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水（三章）

草馨兒

春 水

在正月的河灘，我遙望一片蒼茫和遼闊。

陽光白，風不冷。

岸邊的樹還沒有發芽，風拂過的地方，枝條微微地顫栗，河面激起小小波瀾。

很輕，很靜。

在這日益喧鬧的世界中，能讀懂這些輕、這些靜，多么難得。

這些春水是安靜的，我的心也是安靜的。

我知道這安靜的下面還洶涌著高山的積雪、溝壑的冰凌兒和一些干凈的或不干凈的暗流……

我的心隨著春水流動，一些人和事，漫過堤岸，羞愧、煩躁、平靜。

人的一生猶如春水不斷地流淌，最終豐盈而歸于沉寂。

我亦若春水般從沒有停止過自己的流淌，有時卻繚亂。

春水流過的地方，魚兒在私語，大地在潤澤，花朵在夢囈……

總有一只小船泊在哪兒，擺成渡口的樣子。

渡誰呢？

沒有舟子，我不會劃船。

那就甘心作舟上的蘭槳吧，橫陳著，就那樣橫陳著。

不讓思緒飄搖，不讓心兒動蕩，只是定格，只是存在。

像春水般靜寂，像春水般流淌。

醉 茶

夜深了，我的心和四周一樣黯淡。

白天的事物，像陰霾，一團一團地罩著我。

我透不過氣，我想喝茶。我想請自己喝茶。

茶具，我喜歡那種高高的透明的，可以照見自己影子的玻璃杯。

音樂，我喜歡那種悲愴的，可以讓人痛哭流涕的大提琴的協奏曲。

茶葉，我喜歡那種清明前的，藏在冰柜里的最好的新綠。

有茶，有想聽的音樂，有這孤獨而寒冷的夜，我慶幸我至少還擁有這些我愛的東西。

靜寂中，等待那些蜷縮的生命，在沸水中復活。

翻騰，漂浮，飄逸。一片，又一片，舒展，下沉。茶色漸深，我的身心在音樂中似乎有所釋然，在茶水中似乎有所溶解。

輕啜一小口。苦，還有點澀。

豪飲。仿佛將夾雜一年的眼淚、汗水或者委屈一飲而盡。

續水。茶色變淡，茶香變淡。

一年如此。

續茶。茶煙輕裊，茶葉浮沉，一生如此。

辛苦與勞累，悲傷與歡樂，在一杯又一杯淡了又濃，濃了又淡的茶水里沉淀。

寒夜如冰，我只喝茶，沒有睡意，沒有冷。

原來，茶也醉人。

回 望

即將天命之年，我爬上山腰回望。所有與回憶有關的詞語瞬間集結。

努力，成功，失敗，

憎恨，懺悔，拼搏

它們被陽光照耀，被暴雨沖刷，被白駒放牧，有些變成獎牌，過往里沾滿塵埃；有些化作傷心的淚滴墜入生命的河流。

盡管如此，我還是無法放棄對山頂的向往。跌倒了，站起來，繼續攀爬。

一些帶癌的細胞乘虛而入，卻無法靠近我的靈魂。

一想到這些，我就激動不已，像一粒劫后余生的種子，懷抱熱愛，再一次從蒼茫的厚土中探出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