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冷陽
火車穿過黃昏
落日刪繁就簡,黃昏的舊秩序
不斷變換風的住址。火車穿過黃昏
像一首音樂穿過琴弦。車窗外
華北平原在我的句子里交出光線
群山之下,草木在空氣中側過臉來
準備承接更多黑暗。火車穿過黃昏
一些人返鄉,回到陳舊的懷抱
一些人回到泥土。云端的神
不認識我。我是這個世界的陌生人
沒去過來生,也從未與上帝交談
大海:月光奏鳴曲
面朝大海的人,在月色中陷落
酒杯唱著寂寞的歌,大海沉睡
月亮是一碗藥,正好醫治疲倦的心
大海沉睡,一封書信也可以沉睡
海面被時間平分:一半是水
另一半仍是水。這秘密的郵差
扣上死亡的郵戳,把生命的證據
快遞給我。那永不停歇的
就不要停歇了。既然大海備份了
又苦又咸的命運,索性讓結局
在水中還原成水。那么多的水
沒有一滴是過期的靈魂,沒有一寸
是我的仇恨。月光是神的鼾聲
如果把海水劈開:誰能瞥見
逝去的故人?誰能在尖叫的魚群
與逃竄的風聲里褫奪月光的白銀
面朝大海的人,失眠如月出東山
因為波光的閃耀而更加秘不示人
海鳥在海中做夢,浩蕩的清歡
在綿延不絕的敘述中重塑人間
那遼闊的指給我恍然一瞥的蜃景
那幽邃的指給我莫衷一是的島嶼
我相信有一種愛可以歷經滄海桑田
天空廢除恨,月光在海水中擴張年輪
銀杏的方式
現在我們談談銀杏。它對書寫
并無裨益。天空高于內心
大雁和云朵狹路相逢
有人在樹下打電話。他的旁邊是風
斷裂的語句,與一截枯枝有關
事件忽明忽暗,世界憂喜參半
有人指鹿為馬,有人緣木求魚
時間的光點被銀杏輕輕晃動
風中的植物。一個冰涼的主題
回避邏輯和真實,被畫布移動
天機一瀉千里。這是銀杏的方式
它返回的速度,符合悲劇的本質
死亡的布局從一株銀杏開始
世界和我們都需要被重新界定
神說過的話被落葉一再重復
緩慢,沉重,拖延著人的處境
白 鹿
一匹白色的鹿從紙上閃過,天空太高
果實太香,我伸手摸到一批閃爍的詞語
秋草瘋長,野兔在天邊躲避猛獸和子彈
如果我不能開口,你的美是否逼迫我交出孤單
蘑菇和蝸牛在還鄉的路上討論夢想與磨難
一匹白鹿攜帶薄荷般的清涼帶動我的視線
她經過的地方,一切都生動起來,煙波浩渺
她神秘的氣息以風的方式包抄我的言辭和思念
我想把我虛弱的一生掏給你,白鹿,疲倦和無奈
算不了什么,空茫的原野上還有什么比你更純粹
樹林和星空,平原和情書,一切因你而散發幽香
我聽見光陰破碎的聲音,蟲鳴縫補大地的裂痕
一個懷揣深愛的人從不懂什么叫遲暮和寒涼
多少幸福的河流通向你,多少秘密的道路通向你
白鹿,這一生有你就夠了,生活與美酒互通有無
那一道白色的閃電照亮了我們的手和頭頂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