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個饅頭成了佛

陳國炯

20世紀70年代末的農歷二月初二，父親為我去大佛寺拜佛許愿，求菩薩保佑我考上大學。

大佛寺離我家五十多公里，全是彎彎曲曲崎嶇不平的山路。

半夜兩點多鐘，父親與母親起床了，父親開始洗漱，然后嚼著母親為他烙的麥皮果，喝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粥。母親進進出出忙碌著，用竹絲帚撣著竹籃上的灰塵，把一塊很舊但洗得很干凈的白土布攤在竹籃內，捧出一只藍邊瓷碗，碗內放有九個饅頭。為了這九個饅頭，母親把家里的所有積蓄都拿出來了，因此，母親十分虔誠地把盛有饅頭的瓷碗放進竹籃內，然后掀起白土布的四個角，蓋住放有饅頭的碗，又把香燭經卷放在籃子內，一再叮囑父親路要走穩，籃子要挎緊。父親討厭母親的嘮叨，但還是順從地應答著，表示會把饅頭一個不少地供祭給大佛菩薩。

父親為我許愿后，沒出幾個月，我如愿考上了上海的一所重點大學，捧著錄取通知書，母親淚流滿面，一口一個全靠菩薩保佑，父親也高興得合不攏嘴。

去學校報到前，母親一次又一次地要父親去還愿。現在愿望實現了，應該是向大佛菩薩還愿的時候了。但父親只對母親說，兒子要上學，吃住行都要花錢，還愿的事以后再說。母親聽了倏地跳起來，手指著父親的鼻尖說，你是不是兒子他爸？我們再窮也不能欺騙菩薩，拿兒子的前途開玩笑。

母親見父親死皮賴臉不吭聲，氣極了，最后說，你不去也行，明天我自己去大佛寺還愿。父親知道自己斗不過母親，遂像做錯事的孩子般說，那天我沒去大佛寺許愿。

母親聽了父親的話不相信，兩只本來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然后厲聲問，那你那天干什么去了？還有那九個饅頭呢，去哪了？

父親想起了游僧對他講過的話，忽然像個調皮的孩子一樣笑著對母親說，九個饅頭成佛了。母親聽了父親的話更是哭笑不得，以為父親發燒了，腦子燒壞了，在講胡話呢。

父親見母親急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就把真相告訴了母親。

那天，父親不知走了多長時間，天慢慢地開始亮起來，父親隱隱約約看到了蘆甘嶺路廊，父親知道看到路廊意味著離大佛寺不遠了，就加快了腳步。

將近路廊時，父親聽到了慘烈的哭喊聲，忙快步跑向路廊。只見路廊內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不停地搖晃著倒在地上的一名婦女，父親一看就知道那婦女是帶著小孩出來乞討的。孩子們說他們的媽媽已有三天沒有吃東西了，他們見到我父親像遇到救星般要我父親救救他們的媽媽。父親連忙跑到旁邊的泉水孔里接了半碗水，灌進那婦女的嘴里，一會兒，婦女醒了。父親看到醒來的婦女和孩子們盯著竹籃，本能地拎起籃子摟緊。婦女向父親磕頭，要父親救救孩子們。父親見人求他，他的俠義之心滋長，心一橫，揭開白布，從里面拿出一個饅頭遞給婦女，婦女把饅頭遞給最小的孩子，最小的孩子遞給稍大的，這樣一個個遞著，最后那大的男孩把饅頭塞到婦女嘴里，婦女不肯吃，又推給最小的孩子。父親早已看得淚流滿面，遂把九個饅頭全分給了孩子們，然后快步走出路廊，朝大佛寺方向走去。

走了一陣兒，父親忽然想到了供品都給了孩子們，再去大佛寺用什么去供祭大佛菩薩？父親一陣后悔，蹲在路邊抱頭嘆氣。

“施主為那九個饅頭懊惱？”父親抬起頭，見眼前站著一個游僧，正與他說話。

父親說，沒錯，我原是去拜大佛菩薩，求他保佑我兒子考上大學的，現在饅頭沒了，叫我用什么去祭拜菩薩求保佑呢？

游僧微微一笑，開口道，佛的旨意是普度眾生，施主用九個饅頭救活一家幾口人生命，施主你才是真佛，真佛何必去拜泥佛呢？回去吧，一切得靠自己。父親聽了那游僧的話不再懊悔，慢慢地回到家，但不敢對母親說出實情。

父親說，那高僧說得對，一切得靠自己，兒子就是憑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學的。說完父親嘿嘿一笑，笑得真像那尊彌勒大佛。

母親聽完父親的話，沒有怪父親，而是贊許地說，想不到你積了這么大一個德，還遇到了高僧。

選自《傳奇·傳記文學選刊》201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