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賦

立冬日

雨在敲鼓。秋天最后的木器和鐵器

殘損梧桐，窗外的鐵架子和我弱心臟

淋濕的聲音，褐色鳥群

四下里逃竄

那余下的，灰白遼闊的天空

是你的面孔

我披上一襲舊雨水，就是披上半生

它是潮濕的，敲擊著喑啞的歌聲;但不是哭泣

江山辭

夜雨是乖巧的，有軟觸角的小獸，黑暗中

拉我的手。

它手指冰涼，需要一點(diǎn)時間

熟稔，告訴我天上的事;在暗處

小心地發(fā)光。

我站著，像一棵看得清黑夜和人間的樹。

我現(xiàn)在是連接天空和大地的男人。

并不孤獨(dú)。

中年賦

突然就中年了

便看樹都是綁縛住的神靈

房屋都是廢棄的殿堂

每個人都是行走的果實(shí)，有的

青澀在枝頭

有的爛在泥里

每次初冬，都是江南

每場雨，都是歌哭

每朵江水都是沉默的中年男人

它不生氣，不著急

黯淡地走在必將赴死的隊(duì)伍里

窗外的土地

穿越霧霾的州府，和小半個南宋。

掠過林地，有墓碑的丘陵

我愛的，消瘦如骨，一小塊一小塊的土地。

和他們不一樣，我

遠(yuǎn)離莊稼和規(guī)劃，被朝代遺棄

用宋楷的指頭，在高鐵玻璃窗上寫下

——名字

在遠(yuǎn)方水里;愛欲，卑微如泥。

銅山源水庫

有的石頭注定一言不發(fā)

有的石頭，是萬山之中唯一一塊

外來的骨頭

陽光下耀眼的、工業(yè)的

喑啞喉嚨

一半現(xiàn)世干渴，一半南方水銹

億萬噸水懸于頭頂

有人跋涉，尋找一座水庫邊的舊廟

有人看見水底的村子

陳子昂

他雙眼已盲，兩手空虛，抓不住幽州臺上云煙

和自己

天地間一點(diǎn)，小悲泣

被原野吞沒。甚至一輛手扶拖拉機(jī)

都比他更突突突地走過

他前不著村

后不著店;不成高低

“上無片瓦;眼睛里下起了雨”

雨 中

懷有希冀的男人

抱著淋濕的木頭

他的藥罐半空

他可能燃燒;更多時候慢慢煎熬

三衢道中：王安石

他看什么都

別扭。確實(shí)有太多事物

不合邏輯。草木過于茂盛;官員衣袖太寬;

界碑總被朔風(fēng)穿越。他蟄居縣城

需要一個沙盤，捏在手里。等待

小皇帝學(xué)會新舞姿。“音樂！音樂

響起！我不在乎擺在面前

什么菜。”那些吟詩之人，統(tǒng)統(tǒng)應(yīng)該流放。

把政敵名字刻在石碑上

的徒弟們，并不代表

歷史另一面。日暮，騎瘦驢。憶起那年

在衢州江山縣，看到大宋江山。

他當(dāng)時夢想，河水并不東向

而是流遍整個帝國。

路 上

如果可以，別讓我倒在路上。他們會看到

原本的悲欣

那些遇見的善人，惡人，走失的魚，尋找回來的羊

那些路過的橋繼續(xù)孤單

是的，天地遼闊，日月陳舊，路人的臉草木青黃

與我無關(guān)

回來日漸衰老的屋頂，瘦弱北窗，看得見

遠(yuǎn)道而來的星星。我叫不出它們名字;它們也一樣

它們多年前死去的光，栩栩如生。所有遠(yuǎn)方的

英雄，叛徒，小丑，回到故鄉(xiāng)。不需要掌聲或原諒

作者簡介：阿劍，出生上世紀(jì)70年代，浙江衢州人。作品散見于《詩歌月刊》《青年作家》《山東文學(xué)》《浙江詩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