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如塵埃

◎鄭玉超

短粗的個頭，站在一米五三的人群里，想一眼望見他很難，胖大海身高一米五二，像個馬戲團里的滾桶，標準的二等殘廢。

好在大海是個很勤奮的人。大學畢業參加工作時，和泥土親熱了一輩子的爹告訴他，做人做事得本本分分，和種地一個鳥樣，你把地侍弄好，地就會把你的糧倉整得滿滿當當。

大海知道爹是個粗人，但話糙理不糙，字字珠璣。大海從來就不是個偷懶的人，干起工作就是拼命三郎，為急難險重的活兒加班熬夜，那是尋常之事。甚至，因為能干，領導還常常把別的科室干不成的事簽給了大海，可他從不推諉，也不叫苦叫累，照樣完成得很好。

一切都云淡風輕，順理成章。大海憑借自己的踏實苦干，很快當上了科長。局長老黎曾是個軍人，參加過1985年的老山戰役，典型一根筋，誰有能力誰就上，沒能力想用孔方兄開路，沒門。

很多人都認為，大海好歹能混個局領導班子成員。可頭兒像春韭說換就換，才來的一把手油光滿面，發型梳得像朝鮮半島的三八線，滿腹經綸，人稱史局座。史局座看上去蠻有人情味，上任伊始，親自召見大海，又是重點提拔對象，又是多崗位鍛煉，云云。一番話語，輕松解了大海要害科的 “兵權”，調到一個邊緣科室做了清閑科長。大海卻受寵若驚，為著史局座封官許愿的承諾興奮了好幾宿，走起路來如云中漫步。

幾年下來，史局座屢屢向上舉薦的卻是別人。再召見大海時，史局座的眼珠子骨碌碌亂轉，直到黑白比例調整到黃金分割點的時候，才止住了轉動：“大海啊，每次都想推你上去，可總差那么一點點勁道。可你要想問我啥勁道吧，我一時之間也說不準。”

史局座一干就是六年，大海剛做科長時的手下都提拔成副局長了。史局座抹了抹三八線發型，對大海說，“還是你大海識大體顧大局，胖人有肚量，把手下都培養成了自己的領導！”

大海忽感到心口一陣憋悶。醫生診斷大海心口憋悶，喘不順氣，是肺上得了絕癥。醫生勸他趕快接受治療，不然吃不了兜著走，可大海態度決絕。大海知道治這病等于燒錢，任親朋好友怎么勸，就是不聽，大海相信生死有命。他看淡了一切，生命都輕若浮云，功名利祿又有何用，這樣想著，心寬身也瘦了。

不久，單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油光可鑒的史局座內心并不像他的發型那樣紋理可鑒，進去后人們才知道他只有滿腹花花腸子。這次走馬換將的車局長倒是個清明正派的人。

胖大海呢，還是以前的胖大海，唯一變化的就是人比黃花瘦了。現在站在一米五二的人群中，也很難瞟到他——身體瘦得幾乎不占多少地兒，成了見縫插針的體型。

可組織還是發現了大海。這不僅跌了很多人的眼鏡，在大海看來，也感到不可思議。別人眼里身體早已垮了的大海精神好了不少，喘氣也順暢多了。

鬼使神差般，大海又去了一趟醫院，醫生還是那個醫生，儀器還是那個儀器，圖片在大海看來還是那個圖片。可醫生信誓旦旦，拍著胸脯道：“這世界也真是怪了，好端端的一個人，愣說自己得了絕癥！你呀你呀！”

大海猶豫道，以前看過的醫生說我得了絕癥的呀。醫生說，即使有，那也純屬意外，興許你碰到的是個不負責任的家伙呢。

走出醫院大門，大海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很新鮮，有縷花香的味道。抬頭望著天上的日頭，打了一個很響的噴嚏，氣全順了，心口也不憋悶了。

大海的淚水就無聲地流了下來。大海心里清楚，也許真的富貴在天，可黃粱與生命相比，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了如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