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鼴鼠之王

2019-07-18 03:11:21肖鐵
當代 2019年4期

肖鐵

初秋的凌晨,天還沒亮,一層紫藍色的光籠罩在印第安納波利斯市中心的老兵紀念碑和周圍的辦公樓上。路上沒有車,也沒有人,但華盛頓大街和維克斯威爾大道交叉的路口四邊停滿了車,很多還沒熄火,排氣管像沒踩滅的煙屁,有氣無力地吐著煙。不知從哪里來的熱氣從甬道上的井蓋里強有力地涌出來,仿佛就要把井蓋掀起來了,仿佛地下面是只仰起頭的巨獸, 臉貼在地表下,鼻孔正對準了井蓋上的兩個孔,把憋了一肚子的白氣一吐為快。白氣上方是若無其事的路燈,隨時準備閉上瞪了一整夜的眼睛,白氣里面是一家四口賊眉鼠眼的貍子,踩著熱氣,直奔馬路對面的垃圾桶。

走到馬路中央,貍貓突然停住了,頭齊刷刷地扭向一邊,看著路口的紅綠燈,然后閃進了路燈之間的黑影里。一輛白色的大巴車轉上了華盛頓大街,軋著路中間的黃線,慢慢地開過來,停在一幢還黑著燈沒有開門的購物大廈門口。靠街的一面,車窗下畫著一條奔跑中的灰色獵犬,四腳騰空,身體被拉伸得像條光滑的魚。狗鼻子前是車門,打開了,有兩層臺階向下伸出來,正好連到甬道上。昏睡在馬路兩邊的小轎車一下子醒來,紛紛打開車門,灰頭灰腦的人踢踹著腿腳鉆出來,又匆匆忙忙地鉆進畫著灰狗的大巴車里。很安靜,只有車門開合的聲音和人們懶散的腳步聲。

邢一然從來沒有這樣早來過市中心,眼前平淡無奇的景象讓他看得入迷,他沒想到這么早會有這么多人要趕去芝加哥,也沒想到那家貍貓就躲在離大巴不遠的一條小巷里,隨時等待著這邊塵埃落定,好繼續它們的覓食之旅。直到路兩邊的小轎車都走得差不多了,邢一然才跟妻子告了別,下了車,跑上了大巴。

開車的是位絡腮胡子、剃了光頭的白人,手里拿著一份名單,邢一然在名單的下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身份證放在他名字旁邊讓司機看。“克星先生?”司機用自己理解的“Xing”的發音問,一然點了點頭。

幾乎滿員,大多是黑人和墨西哥人,邢一然到最后一排才找到一個靠窗的位子,剛坐穩,車就開了。最后一個上車的姑娘,搖搖擺擺地走過來,一扭屁股坐在他旁邊,沖他笑了笑,然后拿出手機,戴上了耳機。連帽衫擋住了她大部分的臉,沒有什么特別之處,鼻子很翹,倒也可愛。一然恍惚覺得在哪里見過她,但又不好就這樣唐突地問,所以也微笑了一下,扭過頭看著窗外,心想還能不能看到那家貍子。

城區很小,很快就上了高速,兩旁都是農田,綠油油的,也看不出種了什么。有大牌子畫著高興的牛一邊喝著可樂一邊說,“還是吃雞好!”——是一家專門做雞肉漢堡的連鎖店的廣告。然后是一大片風力發電機,散落在一望無際的丘陵上,轉動的巨大葉片反射著朝陽的光。

邢一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進入蓋瑞市時他被吵醒了。一個龐大的黑人,貓著腰站在前面的過道里,沖著旁邊的座位,大聲地說,你得控制自己,你懂嗎?這不是在你住的什么鼴鼠洞、耗子窩,你想怎么著就怎么著,在你家,你想放多少放多少,把你家里人都熏死也沒人管,但在這兒,你得憋著,而且你連一聲對不起都沒說,就在那沒完沒了地放!

邢一然發現前面本來關著的車窗都打開了,風呼呼地吹進來,味道怪怪的,說不清是什么。沒人搭茬,只有一個女性的聲音從那個座位里傳出來,椅背很高,看不見人,只能聽見一大串的西班牙語,又聽不懂。

旁邊的女孩還戴著帽子,但耳機摘了,也被前排的吵鬧吸引,認真地聽,看到一然的一臉茫然后,撇了撇嘴說,“她說自己腸胃有毛病,控制不住……不過她還是沒說對不起。”

“噢,可能是潰瘍性結腸炎……”

看那女孩沒聽懂這個醫學名詞,邢一然笑了笑,把旁邊的車窗也打開了,“那她真不該坐公共交通,好在倒還不臭。”

蓋瑞市是芝加哥前的最后一站,有很多黑人下了車,又有很多黑人上了車。那個說西班牙語的人的兩旁都沒人坐,椅背上沒有人頭冒出來。接下來開到芝加哥的半個小時里,全車的窗戶都大開著,風呼呼地灌進來。

沒了帽子,一然看清了女孩的臉,他確定在哪里見過她。在有過剛才關于腸胃的簡短對話后,就著風,一然問,“對不起,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是神經病,但咱們以前見過,對嗎?”那

個女孩上下看了看一然,笑了,把耳機又戴上了,低頭在手機里找想聽的音樂。一然騎虎難下了,只得硬著頭皮又言之鑿鑿地問,“你是不是印地藥廠的人?城西邊藥廠科研部的人?”因為除了自己工作的同事,一然想不出還有什么別的可能了。

女孩摘下一邊的耳機,里面有聲音很大的黑人說唱傳出來,“不是……但我繼母是。”

一然想起來了,是凱瑟琳!

在所有還在工作的人里,她是一然見過的最老的老太太。年初,她第一次站在藥廠科研部職工食堂的收銀臺后時,一然就注意到她了,因為和另外兩個中年黑人收銀員比起來,她真的太老了。她駝著背坐在一個升得很高的金屬轉椅上,脖子和胳膊上的皮像枝蔓一樣落下來,手指上青筋憤怒地在干癟的表皮上四處爬行。臉上滿是皺紋,豎著的皺紋很深,把她瘦小而松弛的臉分割成一條一條的,像一排掛在一起的臘肉,但豎紋之間有很淺的橫紋,又把它們連接起來。那天是一月三號,還沒什么人上班,食堂里沒多少人也沒多少飯,見后面沒人排隊,一然便和她說了幾句話。收銀臺的計算機旁立著一個小硬紙片,上面寫著當天的日期,中間畫著一只海龜,海龜下是一行字:“國際海龜日”。一然第一次聽說這樣的節日,問她是真的還是開玩笑,她笑了,指著自己胸前綠海龜形象的徽章,說:“我聽說夏威夷島的人很把這個節日當回事的!”她化著淡淡的妝,嘴唇很紅,黑邊眼鏡里一雙大大的黑眼睛顯得驚人的年輕。

“你是凱瑟琳的女兒!”

“繼女。”

“我和你繼母都是藥廠的人。你可能忘了,但我們見過面,有一次在超市里,你和凱瑟琳在一起,我們還握過手。”

見那女孩還是一臉狐疑夾雜著不屑的表情,一然只得繼續解釋自己:“我在藥廠的實驗室工作,你媽媽,不,你繼母,是食堂的收銀員,對嗎?戴著黑眼鏡,手邊總放著標明各種特殊節假日的硬紙片,你肯定知道,對嗎?我從她那學到了很多,比如,三月七號是全國麥片粥日,七月二十一日是海明威的生日,八月八日是北美水獺日……”

一然喜歡跟凱瑟琳說麥片粥日快樂、水獺或什么海豚日快樂、密西西比航線開通紀念日快樂,也喜歡聽凱瑟琳跟他說同樣的話。一然知道有時凱瑟琳穿戴的應景服飾有些滑稽,甚至庸俗,比如國際鯊魚日那天她穿的T恤衫上畫著一只戴太陽鏡穿沙灘褲衩一笑一嘴牙的大白鯊,旁邊一行字寫著“別跟著我”,再比如馬克·吐溫誕辰日時她戴的憤怒的白色假發和兩撇幽默的八字胡。他也知道海龜日救不了那些被塑料袋噎住喉嚨的夏威夷綠海龜,知道麥片粥日只不過是通用磨坊食品公司、家樂氏食品公司編排出來的促銷伎倆,但他喜歡凱瑟琳的奇裝異服給他們灰白色的建筑帶來的顏色,喜歡看她因為這些特殊的日子而興奮的表情。全國火雞日那天,她穿了一整身的火雞裝,紅色的翅膀,紅色的雞冠子,還有兩塊巨大的紅色肉垂,黃色的喙架在她窄小的鼻梁上——只有從紅色翅膀里伸出變形變色的手不需要化裝。排在一然前面的人托著一份火雞三明治,凱瑟琳一邊彈開收銀臺的抽屜,一邊晃動著雞冠對他說,“有時候,火雞是所有問題的答案!”一然買的是火雞、香腸做的咖喱雜煮,凱瑟琳抿著嘴發出“嗯嗯”的聲音,“火雞怎么做都錯不了,是不是?” 一然不明白她哪來的這樣的勁頭兒,每天都這樣興奮,不過,他想,可能她需要這樣的勁頭,需要這樣的興奮。那天下午,一然看見長長的走廊里駝背的火雞緩慢地走向走廊勁頭的衛生間,手被垂下來的翅膀擋住,從里面露出兩只黃色雞爪形狀的拖鞋,和她瘦小的雙腿比起來顯得過分肥大。

“每天都很特別!”付完錢,凱瑟琳常會一邊這樣說,一邊用手指著收銀臺上的硬紙片,提醒一然。一然便像小學生跟著老師背誦課文一樣,也說一遍“每天都很特別!”

一然覺得沒法反駁她,一個他見過的最老的老太太,手腕上青色腫脹的血管里面插著針頭和輸液管,管道順著胳膊向上翻過肩膀,消失在她彎曲的駝背后面,頭上纏著繃帶,一只手臂彎著,打著石膏,用布固定在胸前,鼻子里橫向伸出兩條藍色的輸氧管——不穿節日服裝時,她露在收銀臺上面的身體被各種醫療物品覆蓋住,仿佛剛從醫院里出來,飯點兒過了,還得回去。在一然腦子里,凱瑟琳在黃色的火雞裝和紗布繃帶之間跳進跳出。她是一然見過的最老的人,他不知道她為什么還要出來工作。

“每天都很特別!”一然想再試一次,看能不能和身旁的女孩說點什么,他很好奇她會怎么說自己的繼母,“這是她的口頭禪吧?她在家里也常這么說嗎?你知道,在藥廠里,所有人都特別喜歡她!”

“不知道。”她把耳機拔了出來,和手機一起塞進屁股邊上的小挎包里,“我不和她一起住。而且,每天都一樣。每天都一樣。” 她目光從一然面前伸向窗外,并沒要繼續說話的樣子。

“我叫一然。”他伸出右手。

“瑪莎。”她抿了抿嘴,和一然握了手。已經進城區了,矮矮的紅磚房在左,密歇根湖在右,蔚藍的一片,像海。

這是一個普通的美國女孩,很白,很多的雀斑,很粗壯的大腿,把牛仔褲的褲線撐得很緊張,灰色套頭衫上印著印第安納波利斯棒球隊隊標。她身上看不出凱瑟琳的影子。她和她沒什么關系。

一然不好再說什么了,也扭頭看著外面。

一會兒,大巴就駛上了密歇根大道, 一路疏落荒蕪后,四面的繁華突如其來。現代、復古、后現代的建筑犬牙交錯,大街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有穿著短衣短褲跑步鍛煉的人,在人群中見縫插針,像受驚的魚,不斷改變方向,躲避身后捕食者的追趕。

大巴拐入杰弗遜大街,放慢了速度。司機在大喇叭里說,請大家坐好,少安毋躁,他要等前面從密爾沃基來的大巴出站,才能開門 。但人們都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舒展肢體。瑪莎也一掃一路上枯燥無聊的表情,站在座椅之間的過道上,踮著腳,朝前面看,又向上伸起雙手,露出套頭衫下面的小腹。

“你為什么來芝加哥?”

一然沒想到瑪莎的主動提問,也想站起來,但頭上有空調,只能歪著脖子貓著腰,“開會。你呢?”

“我來芝加哥買車。”

“來芝加哥買車?”

“嗯,這兒便宜一些。可能是因為車源多一些。印第安納波利斯賣的車很多也是從芝加哥運過去的。我有好多朋友都是來這兒買的車。順便還能在芝加哥轉轉。”瑪莎一邊撫平坐得滿是褶皺的衣服,一邊語速很快地告訴一然,有一輛五年新的黑色凱迪拉克正開著天窗,停在37街和金巴克大道的路口等著她,而且只要一輛低配置的豐田花冠的價格,比印第安納波利斯同樣的車要便宜三四千塊錢!你來過芝加哥嗎?哦,你以前在這兒上學。那你干嗎搬到印地來?!印地就是個垃圾場!

和住在印第安納波利斯的繼母相比,芝加哥和車更讓瑪莎興奮。她的熱情讓一然疲于招架,他不覺得自己有義務要為母校所在地做宣傳,對于二手車的價格,他更沒興趣也沒經驗插嘴評議。自從他覺得自己不再屬于年輕人后,一然常對年輕人一觸即發的亢奮不屑一顧,甚至有種受到威脅一般的惶恐。好在前面的車門已經開了,大巴車長嘆口氣,一直端著架子的車頭泄了勁兒,觍著臉貼向地面,好方便坐輪椅或腿腳不便的人下車。人們慢慢向前挪動,一直聽話坐著沒動的人也紛紛站起來,擠到過道里。一然讓對面一排的兩個黑人夾在自己和瑪莎之間,也擠到過道里。

他終于站直了身,這才注意到瑪莎個很高,棕黃色的頭發披散在肩頭。一下車,大巴上的人立刻變成了芝加哥人,迅速地消失在人流里。瑪莎環顧左右,見一然就在旁邊,便問他,“密歇根湖在哪個方向上,你肯定知道!”

一然告訴她上前面的哈里森大街,朝東一直走就到了。坐車也行,兩站地,哈里森大街上任何一輛公交車都到。瑪莎興致勃勃地走了,走出幾步又回來,告訴他,“可能你早知道了,但如果你還不知道……凱瑟琳上周去世了。”然后又興致勃勃地走開了。

一然覺得自己沒聽清楚,想再問,但身旁已經沒有瑪莎了。

他愣了一會兒,然后推開身邊的人,躍過一排堆在地上的行李箱,拐上哈里森大街,看到前面一邊走一邊仰著頭欣賞兩邊建筑的年輕女孩,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把瑪莎嚇了一跳。在瑪莎就要說什么之前,一然搶先說,“對不起,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是神經病,但凱瑟琳是我的好朋友,我為你失去親人而難過,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電話號碼,如果你需要什么,如果有什么我能幫你的,給我打電話。”一然慌亂地把書包扔在地上,在瑪莎狐疑的目光下,半蹲下來,拉開書包的拉鏈在里面翻,卻怎么也找不到一張自己的名片,只得撕下一本書里的一角,站起身,在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和號碼,很尷尬地遞給她。瑪莎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接過了紙條,像舉起一架紙飛機一樣,在空中晃了晃。

一然開會的酒店在芝加哥河畔,離長途客運站很近,沿著河一會兒就走到了。時間還早,會下午才開。一然和同事約好一起吃午飯,他們有的坐火車,有的坐飛機,有的自己開車過來。會的目的是接觸病人,了解病人的心理和真實的需要,主要是市場部門的人來開,對一然這樣的科研人員來說,可開可不開。這樣的會很多,一然一般都懶得折騰。今天的會正巧和他現在正在做的藥有關——就是治剛才在大巴車上提到的潰瘍性結腸炎的藥——加上同事說得這種病的人由于病癥(控制不住大便和放屁)的緣故,往往都有特殊的幽默感,一然才臨時決定來芝加哥。

同事都還沒到,一然在酒店大堂一個僻靜的角落,找到一個棕色單人皮沙發,深深地坐了下來。他知道自己剛才有些沖動,把電話號碼硬塞給一個幾乎不認識的女孩可算是行徑可疑,而管凱瑟琳這位一周只在買午飯交錢時見兩三次面說兩三句話的老太太叫自己的好朋友,算不算是撒謊呢?他明明記得自己帶了一沓名片準備見病人時發呀,于是又翻開書包找,才發現那堆小紙片就擠在電腦后面。

他突然意識到,的確,他已經有好幾天沒看到凱瑟琳了,雖然他知道這也不算什么錯,但一然還是責怪自己怎么沒有早點兒想起來,怎么沒有問問那兩個黑人收銀員凱瑟琳去哪了,她們肯定知道,她們應該知道。他使勁想想起最后一次見到凱瑟琳時的情景,他覺得就是在上周一,全國燈塔日。凱瑟琳左腿纏滿了紗布繃帶,打了石膏,架在身旁一個矮凳上,右手也打了石膏,架在收銀臺的電腦邊,臉上顴骨處有一大塊瘀血,黑褐色,里面能看見墨綠色的血管像蛇芯子——現在,一然記得清清楚楚了,他能想起那塊瘀血四周皺紋的紋路,想起凱瑟琳扭動脖子時小心謹慎的姿勢,像快要沒電了的機器人。

他說,“嘿,有人周末沒有在家好好休息!”

凱瑟琳笑了,眼神仍然那樣年輕明亮,和她年齡不符,“哈,你說得對。我發誓我看見松樹下面長出了那種金色好吃的蘑菇,但天已經黑了,還有可恨的鼴鼠,它們到處都是,它們在地底下樂瘋了,我去摘那朵金蘑菇,但卻一腳踩進了鼴鼠洞,摔倒了,洞挖得真深啊,我肯定是把鼴鼠之王的家踩塌了!”

“到處都是鼴鼠,現在到處都是鼴鼠,我們家的草坪也全被它們占領了。”

“我踩進的那個洞肯定是鼴鼠之王的家。”

“今天早上出門,我妻子還跟我說,讓我想辦法對付鼴鼠呢,可它們不聽我的,誰拿它們也沒辦法,誰也打不贏鼴鼠。”

“它們只聽鼴鼠之王的話。”

“哈,對,鼴鼠之王!”

現在,一然全都想起來了,腦子里還出現了一只渾身長滿黑毛,黑毛上掛滿泥土的肥大鼴鼠,戴著金蘑菇做的王冠,掛著橡樹果做的項鏈,揮起拳頭,為自己皇宮被踩塌的屋頂憤怒不已。

一然也想起,那天,同往常一樣,凱瑟琳給了他學生優惠:免稅。像往常一樣,凱瑟琳什么都沒說,只是在接過他信用卡時,眼睛透過鏡框的上沿輕輕地瞥了瞥他,嘴角微微地向上翹了一翹,除了一然,沒人會覺察出來。

一然想不起來凱瑟琳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這樣做的了。他只記得有一次凱瑟琳可能是走神了,像問每個人一樣問一然是不是學生——藥廠科研部這邊有很多附近大學生物系、化學系、醫學院的學生實習,他們吃飯是不用交稅的,但需要出示學生證——聽到一然“已經不是學生很久了”的聲音時,才抬頭看出是他。她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姑娘一樣,蒼白的臉竟紅了,一邊收過他的錢,一邊很小聲地說“對不起”。第二天是“免費擁抱日”,看到一然來付款時,凱瑟琳幾乎是緊張地匆匆拿過他的信用卡,很快地一刷,然后動作僵硬地還給他。一然看到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數字沒有含稅,也看到凱瑟琳像完成了一項特殊任務似的,輕輕舒了口氣。那天人很多,凱瑟琳已經開始接待下一位顧客了,但一然還是看到她瞟了自己一眼,眼角的皺紋里充滿了得意。

那以前,凱瑟琳就常常給他學生優惠,一然并沒有太在意,總覺得是她偶爾馬虎不小心。但那以后,他注意到他再也沒有為買午飯付過稅,凱瑟琳每次似笑非笑的嘴角一抿讓他明白,這不是什么年齡帶來的粗心怠忽,這是他們之間你知我知的秘密。他不明白凱瑟琳為什么要這樣做,可能是自己的長相還有學生的影子,可能是并不是每個人都像他一樣注意到凱瑟琳手邊的小硬紙片,可能是他蹩腳的英語和他一周也不換一次的襯衣讓她覺得一然需要省下那五六十美分的稅錢,但他又覺得都不是。

酒店的大堂里人聲喧嘩,各色各異的衣服、鞋子、行李箱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移動,穿梭在貼著木皮刨花板做的假實木家具之間。一然發現自己幾乎已經要陷進沙發松軟的坐墊里去了,是同事拉著他的胳膊把他拽了起來。

下午的會他開得心不在焉。從紐約、芝加哥和洛杉磯來了十個病人,都是有閑沒錢想免費來芝加哥過周末的人。每個人分享一下自己的病情,分享一下自己因為潰瘍性結腸炎而控制不住自己的尷尬情景,再講講自己最想解決的病癥,就可以報銷來回的經濟艙機票,拿三百元的勞務費,還有晚上免費的自助餐了,當然今晚的酒店也由藥廠支付。剛開始,一然還仔細地聽,輪到一個紐約客發言時,他發現自己開始變得不耐煩起來。來的病人大多穿著隨便,甚至有些邋遢,襯托得這個紐約來的中年人格外精干。他頭剃得很短,但還是能看出即將謝頂的趨勢,絡腮胡也剃得很短,嘴的四周和鼻孔下面的部分都刮得一絲不茍。他穿著一個墨綠色格子襯衣,外面套著棕色的皮馬甲,襯衣塞在牛仔褲里,皮帶上巨大的金屬盤兒寫著“西部”的字樣。“現在,咱們聊聊大便!”他第一句話這樣說,好像前面幾位病人一直在聊詩歌戲劇風花雪月,“大便對我來說是私密的,我說的不是電梯里放屁,地鐵上憋不住又找不到廁所,不是耽誤了什么重要的工作面試、升職審核。我最尷尬的時刻發生在浴室里,我和我的女朋友正站著一起沖澡……”說到這里,馬克先生自鳴得意地停頓了一下,環顧左右病友,然后煞有介事地說,“那時,水溫和氣氛都正合適……但潰瘍性結腸炎發生了,潰瘍性結腸炎不請自來地發生了,場面極其狼狽,在座的各位都懂的。”大家都笑了,特別是幾個中年女病友,搖晃著頭發,聲音很大地笑,看來她們都懂。市場部來的同事忙亂地在筆記本上記著什么,然后抬起頭很嚴肅地問他,“您能不能跟我們講講您當時的心情?另外,您已經試用我廠的新藥快一個月了,請您跟大家分享一下它給您帶來的最大的驚喜和失望,好嗎?”

一然聽不下去了。他一個人走出會場,倚在樓梯邊的欄桿上,看著樓下大堂里的人。

再也見不到凱瑟琳了,見不到她艷俗的奇裝異服了,以后的收銀臺不會再有那些善意的無關緊要的提示牌了,沒人會再提醒他“每天都很特別”了,這些想法充斥在一然的腦子里。在這個陌生的空間里,他突然非常想念凱瑟琳,他執拗地計算起凱瑟琳給他學生優惠的次數,如果一個星期算四次,到現在總該有不少于九十次了吧,一次省下的稅錢就算是五毛,那就是五十塊錢呀。除了爸媽,沒人平白無故地給過自己一分錢。他還是想不明白凱瑟琳為什么會這樣做,但他覺得自己欠她的。來美國快二十年了,他從不想平白無故地欠任何人任何東西,也從沒有平白無故地給任何人任何東西,平時他生活在自己的洞里,除非需要,他從不探出頭來,他自給自足,他不覺得自己欠任何人任何東西,這種感覺很好。但今天,他突然覺得自己欠這個老太太點兒什么,不是欠那些稅錢,而是欠她那幾天時間——她已經有好幾天沒來上班了,自己怎么會沒注意到呢?他腦子里全是凱瑟琳的笑容,她那雙與自己年齡不符的明亮的眼睛,還有每次偷偷給一然免稅后眼角露出的得意。

瑪莎的電話是晚上打過來的。一然正和同事們在自助餐上拿東西吃,大家小聲地說起來今天來的病人好像都自己控制得不錯,沒有發生意外。那個紐約客端著一盤綠菜花,找到一然他們抱怨,“我提前跟你們說過了,我對牛奶過敏,但今天的菜大多含有牛奶!”一個比一然級別高的同事,對他表示了歉意,告訴他,他可以去酒店附近任何一家餐館吃飯,藥廠報銷。然后一然的電話響了,里面陌生的聲音說,“你說,如果我需要幫助,可以給你打電話。現在我需要你的幫助。”

和大部分美國城市一樣,芝加哥市中心的繁華就局限在幾條街區里,出租車一路向南沒開出兩分鐘,兩邊就灰暗了下來。雖然還在密歇根大街上,但高樓大廈在剛才那個紅綠燈后唰的一下消失了,矮小的房子蜷縮著身體一堆堆地躲在昏暗的路燈后面。偶爾有小飯館、雜貨店和修車鋪,早都黑了燈。路過幾家住戶門口的草坪上立著白色的十字架,旁邊有巨大的路牌黑底白字地寫著“基督耶穌是真的”。車慢下來的時候,一然注意到路邊的商店標牌上出現了中文,該是進了華人的社區。

果然,瑪莎正和一個華人模樣的中年人站在一處三層的公寓樓前,昏黃的路燈下是那輛帶天窗的黑色凱迪拉克。她個頭比那個中年人高了一截,還穿著連帽衫,巨大的耳機掛在脖子上, 雙手在胸前比畫著,從遠處看,像個蹩腳的演員正沉醉于自己過于夸張的表演之中。看到一然,她立刻跑了過來,拉著他的胳膊,把一然拽到凱迪拉克旁邊,像老熟人一般,省略了客套的話,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她和這輛車一見鐘情,她想要這輛車,但那個操蛋人要加價一千美金,說是原來的報價里沒包括車內的音響和新換的輪胎。

“我在芝加哥沒有朋友,我只有你給我的電話號碼。”

“你沒有和他提前打電話商量好價格嗎?”

“操蛋人!”

“你明白他是想訛你,對嗎?他知道你不想大老遠來了,再空手回去。”

“中國佬!”

一然看著站在公寓樓門洞里的那個人,他剛點上一支煙,也正看著他們。再往南走十幾條街就是黑人貧民區,一然以前讀博士的大學就在黑人區的邊上。眼前的街道,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修的紅磚樓,過于稀疏的路燈,貧于修剪的草坪,讓他想起自己上學時租的宿舍,在校園和貧民區交界的地方,就像這里一樣,兩個路燈之間最灰暗的角落里總覺得像有什么人,穿著套頭衫,手插在兜里,倚在墻邊或就要走到光亮里來。那是一所很貴的私立大學,哥特式的建筑,國際知名的教授,學校美術館里有鞏縣石窟里剝下來的飛天和從巴比倫內城伊什塔爾城門上搬來的釉磚獅子浮雕。剛開學,教務長給新生開會,告訴他們,“你們現在的收入,也就是你們的獎學金,是在貧困線以下,你們將在貧困線下生活好幾年,但我保證,當你們從這里走出去的時候,你們都會變成富人,或是經濟上的富人,或是精神上的富人,最有可能會二者兼得。”畢業后,在輾轉多地,換了三四家公司和研究機構后,一然知道那只是教務長善意的許諾,就像他過于前挺的鼻子一樣樂觀過度了。他也知道自己過于唐突地塞給瑪莎自己的電話,可能讓她產生了錯誤的想象,覺得這個號稱是自己繼母的好朋友、個子不高顯得有些消瘦的中國佬會有一千美金,就像這輛凱迪拉克一樣躺著等她拿走。他更知道不該這樣冒冒失失獨自一個人來到芝加哥南郊這樣的街區,不該這樣和一個自己幾乎完全不認識的年輕女孩站在這輛來路不明的凱迪拉克旁邊。但當瑪莎提起買車的錢里有五千塊是凱瑟琳留給她的時候,明知他無從鑒定真偽,一然還是向那個中國人招了招手。

“今天很特別,今天是你的幸運日。”在開到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時銀行的路上,那個人一邊單手扶著方向盤,一邊回過頭對瑪莎說。瑪莎沒好氣地說,“當然。今天很特別,今天也是你的幸運日。”那個人大笑了幾聲,然后看著前方,用帶南方口音的中文對一然說,“你女朋友?”一然看了一眼身邊的瑪莎,用英文說,“當然。”那個人又大聲笑了幾聲。

“中國佬!”

左邊,密歇根湖在月光下黑得發亮,湖面看不出運動,但能聽見浪拍在岸邊礁石上的聲音。一會兒連大湖都看不見了,不知道是什么工廠的煙囪三叉戟一樣戳在天底下,巨大的廠房像一頭臥倒的猛獸,星星點點的燈火像閃著亮光的甲殼蟲正腐蝕它的尸體。右邊早已經什么都沒有了,一團漆黑,偶爾有黃光一閃而過,不知道是汽車還是住戶的燈光,又立刻被饑餓的夜吃掉了。

已經開出了芝加哥,瑪莎還在罵,好像沒

有意識到身旁這個人,這個剛剛平白無故地借給她一千美金的人也是“中國佬”——或者是恰恰因為知道他是,她才這樣罵的?坐在副駕座位上的一然打開天窗,上面沒有星星,只有黑色的天空。瑪莎早不知什么時候脫了連帽衫,穿著緊身的吊帶背心,露出圓滾滾的胳膊。有夜晚的涼風從天窗橫著吹進來,她胡嚕著胳膊,像訓斥小孩一樣叫一然把窗戶關上。

“對,你也是中國人,對嗎?” 瑪莎好像想起什么來, 突然問。一然以為她是要為自己的言語不當表示歉意,但還沒等自己回答,瑪莎又問,“你不是越南人吧?剛才那個中國佬和你說的是中文,對不對?”一然想說自己不是越南人,不是韓國人,不是日本人,也不是泰國、老撾、新加坡、馬來西亞人,但又想不清楚這些區分對她來說有什么意義。

沒等一然回答,瑪莎扭過頭問他,“他剛才在車上問你什么,你回答說‘當然?”

“他問我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瑪莎沉默一會兒,然后說,“你回答‘當然。”

一然還沒來得及解釋,前面正好出現了一個下高速的出口,瑪莎很急地拐了下來。一然使勁拽著保險帶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向左傾斜,幾乎要倒在瑪莎身上。出口不遠是一處廢棄了的加油站,標識和輸油管已經都不見,只有四個長方形的立柱突兀地立在地上。加油站的小賣部也早已荒廢了,里面黑漆漆的,有玻璃被砸碎了,像睜著的眼睛。瑪莎狠狠地踩下剎車,停在小賣部的前面,關了車,推開車門走出去,又狠狠地摔上了車門,然后拉開后車門,鉆進來,坐在后排座位的中間,大聲拍著一然座椅的后背,說,“來吧!”

一然回過頭,后面一團漆黑,能分辨出瑪莎大概的輪廓,但看不清她的臉。一然打開了車的天窗,月亮出來了,月光照在他們身上。

瑪莎雙腿分開坐在后座上,但膝蓋還是頂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一然把自己座椅向前挪了挪,好讓瑪莎的右腿能伸開舒服一些。

“快點,我明天還得上班呢!”

瑪莎脫掉了自己的吊帶背心,露出里面黑色的文胸,文胸的背帶和乳罩的下沿深深地陷進肉里。

“你不就是想要這個嗎?”

一然全身都扭了過來,看著凱瑟琳的繼女。她上身很長,頭伸在月光外的黑暗里,但脖子以下一直到大腿都在直射的月光下,白色的身體泛著淺藍色的光。 他承認自己今天的行為有些沖動,他自己也說不清到底為了什么,到底想要什么,但他從沒覺得、也不相信自己就想要這個。

“我就是想要這個?”他用手指在瑪莎前面的空氣里轉了轉,使勁想控制住自己的憤怒,“你告訴我,我為什么就想要這個?”

“那你為什么跟那個人說我是你女朋友?”瑪莎向前靠過來,剛才攤開來的白肉變得濃縮起來。

“你覺得當時我要是說你是我工作單位食堂里收銀員的女兒,那個‘中國佬會信嗎?你覺得如果那樣說聽起來不會更可疑嗎?”

“那你想要什么?!你為什么要塞給我你的電話,為什么要給我一千塊錢?!”

“因為你是凱瑟琳的女兒。而且,沒人會平白無故給你一千塊錢!我是借給你,你得還。”一然本想反問瑪莎,那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想要什么?難道那時候,你什么都不想要?但他忍住了沒說。

他看著瑪莎,她白色憤怒的胸脯在文胸里起伏不停。一然恍惚中看見了凱瑟琳滿是皺紋的臉,他知道自己欠她的,但他不想跟眼前這個人解釋,那是他和凱瑟琳之間的秘密。他回過身看著車窗前面破爛不堪的小賣部,說,“如果我剛才侮辱了你,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凱瑟琳不是我媽!我們不住在一起。我跟她沒他媽什么關系!”

瑪莎穿上了背心,也穿上了套頭衫,戴上了帽子,坐回到駕駛員的座位上。巨大的屁股沉重地砸下來,把坐墊里的空氣擠了出來,像放一個聲音很大的屁。

“中國佬!”

一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了,進印第安納波利斯的時候,是瑪莎把他叫醒的,問他家的地址。

和芝加哥相比,印市顯得冷清得多。一然住在城北的郊區,新開發的社區,周圍還是農田。路上沒有車,路燈稀疏,瑪莎打開車的大燈,能照到很遠的地方。常有鹿出現在兩旁或慌張地從路面上躍過。可能是云散了的緣故,滿天都是星星。

看到草坪上升起的一堆堆的土丘,像漫畫書里過于規整的波浪,一然知道是到家了。

“你家也有鼴鼠?”瑪莎停下車,吃驚地問。

“可能是從農田那邊鉆過來的。我知道凱瑟琳家門前也是鼴鼠成災,對嗎?”

“你知道她就是因為踩到鼴鼠洞里,摔倒了,然后傷口感染,又發燒,才去世的。唉,誰能相信會是這樣呢?!”

“我最后一次見到凱瑟琳就是在她摔傷以后,她全身纏滿了繃帶跟我說,她去摘門前松樹下金色的蘑菇,但一腳踩塌了鼴鼠之王的家。”一然本來不想再跟瑪莎提起凱瑟琳的事——他知道的凱瑟琳,他記憶里的凱瑟琳,只屬于他——但看著草坪上滿目狼藉的鼴鼠洞,他還是沒忍住。

“鼴鼠之王的家?”

“那天是全國燈塔日。”他想起凱瑟琳手邊的小硬紙片,淺藍色的燈塔,墨藍色的背景,明亮的光從燈塔的頂層像喇叭一樣發散出來,里面黑色的字寫著:“做一個燈塔!”

“那天,她不該去上班。”

一然想問她,凱瑟琳為什么這么老了還要去工作,又覺得是個很傻的問題,不該問,至少不該問瑪莎,她和她沒他媽什么關系。他找瑪莎要了她的身份證,用手機拍了照片,他也不知道這有什么用,但總覺得心里踏實點。瑪莎告訴他自己在市中心一家酒吧里當調酒師,收入主要靠小費,她感謝一然的好心幫忙,并為自己路上過激的反應表示歉意。她想盡快還他錢,但恐怕不會太快。一然想說,她根本不需要凱迪拉克,她應該量入為出,但又覺得犯不上。

“一個月,行嗎?”

瑪莎好像完全沒有想到一然會這樣問她,愣愣地看著他,不知道是時間不夠,還是過于寬裕了,只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后重新坐回車里,準備離開,但又搖下車窗,探出頭對一然說:

“你知道,我騙了你,買車的錢里面沒有凱瑟琳的份兒,這是我的車,她什么都沒留下,她什么都沒有。”

“什么叫什么都沒有?”一然拉住她的車窗問。

“什么都沒有就是什么都沒有,她嫁給我爸時什么都沒有帶來,她死的時候什么都沒有留下,零。”瑪莎的左手伸出來,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一然知道沒什么可說的了,摸著鑰匙走回家,順便狠狠地踩平了幾個草坪上鼴鼠新挖出來的土堆。他已經做好準備和那一千塊錢,不對,如果刨去凱瑟琳替他省下的五十塊,就算是九百五十塊吧,說再見了。

一個星期以后,下午正在班上,一然手機里突然收到一張照片,里面有一只戴著塑膠手套的手,手里是一只鼴鼠。發來照片的電話號碼不熟悉,他想是什么人發錯了,沒當回事,也沒仔細看。下班回到家,他看見那輛黑色凱迪拉克正停在他門前的草坪旁。剛停下車,瑪莎就穿著緊身的黑色牛仔褲和包身的黑色雞心領T恤衫,跑了過來,很興奮的樣子。

“我馬上就要上班去,所以說不了幾句話。”瑪莎一邊指著T恤衫上的一行小字,一邊愣頭愣腦地說。一然順著她的手指,看到她隆起的胸脯上“Rhein Haus”的字樣,字母a上方有金色皇冠的圖標,另一邊胸脯上印著兩頭決斗的公鹿,交錯的鹿角上是一面旗幟,旗面上是“Rhein Haus”的縮寫“RH”,他知道那是在印市小有名氣的德式酒吧“萊茵之家”的標志。

見一然沒有說話,瑪莎接著說,“你看見照片了吧?怎么樣?”

“什么照片?”一然不知道瑪莎在說什么,莫名其妙的問題讓他有些不耐煩。

“我下午剛發給你的呀?”瑪莎一邊說,一邊拿出自己的手機,給他看。

一然想起來了,就是他下午收到的那張,不過這次,他仔細地看了看。那是一只很大的鼴鼠,很小的眼睛瞇在灰色的濃毛后面,幾乎看不見了,也看不出是死是活,粉紅色的爪子和鼻子一個顏色,很長的趾甲,很長的胡子。一然真的糊涂了,不知道該怎么回答瑪莎“怎么樣”的問題,只是隱約覺得這只鼴鼠很干凈,他本以為鼴鼠都會是兩只爪子全是泥呢。

可能是對一然木然的反應有些失望,瑪莎一邊攤開右手在空中晃了晃,好像在稱什么東西的重量,一邊提高了音量說,“這是鼴鼠之王啊!就是它!”

“鼴鼠之王?”

“對,我抓住的!”

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然拿過瑪莎的手機,又看了看,好像多看幾遍就能看出這只嚙齒類動物的身份來。它和一然想象的不同,它沒有金蘑菇做的王冠,也沒有橡樹果做的項鏈。可能它是無冕之王。它看起來很無辜,兩只前爪耷拉在棕色的塑膠手套前面,做出無可奈何的姿態。

“你抓的?”一然隨口問。

瑪莎似乎早有準備,把身后的背包放在地上,從里面拿出來一個銹跡斑斑的圓球形狀的鐵夾子,夾子的鋸齒部分在底部分開,另一邊系著一條不長的鐵鏈子。“對,就用這個!”瑪莎一邊說,一邊上下搖動著鐵鏈,夾子口便一開一合哐當哐當地響,像只嗷嗷待哺的小獸。

一然好奇地接過鐵鏈,也上下搖晃了幾下,饑餓的小獸又嘩啦嘩啦地叫了幾聲,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然又看了一眼照片,照片里手套和鼴鼠幾乎占據了整個畫面,只有四邊的角落和鼴鼠兩腿之間的縫隙能看見后面的背景,似乎是草坪,似乎有鼴鼠挖出的土堆,但又看不清楚。他還是不明白今天瑪莎為什么突然出現在自己家門口,給他看這張照片,還帶來了這套球形夾子。難道是為了告訴他,她抓住了殺害凱瑟琳的元兇,好讓他出口惡氣?他們倆還沒有這樣幼稚吧?

“你知道鼴鼠有多難抓嗎?”瑪莎把球形的夾子放回背包,一邊說,“你有沒有用過那種蚯蚓形狀的毒藥,‘美洲豹牌,電視里有他們的廣告,‘美洲豹,還你一片綠地!你肯定看過。塞在鼴鼠洞里,說鼴鼠視力不好,分不清,把它當蚯蚓吃了,就死了。還有那種撒在草坪上的化學粉末,說是能殺死草地下面的肉蟲,鼴鼠就靠吃那些肉蟲活著,把那些蟲子都殺光,鼴鼠沒吃的了,就跑別處去了。還有那種抓老鼠的籠子,只有一個入口,能進不能出,埋在地底下。都是扯淡!我還給咱們印市的幾家專門除害蟲的公司打了電話,你知道抓鼴鼠要多少錢嗎?”

一然剛開始聽得一頭霧水,聽到這里好像聽出些滋味來了,他猜該是一千來塊吧,但沒有說,只是搖了搖頭。

“最低的報價也是一千二!還不能保證要花多長時間才能抓住。”

瑪莎停頓了一下,又揚起手,好像害怕一然打斷她,害怕一然提前說出她想說的話,“我是想,我干嗎不來幫你抓鼴鼠呢,就用它,我保證把你地底下的鼴鼠都抓住。”她指了指還放在地上的背包,然后轉過身,看著一然家門前的草坪。

一然憤怒地跳上草坪,在一個鼴鼠堆起的土丘上使勁跺了幾腳,最后一下由于用力過猛,差點把整只腳都陷進去。他盯著瑪莎說,“但你欠我的是錢,不是幾只鼴鼠!”

一直滔滔不絕、有些亢奮的瑪莎像犯了錯的小姑娘一樣,低下了頭,好像剛才的亢奮只是自己心知肚明的勉強表演,被一然的話捅漏了氣,一下子干癟了下來。

可能是自己站在鼴鼠挖出的土堆上的緣故,一然覺得連瑪莎的個頭都比剛才矮了一截瘦了一圈,不再是他印象里那個有些過于健康過于粗壯的少女了。他看見瑪莎嘴動了動,像要說什么,但又沒說,而是彎下腰,從背包的側兜里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棕皮信封,單手遞給他,說:“對不起,我再想別的辦法吧。這是我收拾屋子時找到的,我想可能你會想要。”

信封很輕,和肥胖的外表不符。撕開了,里面是一本日歷,上面標識出各種特殊的節日和紀念日,紙很薄,印制也差,一看就很廉價。

一然的怒氣突然被一種沮喪所代替,甚至摻雜著些許的自責。他知道在網上很容易找到那種抓鼴鼠的照片,誰知道那手套里面是不是瑪莎的手,反正沒人見過鼴鼠之王長什么樣子,而這本日歷也沒法證明真是凱瑟琳用過的——誰能證明這不是瑪莎剛才在拐角路邊加油站旁的小商店買的?——她只是不想還給他那一千美金罷了。但說不定照片里的鼴鼠真是她抓到的,說不定凱瑟琳真的會在睡覺前翻翻這本廉價的日歷,好決定第二天要不要穿什么特殊的應景服裝,說不定瑪莎說的都是真的,她只是一個靠小費生活的窮年輕人,她沒錢,但又想還給他她欠他的,如果真能把他家的鼴鼠問題解決了,誰能說那不值一千塊錢呢?自己為什么就不能信她呢?這和凱瑟琳沒關,這只是他和她之間的問題。但他心里清楚,瑪莎剛才低下頭的樣子,她小聲說“對不起”時的表情,讓他想起了凱瑟琳。或許她真是很好的演員,但凱瑟琳不是。他跑到凱迪拉克車旁,追上了瑪莎,搖著手中的日歷對她說,“對不起,我剛才有點兒太著急了。就按你說的辦吧。”

他本以為瑪莎會做出很高興的反應,但她只是抿了抿嘴,幾乎覺察不出來地微微一笑,說,“那我這周末就開始。”然后打開車的后備廂,雙手提起那個裝球形夾子的背包,很小心地放了進去。上車前,她扶著車門對一然說,“那天回家,我還看見一個小的瓷海豚,可能也是凱瑟琳的,我周末也可以拿給你。”好像是擔心一然不好意思接受,瑪莎坐進車里以后, 又搖下車窗,跟他說,“我爸爸不喜歡這些東西。”

妻子去上瑜伽課了,剩下一然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草坪。陽光好得一塌糊涂,把所有東西都染上了神一樣的光芒,連新翻開的泥土都是金色的。周六下午,小區里幾乎看不見人,只有車輛偶爾緩慢地駛過,或是從各家的車庫里開出開進。對面印度人家的草坪剛剛修剪過,比隔壁兩家的草坪矮了一截,呈現出不同的綠色。草坪中央,橡樹巨大的樹蔭里,擺著一大盆水,邊上扔著兩個藍色的滋水槍,但玩槍的孩子不見了。

他們搬進這個小區快兩年了,和那家印度人前后腳。一然還記得剛搬進來不久,他第一次看見草坪上隆起一個小土丘,和土丘連在一起的一條很長的微微凸起的壟,像一條被凝固在土里的蛇,蛇頭就要從土丘頂部的口里呼之欲出。他問妻子,和賣房中介一起看房子的時候,他們有沒有注意到這個,但誰也想不起來了。那時他們沉浸在即將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空間的興奮中,即使看到了,也不會在意吧。

一然房子的后面是一排山核桃樹,樹后面是大片的農田。他們這里是城市的邊緣,地下面應該有很多的鼴鼠吧,這里本來就是它們的家。一然在網上查過各種治理鼴鼠的方法,也試過很多,不僅沒見成效,反而似乎激發了鼴鼠的活力,它們愛上了一然的草坪,在下面生兒育女。有一天一然看到一個視頻,里面,一個穿著大褲衩的人坐在遮陽傘下,一邊喝著可樂一邊說,“我們生活在地上,它們生活在地下,我們為什么一定要是敵人呢?我覺得后院里有一家鼴鼠是件很好玩的事。”然后鏡頭轉向他后院的草坪,幾個小土堆零零星星地從地上鼓起來,那個人把鏡頭拉近了,能看見每個土丘上面都頂著一把小傘,靜靜地等待著鼴鼠探出頭來乘涼。

瑪莎跪在地上,撅著屁股,正挖什么東西。她已經來了三個星期了,每次都是周末的下午來。她穿一身牛仔服來,走的時候,在一然家里換上“萊茵之家”的工作服,把滿是泥土的牛仔服塞在背包里。那種球形的夾子已經埋了四五個了,還沒見成果,但每次瑪莎似乎都充滿希望,她把食指和中指交叉起來,沖一然晃一晃,要求上帝的保佑。

她沒有把瓷海豚帶給一然,可能是忘了,可能是她爸爸決定自己留下來,一然沒有問。對他來說,瓷海豚和那本日歷一樣,都沒什么用處。

草坪上已經全是翻起來的泥土了,分不清哪些是鼴鼠用它們粉紅色的小爪子刨出來的,哪些是瑪莎為了抓鼴鼠而挖出來的。有時一然看見瑪莎跪在地上像上了弦的機器很起勁地挖,然后突然泄了氣一樣,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手撐在新挖出來還很濕潤的泥土上,一只手擦汗,然后又跪在地上,撅起沾滿泥土的屁股,從后面看,背影像一個巨大的土丘。

一然不知道瑪莎是真的有抓鼴鼠的本領,還是這些都不過是她為了還他那一千美金而想出來的花招。他只知道天氣就要涼了,電視里說有從什么地方吹過來的冷空氣,就要光顧印第安納州了。秋天很快就要過去了,樹葉已經變了顏色,土地正一點點變硬,鼴鼠們該要往更深更暖和的地底下鉆了。等葉子都落了,等雪下起來,就什么土堆都看不見了。

2019年4月5日 布盧明頓市

責任編輯 石一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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