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幸福的星辰下

人到中年

年歲如恒星，懸掛在頭頂……

時光如行星，在軌道運行……

哎，有什么辦法，風在吹

在午后，我們喝了一碗羅宋湯

春陰，總會把弄堂變得更寫實

春陰，總會讓香樟樹更安靜

那年你買了一本《三個火槍手》

那年你爸爸在巷里見到一個鬼

當我們講起往事，其實在

講起人到中年，哎，中學里的

一滴雨水濺到了桌子上，擦掉

中學里的一滴雨水濺到了課本上

擦掉，那個女生愛上了地理老師

該怎么辦？

哎，多年后，你愛上了松樹

人世間再沒有什么比得上這樣的

風景，寂靜、依戀、無礙

只有它配得上這卿云爛的年紀

給孩子講《師大早春圖》

你來寫一篇作文，這么寫

要抓住關鍵的東西，冷

而暖，作文的開頭

最好寫實：我和舅舅，或者

舅媽，媽媽，無論誰都可

在午后，去拿快遞

走過一座水泥橋，你看見

水中，一對小野鴨

兩只，不，也許是三只

這是你最先注意的

然后你看，岸邊的枯柳

其實有了一點綠影

雖看不清，但細看還是能看清

或者你說那綠影是鵝黃的

也可，還有你也可以寫寫水

水的波紋，這是風吹的

小野鴨就在波紋里，人世雖冷

但它們很好，單純，幼稚

瑪麗，懷念某日

引起我，或者刺激我

記憶的是一個句子

在《瑪麗》中

納博科夫說，孤零零的

樹枝間

有一種奇特的感傷

你知道，這多么

像扣動了一把手槍的

扳機，點爆火藥

子彈就這樣飛出去

只不過，這次撞擊的

是一個特殊的日子

某年的春節

某年的瓜子味

某年的人臉

雖然那張臉的主人

已經死去了

但目光還在

瓜子味還彌漫在

這個春節的

陰雨里

以及，那個春節的陽光

和這個春節的雨水

也交織在了一起

故 鄉

春風送來迷幻的氣味

也送來了故鄉

下午放學以后，我們走出

校門，我們走向溫暖的

夕陽，我們的腳下

響起塵土亙古的回聲

春風吹拂，天空的云朵

仿佛三歲的弟弟的臉

在春風里

我們的生命漸漸赤裸顯露

飛 燕

你相信嗎？——飛燕

這輕逸的形象，是否只應該

出現在史書，或者

夏日燠熱的傍晚

或者在一座橋邊

在納博科夫的記憶里

不，它甚至也可能出現在

2009年冬天一個神經的

夜晚，一張凌亂的床上

一部冷色調的電影鏡頭里

又或者，一張稚氣、情欲的臉

頭戴針織的八角帽

在雪花紛紛的藍灰空氣里

從口中呼出好看的熱氣

然而這一切都不是

我再說一遍，都不是

它不是趙飛燕

也不是李飛燕、王飛燕

或者你愛過的什么飛燕

我這里說的是一條狗的名字

它的樣子像小驢

它還可以在屋上行走如平常

它就住在深夜的《搜神后記》里

在一個說不清的月夜

它離開南方去了北方

在幸福的星辰下

懸在頭頂的、渺小而巨大的

星辰，有時它

又像是一粒沙子，一點螢火

但星辰并不自覺，它不覺得自己

在宇宙的渺小、相對于人類

令人感到恐怖的巨大

它只是漂浮在虛無里，但虛無

并非真的虛無，暗物質，引力波

神的量子，它自己的心跳

它有一個名字，它叫木星，或者土星

它無意于打擾

任何人，它只是在那里

無聲、無色、無香味觸法

有時，在窗外，風蕩漾了一下

它也隨窗簾蕩漾一下

它安于自我的生活，它無始無終

它應和我們的生活，卻不傷害任何人

有時它像影子，有時它叫時間

而我們在它之下，在它之中，在它之外

幸福的星辰，沒有幸福也沒有不幸

倏忽的花朵，安靜地懸在頭頂

作者簡介：李商雨，1977年生于安徽，畢業于安徽師范大學中文系。2001年起，開始詩歌創作，同時從事詩歌研究。在《詩刊》《天涯》《漢詩》《詩歌月刊》《人民文學》刊物等發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