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蘆葦見少女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兒時不知詩中意，如今方嘆少年癡。

她認識蘆葦并不是緣于這樣一首詩，而是它實實在在地能帶給少女味蕾上的享受。每到秋末冬至時，收完田里的莊稼，她的爺爺便會拿著鐮刀去沿路的河岸割蘆葦，并用來做掃帚。

每當大地還在沉睡，天空中有了一抹晨曦初露，爺爺腰間早已別好鐮刀，簡裝出發。在暮色西沉之前，他用大背簍背回蘆葦，如此幾個來回，曬場里堆滿了黃色的蘆葦稈兒以及它上面生長的蓬蓬毛絮，像巨大的蒲公英，分散在院里的每個角落。

風干后的蘆葦靜靜躺在地上，她總盼著爺爺早點兒去打理。爺爺會選擇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到竹園里砍幾根竹子，分成幾小段，然后在屋檐下拿起幾捆精挑細選的干蘆葦，就著初冬慵懶的陽光，熟練地扎起掃帚來。

“爺爺，你扎的掃帚可以買幾斤米花糖？最近墟里還有人賣冰糖葫蘆，我想吃……”

“買買買，掃帚賣了我要給我的大孫女買好多糖吃，讓她一次吃個夠！”

于是，她依偎在爺爺的身邊，看他扎掃帚。他扎的掃帚有掃地的，有的中間還穿有長長的竹竿，可以掃屋頂墻角的揚塵。夜深了，爺爺那雙枯瘦的手還在不知疲倦地忙碌著，她則早已進入睡眠，在夢中吃到了好多香軟的米花，和酸甜的冰糖葫蘆……

她在爺爺用蘆葦換糖吃的日子中漸漸成長——春季，她跑到長著蘆葦的河邊去看一群鴨子戲水。此時的蘆葦含羞帶怯，嫩嫩的芽尖兒上頂著晶瑩的露珠。河灘上還會忘情地開著一些或粉或紅或紫的小花兒，它們與蘆葦仿佛妙手天成，浸潤著唐宋詩文的韻律、綠肥紅瘦的浪漫。等風輕輕滑過臉頰，撿起蘆葦叢里的石子側身打一個漂亮的水漂，小石片兒飛快地掠過水面，連漂三下，驚得湖面的鴨子慌亂地抖動著翅膀，嘎嘎亂叫。這個天真的少女不禁哈哈大笑，驚皺了一池春水。

夏天，她更喜歡到河邊的蘆葦叢中看書。每當她躡手躡腳悄無聲息地走到蘆葦叢，企圖去逮住一只麻雀或斑鳩，但那些鳥兒聽覺甚是靈敏，遠遠地聽到腳步聲就飛跑了。沒有它們嘰嘰咕咕的打擾倒是挺好——搬一塊大石板坐下安安靜靜地看書，眼睛乏了，順手折一支蘆葦稈兒把玩，仰頭看看天高云淡，低頭尋見鴨子覓食，頓感愜意。到了黃昏更是有趣：只見霞光籠罩著的河流上方，一只只蜻蜓猶如神仙眷侶結對而出，時而用尾部沾沾溪流，時而落在青綠的蘆葦稈兒上，它們相互嬉戲、追趕，旁若無人地秀起恩愛來。倏地，一只蜻蜓掉在了蘆葦叢幾米遠低洼處的混水窩里，它薄如蟬翼的翅膀被黃泥水沾上，幾經掙扎都不見爬起。看來她得為這個小精靈做點好事了。她用蘆葦稈兒把蜻蜓輕輕地撈了上來，然后用手輕輕地捧著它細小的身子，跑到河邊，沾一點兒水，洗凈蜻蜓的翅膀，再把它放置在一塊有太陽余溫的大石頭上。沒一會兒工夫，那只蜻蜓跟它的伙伴兒在她頭頂上繞了幾圈，飛過河對岸，飛進蘆葦叢中。

秋天的蘆葦叢多了一份幽秘，葉子也不似夏天鋒利如刀讓人畏懼，它像是一個慈祥的老人，撫慰著少女的沉思。少女在蘆葦的不遠處用河沙埋了黃豆，澆上幾瓢水，靜等黃豆發芽。幾天后，她放學來到河邊，刨開沙，看到了嫩嫩的豆芽，眼里充滿驚喜。此時風兒吹起，穿過蘆葦叢，發出輕快的“呼呼”聲，仿佛在夸獎少女的別出心裁。突然，少女在蘆葦叢里發現了更大的驚喜——三個鴨蛋！蘆葦叢有時就是這樣出其不意，連饋贈都帶著神秘，讓人對大自然充滿好奇。“人是一根有思想的蘆葦。”這是帕斯卡爾對少女的啟迪。此后經年，每當少女在學習和生活中遇到困境，總免不了在心中默念：蘆葦能長在險山，也能長在河灘，我要像它一樣根系土壤，永葆初心，質樸美好。

冬天的蘆葦叢只剩下一片溫暖的黃，蘆葦們匍匐在地，卻為鳥兒提供了棲息場所，“白鳥一雙臨水立，見人驚起入蘆花。”蘆葦稈兒不光可以編織成各種席、筐、籃、炊具、漁具和手提包等，還可以造紙，真可謂是“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當冰雪覆蓋大地，臥于冰雪之中的蘆葦從不自暴自棄，而是堅忍不拔地醞釀著來年的生長，等著春姑娘一喚，它就鉚足了勁兒破土而出。

誰說蘆葦不霸氣？它跟樹是一對不相融的冤家。樹木高密，則蘆葦不昌；蘆葦茂盛，則樹木難長。生命也會如蘆葦般倔強嗎？

（楊志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