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老的目光（外五首）

朱坤

著實讓我的心靈發顫

目光真老，一種絕望油然而生

我感到悲傷，為你的目光

也許我來到這個世界上

你是我一生中最寬廣的歲月

找遍了回憶里的每個角落

卻沒有半點痕跡

然而你真的不再年輕了

就像一粒干癟的稻谷

在春天里穿行了大半輩子

到了冬天

轉換成傷心的顏色

有一種感動涌上心頭

我想起多少年前離家的時候

你還站在那里

用一直沒有改變過的神情

注視著我

窗外的鳥鳴

還在睡意蒙眬的時刻

窗外的鳥叫聲已熱鬧起來

嘰嘰喳喳，此起彼伏

很像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

這些鳥鳴融入森林

就像流動的曲子漫步在云端

不僅消瘦了我的思想

也讓氤氳的空氣躁動起來

它們似乎不經意自己飛過的痕跡

與旭日張望的那一刻

翅膀橫于晨野

仍保留著疲憊的姿勢

假如我是一只鳥兒

那么我愿歌唱

或者來一場金戈鐵馬般的彈奏

以雄鷹的高度來喚醒大地

家鄉凌晨四點的月亮

這輪月亮有點孤獨

大地都沉睡了，還依然掛在天上

沒有云彩，只有幾顆晨星

在撩動著明亮的詩行

我不知道，這被人遺忘的月亮

心會不會破碎

我在白天忙忙碌碌

夜晚你卻囚禁了我的心靈

要怎樣的歌頌，才有這不朽的凝望

迷離的光，以及星星一樣的眼睛

等待著我的啟程

你和我，就這樣約定

凌晨四點的月亮

芬芳如同玫瑰花的呼吸

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個夢了

黑暗也會亮如白晝

青銅峽的108座塔

乘坐一艇略顯陳舊的機輪

渡過黃河，伸手指向的地方

是沉睡已久的塔

西夏的文明復活了

規規矩矩，暴露在賀蘭山的腳下

108座，排列有序

散發著金黃的顏色

古怪的文字，獵獵揚展的旗幟

被各個朝代膜拜得一塌糊涂

這片天空，是如此干凈

香火也是聯系天堂的紐帶

衰老的守塔人，如同泥塑

蟲蚩生靈，均是上帝的造物

塔的寂寞非常明顯

如同站在風中的人，淚流滿面

它穿著最初的衣裳

固執地過著殉難者的日子

夜行西安

行走的速度和列車同步

一股激情，在深夜里燃起

鐵軌的驅動，有著光明的勾引

行走，與家鄉相反的方向

西安，充滿著玄機

對它的感悟，如城墻磚般遍布

我愿做一個朝圣者，抑或取經的人

堅守唐的榮耀，給大地洗去一路風塵

這樣的感覺，由來已久

我像從遠古來的客

匆匆忙忙，習慣于夜間奔走

此時的鳴笛，已成為我唯一的脈動

我獨自一人的行走

是沒有情節和規律的生活

迎面而來的雨

將思緒肆意揮霍

穿過古今相同的夜

游弋于濤聲依舊的河

滿懷期待而又沉默不語

夢中的西安，就是我靈魂的軀殼

在黃河母親雕塑旁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期

六月，蘭州依然有點冷

冰雹打在即將到站的綠皮火車身上

噼里啪啦，讓產生高原反應的我

不再頭昏腦漲

雕像，就在黃河的邊上

習慣于聽風聽雨聽浪而永無止息

千軍萬馬在她的目光下別離

一路奔涌

殺向無邊的陣地

她是安靜的，甚至沒有只言片語

但這巨大的生命張力

卻隱藏在溫柔的眼神里

欲壑被悄悄填平

也給自己帶來超乎尋常的勇氣

由此想到我的母親，那一年的遠離

想必成了她一生中最大的牽掛

黃河邊的這尊雕像

和我的母親一樣

一脈相承，而又飽含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