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雙興
1956年春天,李云鶴留在了莫高窟,成為第一位壁畫修復師。1990年,李波開始跟隨父親修復壁畫;2011年,李曉洋也拿起了接力棒,從此三代人一起為壁畫上的神佛“治病”。為莫高窟續命,是個漫長而持久的過程;在千年壁畫面前,幾代人的青春也短得不值一提。
“行醫”63年為神佛“治病”
一副棕框眼鏡架在李云鶴的國字臉上。若隱若現的白線把鏡片分成兩塊,挑起眼睛走路時,就用上面的平光鏡;垂下眼睛工作時,就用下面的老花鏡。
他是莫高窟的壁畫修復師,“行醫”63年,修復壁畫4000余平方米。如今86歲,仍然身體硬朗,身量挺拔,牛仔工服一披就去工作,手腳利落。
1956年春天,在山東讀高中的李云鶴準備前往新疆“支援建設”,中途在莫高窟短暫停留。在時任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長常書鴻的勸說下,李云鶴留在了莫高窟,成為第一位壁畫修復師。1990年,李波開始跟隨父親修復壁畫;2011年,李曉洋也拿起了接力棒,從此三代人一起為壁畫上的神佛“治病”。
在時間的侵蝕下,壁畫遭遇的病害有空鼓、起甲和酥堿等等,它們讓精致的圖案變得模糊、破損,有時像鱗片一樣翹起,有時結滿白霜,有時甚至變得疏松、脫落。
修復師們的工作,就是拿著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工具,除塵、填墊、脫鹽、粘結、按壓、支頂……幫助壁畫對抗時間。
經過三代“面壁者”的修復,飛天的華裳重新飄逸,神佛的眉眼漸漸清晰,饕餮、僧侶、殿堂和塵世風物,也都離原有的模樣更近了一步。
為莫高窟續命,是個漫長而持久的過程;在千年壁畫面前,幾代人的青春也短得不值一提。
祖師爺“偷師”摸索修復工藝
曾經絲路重鎮的威風,早就隨著經濟中心轉移而漸漸消弭,敦煌變成一個不起眼的邊陲小城,莫高窟的藝術光環也塵封數百年才被發現。洞窟被風沙淹沒,塑像垮塌,千年前的谷草從斷臂中裸露出來。壁畫受損,變得斑駁,甚至會大塊大塊掉落……風沙侵蝕、戰亂、西方冒險家的劫掠,整個莫高窟在天災人禍的蹂躪后,一片狼藉。
那時的莫高窟幾乎沒有任何文物保護的設備和工具,面對一片一片“生病”的壁畫,用什么修,怎么修,都靠李云鶴自己摸索。
當時敦煌研究院請來捷克的專家幫助修復,關于修復材料和工藝,對方始終保密,李云鶴就在旁邊“偷師”修復過程。專家走后,李云鶴自己摸索著用毛筆、滴管、注射器等各種方式修復,最終選定了注射器作為粘結材料注滲的工具。
膠結材料注射完,需要將壁畫回貼到地仗層,李云鶴嘗試鋪上一層紗布,然后按壓,但布紋會壓到壁畫上。后來換成塑料布,發現容易把壁畫粘下來。最終想到裝裱畫用的紡綢,既能吸水,還有細膩的質地。就這樣,李云鶴慢慢自己總結了一套修壁畫的工藝流程。
到如今,李云鶴已經做了63年修復師,4000余平米壁畫經歷過他的“醫治”,晚輩們都叫他“爺爺”,也說他是“壁畫修復領域的祖師爺”。
給壁畫治病更要有“醫德”
童年時的李曉洋覺得壁畫修復工作很酷,聚精會神地坐在壁畫前,拿著工具,像醫生給患者治病。因為要援助其他修復單位,李云鶴和李波經常四處出差,指導修復國內其他地區的受損壁畫。在李曉洋眼里,“那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有一天‘出差這個詞可以安在我身上,覺得特別洋氣。”
十幾年過去了,李曉洋也成了一位修復師,不過,卻發現這份工作并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高大上”。剛剛入行時,他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做這些有什么意義。”李曉洋說,“每天坐在同一個地方,重復同樣的步驟,有時要幾百上千次,一天下來胳膊都酸了。”
作為李云鶴帶出的徒弟,李曉洋和叔叔李波都聽過無數次關于“醫生”的比喻。李云鶴經常說,醫生給病人輸液,扎疼了還會被抱怨,但修復師給壁畫治病,文物不會說話,所以更要有醫德,更要有敬畏心。
在杭州修復鳳凰寺的壁畫時,一個學生不小心把壁畫粘到了手上,“這很正常,掉下來也很正常,但是你得給貼回去,結果這個娃娃隨隨便便把這塊壁畫從手上給彈走了。”李云鶴回憶,“我把他給攆回去了。”
與毀滅抗爭,和風賽跑
如今是李曉洋從事壁畫修復的第九年,他漸漸發現,這是個沒有盡頭的行業。“唐朝的壁畫和五代的壁畫有區別,山西的和河北的也不一樣,像這一次在成都,和在敦煌就有明顯的不同,成都的濕度特別大,自然環境特別不利于泥質文物的保存。”沒有什么秘訣,只能不停地思考對策,解決問題。
許多新的技術開始應用在壁畫修復上。例如在修復中膠結材料的濃度,過去,修復師憑借經驗和感覺來決定,如今則通過研究設備對壁畫成分、病害類型和程度、產生機理等進行分析,然后給出精準的數據,從而決定膠結材料的濃度和比例。
“壁畫保護是一門學不完的學問。”直到現在,李云鶴都還在學習新的高分子修復材料的使用。
“莫高窟的最終結局是不斷損毀,懷抱琵琶的飛天和斑斕的佛國世界遲早會消失,我們這些人用畢生的生命所做的一件事就是與毀滅抗爭,讓莫高窟保存得長久一些再長久一些。”敦煌研究院名譽院長樊錦詩不止一次說起類似的話。
時間是莫高窟最大的敵人,“與毀滅抗爭”的緊迫感,漸漸被傳遞給莫高窟的保護者們。
李曉洋告訴記者:“爺爺一輩子都在和風賽跑,他說,這是一場注定會失敗的比賽,但我們偏偏要逆天而為。哪怕和風耗盡一輩子,也要為后人留下不能復制的文明。”
(《新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