺得，你就是用這種養(yǎng)豬一樣的方法，把我撈到手的。

來體校的第一個冬天，我學(xué)人家老隊(duì)員冬泳，感冒了。

你大清早的去菜市場買了只土雞，拜托學(xué)校旁邊小飯館的老板娘熬成湯，裝了一大壺提過來給我喝。

我身嬌肉貴地不肯喝，但我不喝的意思是請你喂我。你老人家發(fā)育沒成功，IQ不達(dá)標(biāo)，沒哄我，直接撲過來捏著我的鼻子往我嘴里灌。

我這輩子就沒喝過那么難喝的湯。

感冒好后，我就偷偷跟你好上了。我也不知道是喜歡你，還是喜歡那壺放了太多胡椒、不停打噴嚏的雞湯。

讓人幻滅的選擇

后來，你變心了。

1998年春天，我拓展了業(yè)務(wù)，不光賣書，我還賣IC電話卡。

有美女來光顧，卡拿到手里就在旁邊的電話亭打長途。她說附近的方言，如果仔細(xì)聽還是可以明白的。她說她在體校交了個男朋友，說男朋友是練武術(shù)的，還是全國冠軍。

她說了很多，表情亢奮，眼冒金星。

我蹲在地?cái)偱赃吙磿瑫拿治也挥浀昧?，大體是講什么化學(xué)物品和什么化學(xué)物品混合起來，可以殺人于無形的。很好賣，我一次就進(jìn)了二十本。

晚上，你們偷偷摸摸地約會，在月光下漫步。

你跟在美女屁股后面，摸人家肩膀，她瞪你一眼，你乖乖收手。

我躲在后面都看著呢，最后我撿了塊小石頭，砸到你的腦袋上，然后一路飛奔著離開了。

林定峰，為什么以前跟我談戀愛，沒見過你這副低頭哈腰的德行。

我不爽了，她有什么好，好歹我也曾是散打隊(duì)的隊(duì)花啊。

我跑去找她，在體校的形體室。

那姑娘是練體操的，穿了一件白衣服，和一群女生在屋子里好像麻花一樣扭來扭去。

我不打女人，所以我跟她挑戰(zhàn)，她做什么動作我就做什么動作。

形體室一整面墻的鏡子大得讓人絕望。人家掰腿的時候像天鵝，我掰開腿，整個一瘸蛤蟆。

這讓我很絕望。是的，我輸了。

于是后來，我們正式分手的場景，有點(diǎn)像電影。

你穿著西裝來找我，就在公園的那棵胡須榕下。

你很瀟灑地點(diǎn)了根煙，想吐煙圈但沒有成功，結(jié)果全噴到了我的臉上。

你說：“你是好女孩，以后好好找份工作，還是有前途的?！?/p>

但我有些傷感，也非常傷心。

林定峰，你終于背叛浩南哥了，他喜歡穿T恤和馬甲，很少穿西裝的。我還是想挽留你。我想告訴你我不會再擺攤了，我想告訴你我在深圳做生意的舅舅打算接我過去念高中，我想告訴你，說完再見也許就再也不見了。

可是，我什么都沒來得及說，那女人就來了，挽著一樹梨花壓海棠的你。

我說：“好好，你們是成年人，你們談戀愛就可以得到教練的祝福?！?/p>

說完我眼眶一紅，拔腿就往外沖。

走了不遠(yuǎn)，就聽到后面吵吵鬧鬧一片。

那女人的前男友打過來了，領(lǐng)著一群壯漢群挑一名武術(shù)冠軍。大概是因?yàn)檎剳賽鄱栌诰毩?xí)，又因?yàn)閯輪瘟Ρ?，你明顯力不從心，被打得抱頭亂竄。

我想了兩秒鐘，又沖了回去。

是誰說的，摩羯在十二星座中位居現(xiàn)實(shí)之首。我做的選擇，從來都是可以讓人很幻滅的。

我?guī)土四?，救了你，也救了你的現(xiàn)任女朋友。朋友都說我缺心眼，應(yīng)該讓你們這對狗男女被打死才好，可我心軟，我終是忍不住。

我的手指，骨折了，腳，也跛了一只。而你拉著那個女人，跑了。

我們有了各自的生活

1999年，我在深圳讀高中。

我手指上的繃帶取掉了，還參加了學(xué)校合唱團(tuán)。

2002年，我在大學(xué)念美術(shù)設(shè)計(jì)。頭發(fā)留得很長很長了，但只穿球鞋和褲子。

2006年，我進(jìn)入舅舅的公司做設(shè)計(jì)師，每天只需要坐在電腦前用軟件寫寫畫畫。

有許多男孩子喜歡我，他們在背后吹口哨，送我花，在我生日的時候，給我驚喜。

2009年，我終于買了車?？捡{照的時候，他們差點(diǎn)兒不讓我學(xué)，說我有一只腳不方便。舅舅發(fā)火了，說腳不方便就不能踩油門嗎？要多少錢，老子都給。

于是我順利地拿到了駕照和新車，我的生活半徑放大了，我感到一種自由與活力，慢慢注入了生命。

后來，我和一個男人談了戀愛。

他挺好的，不像浩南哥。他熱愛攝影，喜歡旅行和搜羅美食，他能給我妥貼又穩(wěn)定的生活，還能在閑暇時帶我滿世界晃悠。

世界真的好大啊，大到我覺得我已經(jīng)忘了年少時喜歡過的你。而我也長大了，成熟了，不再喜歡浩南哥那種浪蕩江湖的不靠譜的義氣，而喜歡安穩(wěn)的現(xiàn)實(shí)的平淡生活。

再后來，我結(jié)婚了。

某天清晨，我開車駛?cè)胪＼噲龅臅r候，有保安走過來幫我取車卡。

林定峰，我沒想到你會來深圳。

我終于看到了你十年后的樣子：穿著灰藍(lán)色的保安服，背有些駝了，站在那里恭恭敬敬規(guī)規(guī)矩矩，早沒了浩南哥的氣質(zhì)。當(dāng)我的車輕輕開過去的時候，你挺直了背向我敬禮。

想想以前，離開體校后，我就再也沒有練過散打。

擺地?cái)偰且荒?，我沒有練過拳，光知道天天蹲路邊養(yǎng)肉的女人如何跟一群男人打架呢？

那一天，我真的不自量力，瘋了一樣跟他們打了很久，抱住最厲害的那個人，讓你先跑，最后一根粗粗的鐵棒落在我的左腿上。從此，我的步子就再沒有平穩(wěn)過。

后來的兩個月，每次我駕車駛進(jìn)停車場你都向我敬禮，卻認(rèn)不出我來。

這樣很好，或許是你欠我的。我們扯平了，我們長大了，我們也有了各自的生活。

我偶爾還是會想起你以前的樣子。

在某個清晨，一個穿著破破爛爛T恤的男孩，撫著我的肩膀從錄像廳走出來，有清澈的天光落在你的微笑上。

那時，我們那么年輕；那時，我們居然相信永遠(yuǎn)不會遭遇背叛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