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建筑學（組詩）

蔣興剛

夜宿淹城

在睡眠的洪流中遇見一只停于城墻的大鳥

它會落向哪里？三千年往復

歸家的人和流落的飛鳥是一樣的

冷卻著時空的熱度

哦，誰給我一個關于黑暗的標準答案

它無限囚禁我的身體也教會我

精妙的建筑學

鹽官之夜

大潮可以讓土地安靜

我們喝米酒，聊王國維天就黑下來了

我們需要一個黑夜

鹽官一樣黑的夜

我們談論時光流逝

大口吸煙像收拾掉一段

多余的光陰

我們無所依靠：像江對岸的故鄉

被夜潮一次次沖刷

昱嶺關

筆直的車燈下，把一座山藏起來

風一吹，葦草倒向了浙江

風一吹，葦草倒向了安徽

又上西天目

蔥蘢的夏天已經過去，大山一步一步

走向通幽

大樹王，也云淡天高

不再擔心五百年前的樵夫醒來

走過禪源寺，歇腳的毛石還在

它應該走到山頂，像故人

我們在山巔相見

在云霧之上，時間被花朵環抱

憑欄遠眺，所有消散的云霧重新聚攏

茫茫人海，唯有與天目

不錯過一分不晚來一秒

我們像古人，從灰燼里爬出來

被時間收走利斧

婺源的早晨

我準備把窗外的每一聲鳥鳴都帶回家

它們帶著各自的羽毛

它們來自毛茸茸的山坳

它們向我問好，漫不經心

像喝了露水的樹枝輕輕動了動

又動了動

游重樓

深入石頭內部的重樓借我們躲雨

多好的靜默

秋雨再兇險也只能清洗別人的

罪孽、悔恨與冤屈

潘都說她害怕——

石頭張開嘴巴，石頭發出溫和的聲音

“這是一個空蕩的人間”

這是一個空蕩的人間

仿佛醞釀已久，從窗口望去

世上萬物的頭頂布滿了烏云

在復旦燕園賓館

住在學校賓館，早晨需要幾只麻雀

它們來自操場的某棵大樹

每一只麻雀都這么小，毛色明亮

每一聲鳴叫都脆生生的

像校園早起的師生，衣冠楚楚

相互打招呼，談笑，出入驕傲的大門

同登大雁塔

參加詩會的詩人像大雁遇見大雁塔

我們沒有談論詩歌

陽光與側影也沒有交換

所謂的苦難

站在塔尖，城市像暮色中

蒼茫的味道

我們像群啞巴——雁陣散去

空留余塔

沒有御風的力量，我們只能融入

落日洪流

江 景

初冬，岸邊蘆葦與江水

相互讓路，各自平行

裸露堤上的卵石像一個個靜坐者

枯水季節也有光的到來

遠處，垂釣者向更遠的江心走去

如躺到寬闊的掌心

與遠處暗色的山巒

有鳥從江上飛來，知道江水

時刻在變

過黃鶴山隧道

被一座山阻擋

一種有形或無形的力量把守

我們需要一種變通

比如山上的石頭

往山下趕

每一朵小花守成一盞小燈

過黃鶴山隧道

我和車共用一具身體

我們打跑占據黑洞的強盜

并讓一些閃光的羽毛

回到黃鶴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