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松
(閩南師范大學 研究生處,福建 漳州 363000)
一
民間信仰中的神靈世界也是現實世界的反映。民間信仰中的神靈大都為男性,民眾在膜拜仰視這些神靈的同時,又唯恐神靈們在那個世界里太寂寞,于是給一些神靈配上對偶和伴侶,如土地公土地婆、月老月婆、花公花婆等等。比較典型的如泉州南安的孝子神郭忠福,十六歲未婚坐化,被奉為神以后,信眾給他配上夫人。而有的還把給神靈配夫人作為獎勵,如伽藍神本來是沒有夫人的,唯漳州薌城區岳口街德進廟的伽藍神,有配偶伽藍夫人。據廟里老人傳說:明代時,有一御史(浙江人,年代不詳)從此路過時,停轎廟旁,忽打盹,伽藍神托夢告訴他,他的前世為本地人,8歲時夭折,后托生到浙江。現在他前世的母親正在廟里祭拜他。御史醒來后大奇,來到廟里果然看到一個老太太正在燒香祭拜,上前細問,前世兒時之事恍然相熟,待老太太拿出其前世的用具與玩具時,更確信無疑。于是御史進京上奏皇帝,認為此廟伽藍神靈驗出奇,于是皇帝敕令以金粉敷面,并配以伽藍夫人。
但進入官方祀典的神靈,信眾是不敢隨便給配夫人的。而像城隍夫人這種由朝廷名正言順封賜的,在歷史上極其罕見。
城隍之名,始見于《周易》。《周易》卷四《泰》卦有“城復于隍,勿用師”之語。至南北朝時,始有祀城隍神的明確記載。
唐代城隍信仰已盛行于江南,宋代城隍已列為國家祀典。城隍夫人之出現與封賜也是在南宋時期。宋高宗在紹興二十八年正月(1158)封江西筠州(今高安市)城隍神“忠顯靈應翊順廣惠侯”,并“封其妻慈惠夫人。”究其原因,是因南宋高宗在被金兵圍追堵截時,據說曾賴城隍神“保護巡幸”,如臺州城隍神“建炎三年(1129),封顯佑侯;四年(1130),以保護巡幸,加通應;紹興八年(1138),加靈惠。”還有“紹興府城隍神崇福侯祠,光堯皇帝紹興元年(1131)年五月,以車駕駐蹕會稽逾歲,行殿載寧,特加封昭佑公,仍賜廟額顯寧。”所以對城隍神屢次加封,順帶也給城隍神配一個夫人。
元代,統治者對城隍信仰更加重視,忽必烈定國號前一年,至元七年(1270),太保劉秉忠、大都留守段貞、侍儀奉御忽都于思、禮部侍郎臣趙秉溫等人建議建設大都城隍廟,“上然之,命擇地建廟如其言。得吉兆于城西南隅,建城隍之廟,設象(像)而祠之,封曰佑圣王。”城隍廟由朝廷興建,這是此前從未有過的現象。此后,大都城隍不斷得到元帝的封賜,爵號的字數不斷增加,元末,朝廷給予大都城隍的爵號已達12字之多,這也是此前未曾有過的情況。而從封號上的“護國孚化保寧”就可以看出大都城隍被賦予了國家守護神的職責。
而城隍夫人的封賜也在元代升級。元文宗天歷二年(1329),加封大都城隍為護國保寧王,夫人為護國保寧王妃。城隍夫人封賜的升級,說明元代社會女性地位的提高。史載,大都城隍被封后,“皇姐莊靖大長公主遣亦鄰真,尊皇后遺資正同知朵列圖、按木不花,皇太子、皇妃遣長慶卿玉魯鐵木兒,咸赍香幣,致祭于廟。”此外,元代一些地方上的城隍廟甚至由女冠來進行管理。如汴梁路城隍廟在蒙古軍南下滅金時,毀壞不存,后經河南路兵馬都總管劉福的倡議新建城隍廟,同時敦請女冠參與廟內事務的管理:“汴梁之廟事城隍神,其來尚矣。壬辰兵后,廢撤不存。河南路兵馬都總管劉侯福大懼無以妥靈揭虔,曰:事神治人,守吏職也,可偏廢乎!于是,相新昌里爽塏地,……廣衷余七畝,繚以崇垣,中起正殿,像設有儼。……敦請女冠孟景禮、向妙順、朱妙明輩相與住持,夤奉香火。”女性出家入道,往往前往庵觀之中,而女性由官方邀請參與住持城隍廟事,只有在元代才有。可見元代婦女地位的提高。
二
元代以后,凡城隍廟之設,都有配祀城隍夫人,一般祀于后殿(寢殿)。但專門奉祀城隍夫人的宮廟卻十分罕見。據了解,臺灣有一座以城隍夫人為主神的宮廟,即臺中的龍山大廈宮。而閩南地區,就筆者所知,僅福佬、客家交界的漳州南靖縣書洋鎮才有。
南靖書洋鎮有兩座主祀城隍媽(城隍夫人)的宮廟:長教官洋村的必應宮和南歐村的集賢齋。
必應宮位于云水謠景區的溪水一側,土樓群的前方。據宮中老人介紹,必應宮有500多年歷史,宮中主祀城隍夫人。
必應宮的主殿前方由半圈圍墻圍繞。圍墻上開一大門和一側門,大門上飾有閩南特色的燕尾脊屋頂,大門上方刻有“必應宮”石匾,大門兩側寫有“必信必佑神恩保黎民,應靈應感福德安社稷”的對聯。進入大門后穿過一個小院子便是必應宮主殿,主殿外側有一“天鑒在茲”的牌匾,主殿正前方供奉一尊城隍夫人木質金身,城隍夫人頭戴鳳冠,身披金色披風,端莊威嚴。城隍夫人金身被放置于一個紅色神龕之內,神龕上掛著“城隍夫人”燙金紅色牌匾。在城隍夫人神像前方供奉兩個城隍夫人的神位,右側供奉土地公。神位前方的供桌上有一只刻有“必應宮”的香爐,桌上還有藥簽、平安簽供信眾問事求簽,左側墻上貼滿了簽紙條。

必應宮外景

必應宮城隍夫人神像
據村里老人們介紹:相傳在清代,鎮上的農民簡文儉的妻子王氏身患一種怪病“心氣疼”。有一次,簡文儉到南靖的舊縣城—靖城賣山貨,偶遇一客商,得知平和縣九峰鎮城隍廟藥簽“靈驗”,次日便與那客商一同到九峰鎮,求得“靈藥”回家治好了妻子的病。患有黃腫病久治不愈的村民簡啟正聞訊也去“求藥”,結果也藥到病除。于是村民有病者紛往求之,但鎮上(當時叫長教圩)距九峰鎮有百余里之遙,村民們要想求“靈藥”,來回得必須花費兩三天時間,十分不便。于是,簡氏族長與村民們商量,決定到九峰鎮請回城隍香火。
簡氏族長私下帶著幾個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到九峰鎮城隍廟祈愿,沒想到擲了幾次杯,都是“陰杯”:城隍老爺不同意“外出”。簡氏族長心想,你城隍老爺不同意,我就求城隍夫人。于是,他們轉而跪求城隍夫人,仍擲杯以明示。誰曾想,三次都表示同意。
就這樣,簡氏族長把城隍夫人的香火請到了長教圩,建了一座小巧的城隍夫人廟,取名為“必應宮”,寓“有求必應”之意,又專程到漳州請人雕刻城隍夫人神像安置在宮內。因為只請來了城隍夫人,所以每年的正月初七,都要將城隍夫人用轎子送到九峰鎮城隍廟,讓她與城隍老爺“夫妻相會”一夜,次日返回。
必應宮每年正月初九都要舉行盛大的活動,當地人稱為“做大日”。城隍夫人一般不出巡,只有別的宮廟來請時才會出巡,例如附近的南華巖觀音做節和坎下祖師爺做節時都會來請城隍夫人坐轎出巡。
集賢齋,位于書洋鎮南歐村,該村多為張姓族人。據該廟的碑銘記載,廟始建于明萬歷年間。后來張族人張金拔考上進士,并曾在此招賢,撰題“集賢齋”及楹聯,故名。2005年11月,村里將集賢齋由平房改建成兩層樓。集賢齋所祀的城隍媽也是由平和九峰城隍廟分香而來。集賢齋由外墻和一座兩層的平房組成。與一般的宮廟建筑不同,由于它是由平房改建的,因此沒有閩南宮廟繁復的屋脊裝飾和石獅龍柱,顯得有些簡陋。
城隍媽神廟正門上方刻著“集賢齋”三字,兩側有“集義配天光史策”“賢才蓋世秉文衡”的對聯,門邊圍墻上有記載集賢齋沿革和捐資名單的碑銘。進門后走過小院進入主殿,一層正中的前面上供奉著三寶佛的畫像,畫像前有一張供桌,上面放置一個銅質香爐。二層的正前方有一個水泥砌起的貼有紅磚的高臺,上面供奉著城隍媽的木制雕像,放置于神龕之中。在神像前方的供桌上擺放著一只大的銅質香爐和左右兩個小的銅質香爐。供桌左右各有兩支紅色水泥石柱,石柱上掛有“城門朝水水映神靈昭四境”“隍廟依山山崇圣德潤千鄉”的木質紅色楹聯。

集賢齋外景

集賢齋二樓(供奉城隍夫人)
附近老人介紹:這里的城隍媽很能干。以前城隍媽做大日,她自己去唱戲,讓人們一定要去聽戲。人們去了發現有三個神燈,過去一看,是公王、媽祖和圣母娘娘。如果村里人很久沒去拜祭,城隍媽還會托夢給村民,讓大家要來拜祭,一年四季都要做福,要殺豬宰羊。
集賢齋三年一次,在農歷十一月初五到平和九峰城隍廟割香,村長做頭家。每年農歷十一月初七做大日,城隍媽巡村,保佑村里平安順利。初六、初七、初八唱戲,演木偶戲,會把公王、天后宮的媽祖、圣母娘娘一起請到大祠堂看戲。每月初一十五村民都會來拜祭,求平安健康。
南靖除這兩座主祀城隍媽的宮廟外,書洋塔下村的不少土樓內居然也有不供奉城隍,只供奉城隍媽的神像,如步順樓、德昌樓、倚南樓和萬慶樓等,有的單獨供奉,有的和觀音一起供奉。其中倚南樓城隍媽歷史最久。書洋人為何在土樓內供奉城隍媽?據書洋人說,很早以前,書洋人的女兒嫁到九峰,死后成了城隍夫人,故書洋人把她請回來供奉。平時初一、十五土樓里的人都會拜祭。正月十五,則將四個樓里的城隍媽請至德遠堂看戲,村民進行祭拜。
三
閩南地區為什么只有在客福交界的地方才有城隍夫人的宮廟,竊以為主要有以下幾點原因:
第一,和客家在客福交界地區的地位有關。在我們的田野調查中,凡在客福交界地區如平和九峰、南靖書洋等地的鎮上,即當地的政治經濟中心,無論福佬或客家人,都講閩南話,閩南話是當地的主流語言、通行語言。在當地雖然客福交錯,但以閩南語系更強勢。如平和九峰,以九峰鎮鎮政府所在地的鎮上為交界,西南、西北為客家,東北、東南為福佬。九峰鎮上及周邊既講客家話,又講閩南話。客家人在村里講客家話,到鎮上講閩南話。鎮上閩南話為主要交流語言。我們到黃田村都城隍殿考察,黃田村為客家村,廟里的人亦是客家人,但采訪時他們都講閩南話。
這反映在民間信仰上,城隍作為一方主神,客家人請不動,只好退而求其次,請城隍夫人。像南靖云水謠的必應宮就是很典型的例子。這反映的是在客福交界地區的客家人對自己地位權利的一種訴求。
類似的例子還有平和縣九峰城隍廟的城隍夫人金身尋木的說法:據說清朝年間,九峰信眾要重雕“城隍媽”木質金身,但找了好多的木材,雕刻之后很快就腐爛了,信眾說那是“城隍媽”不滿意,最后在離九峰鎮20多公里的秀峰鄉(客家),找到一棵樟樹,雕刻之后,金身愈發光潔,九峰信眾就把秀峰鄉當成“城隍媽”的娘家,其他地方到九峰城隍廟迎神出巡,都是“城隍爺”“城隍媽”一起出動,并且要敲鑼打鼓迎去送回,唯有秀峰鄉可以在演社戲的時候單獨迎接“城隍媽”,并且只要迎去,回來是不用管的,只要捎個信說哪天“城隍媽”要回來了,九峰的信眾自會敲鑼打鼓去迎回來,頗似嫁出去的女兒被娘家人接回看戲,回來的時候自然是要婆家人去迎回來。書洋塔下村的土樓內供奉的城隍媽也是類似的情況。
從這個角度,我們就不難理解文革后九峰鎮的都城隍廟和黃田村(客家)的都城隍殿長期以來對城隍祭祀權的爭奪了。
文化大革命時,九峰鎮的平和都城隍廟一度成為縣政府的辦公場所,城隍神像也被鄉民們抬到周邊的黃田村藏了起來。文革后,九峰人希望把城隍接回九峰,黃田人沒有答應。1983年,九峰人決定另雕城隍神像,于是便有了兩個城隍。1990年正月十五,黃田城隍首次出巡九峰。同年,黃田信眾決定在村中心新建廟宇,次年建成,名為都城隍殿。這樣在九峰就出現了兩座城隍廟。從1990年以來,每逢正月十五,九峰城隍和黃田城隍同時在九峰鎮舉行出巡儀式。而每十年舉行的城隍廟大慶,更使九峰各村落分裂成兩大陣營。進入21世紀,政府試圖合并這兩座城隍廟,但最后還是以失敗告終。有學者認為,兩城隍之爭背后體現的是明清以來九峰曾氏的衰落和黃田曾氏在商業、科舉上的發展,這固然是原因之一,但筆者認為兩城隍之爭背后體現的更多的應是在客福交界地區的客家人在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訴求。
第二,和客家婦女在社會、家庭中的地位有關系。客家婦女在生產、家庭中都充當了重要的角色,但在社會、家庭中的地位卻很低;與此相反的是,客家的女神崇拜卻很盛行,據不完全統計,客家崇拜的女神有凌霄、碧霄、瓊霄仙太、天花圣母、七姑老太、麻姑、秦娥、陳、林、李三奶夫人、七仙女與七姑、九子娘娘與九子圣母、姑婆神、仙花娘娘、何仙姑、仙人叔婆、花母、龍母、仙女、樟樹婆太、四姑、九姑、張三姑、阿婆娘娘、張麗英、惠利夫人、痘娘等幾十個,遠超過閩南地區崇拜的女神。有學者認為:客家女神崇拜的盛行,恰恰是對客家婦女在社會、家庭中地位低下這種不合理、不平衡、不平等情形的一種彌補和修正。
城隍夫人信仰作為客福交界地區的女神崇拜之一,我想也有上述原因在內。像書洋鎮南歐村集賢齋的城隍媽信仰,信眾把城隍媽描述成一個很能干、很強勢的女神,城隍媽做大日,她不僅自己唱戲,讓人們一定要去聽戲。而且公王、媽祖和圣母娘娘都必須去捧場。而如果村里人很久沒去拜祭她,城隍媽還會托夢給村民,讓大家要來拜祭,一年四季都要做福,要殺豬宰羊。而必應宮的城隍夫人也架子很大,一般不出巡,只有別的宮廟來請時才會出巡,例如附近的南華巖觀音做節和坎下祖師爺做節時都會來請城隍夫人坐轎出巡。
這應該也是體現客家婦女對自己地位和權力的一種訴求吧。
注釋:
[1]2009年3月采訪漳州德進廟管委會老人。
[2][4]《宋會要輯稿》之《禮 20》。
[3]嘉定《赤城志》卷31《祠廟門》,《中國·華中·第五六0號》影印清嘉慶23年刊,臺州叢書本。
[5](元)虞集:《道園類稿》卷37《大都路城隍廟碑·應制》,《元人文集珍本叢刊》(影印明初翻印至正刊本),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第183頁。
[6](元)童梓:《護國佑圣王廟加封圣號頒降圣命記》,《全元文》卷1799,南京:鳳凰出版社,第182頁。是文輯自臺灣鼎文本《古今圖書集成·職方典》卷26。
[7](元)王惲:《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40,《汴梁路城隍廟記》,《四部叢刊初編》(景印明弘治刊本),第13頁。
[8]2012年12月30日采訪必應宮管理員。
[9]2012年12月31日采訪南靖縣南歐村村民。
[10]2012年12月30日采訪塔下村村民。
[11]朱忠飛:《過去與當下:平和城隍爭奪背后的歷史人類學分析》,《贛南師范學院學報》2011年第2期。
[12]林曉平:《客家民間信仰與民俗文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