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一飛
自從老伴兒走失后,王玉明便踏上了漫長的尋妻之路。在徒步數千公里、貼出一萬多張尋人啟事后,老伴兒仍杳無音訊,但王玉明從未想過放棄。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王玉明打算就這樣一直找下去。“找不到我老婆子,我死也要死在外面。”
“找不到我老婆子,我死也要死在外面”
2018年1月25日,66歲的閻寶霞從所住小區走失。以前,王玉明預料過妻子將來有一天會走失,“果不其然發生了”。大約12年前,閻寶霞開始出現記憶衰退,把東西放到一個地方,經常轉過頭就忘。2008年的一天,頭昏嚴重的她被丈夫帶到醫院,查出了阿爾茨海默癥(即老年癡呆)。她的記憶力衰退嚴重,從病房到廁所的短短幾步路也走不回來。
確診之后,閻寶霞的病情時好時壞。盡管平時不怎么離開小區,還是有好幾次跑到外面找不到家,最終被好心人送了回來。擔心老伴兒把鑰匙弄丟,王玉明狠心花1700元給家里換了一套指紋鎖。然而,老伴兒終究還是走失了。
那天晚上,王玉明正在衛生間洗臉,聽見門響,以為老伴兒要去家附近的公共廁所。平時為了節省水,她經常會多走幾步路去院外上廁所。20分鐘后,人還不見回來,王玉明才意識到不對勁。
那天下著小雪,閻寶霞出門時穿了一件舊棉襖,腳下是一雙單鞋,身上除了一支手電筒再無他物。王玉明一路騎向高速收費站,后來才知道找錯了方向。閻寶霞沿著公路,一直走到了離家17公里遠的伏鎮。離家4個小時后,鎮上的一個攝像頭拍到了她的身影。
從監控探頭和實地詢問中,王玉明得知,2018年1月26日零點多,閻寶霞曾在一家餐館門口停留了一個多小時。凌晨2時33分,閻寶霞從一家酒廠大門的監控前走過,再往前便是沒有攝像頭的一段山路。
清晨五點鐘左右,家住公路邊的馬志祥被一陣狗叫聲吵醒。他和妻子起床看了看,發現門外有一個老太太。老人說找不到路了,馬志祥的妻子便給了兩個饅頭,將其帶上公路,看著老太太朝徽縣的方向走去。
自此之后,王玉明再沒有找到見過閻寶霞的人。報警之后,警方曾多次派車在周邊的村鎮尋找,也是一無所獲。王玉明繼續自己尋妻,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他打算就這樣一直找下去。“找不到我老婆子,我死也要死在外面。”
為尋妻,每天最少走40公里
自從踏上尋妻之路,找人、貼傳單,就是他眼中最重要的事,一天也耽擱不得。派出所、救助站、電視臺、城市的大街小巷,王玉明逢人便問,四處求助。磨破了六雙鞋,要找的人還是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張張尋人啟事在墻上。
風吹日曬下,薄薄的A4紙撐不了幾個月便褪色、破損。再次經過的時候,王玉明會把舊的撕下,再貼上新的。碎紙片被他揉成一團,塞進手提袋里。人沒了蹤影,他不忍心照片也隨風而去——“我要把她帶回家”。
過去的一年多時間,王玉明從隴南徽縣的家中出發,走遍了周邊的各個縣市。“光天水我就去了不下10次。”兩地路程約200公里,坐公共汽車要4個小時左右。換成步行,需要花費他4天時間。
天水也在王玉明規劃的另一條路線中:從那里坐火車去蘭州,呆上幾天再步行往回走,途中可以經過不少地方,來回耗時半個月。這條路線,他已經走過3回。
大部分時候,王玉明都選擇步行。在他看來,尋人堅決不能坐車,“你要貼尋人啟事、問人,坐車怎么行”?他不喜歡停下來休息,總是邊走邊貼,速戰速決。向本地人打聽幾句便繼續上路,經常從天亮走到天黑。據王玉明估算,他每天最少能走40公里路。
幾十條尋人路線,王玉明走了一遍又一遍。陪伴他的,除了手提袋里的一摞尋人啟事,還有兒子寄來的行軍包。王玉明把一張尋人啟事用塑料膜包好,再拿硬紙板加固,掛在包上,一路上能吸引不少人的注意。行軍包看似鼓鼓囊囊,其實里面只裝了一套薄薄的鋪蓋。走到哪里天黑了,他就把塑料布往地上一鋪,展開被褥就能睡。
每次出門,王玉明都不帶食物和水。長時間行走,身上多一斤東西他都嫌重。“碰到有人家的地方,問人要兩個饅頭,渴了就喝石頭縫里冒出來的礦泉水。”走熱了,他喜歡到河邊洗把臉,捧起幾抔水,從頭頂澆下去解暑。
“我跟了他,就跟他一輩子”
在徒步行走數千公里、貼出一萬多張尋人啟事后,老伴兒仍杳無音訊。
因為在部隊服役,兒子王軍峰沒辦法一起尋人又擔心父親性子太急,身體會垮掉。得知媒體來采訪,他特別交代記者勸一勸他父親,不要再找了。王玉明聽了氣得發抖:“放他們的屁!老婆子對我多好,我能把她忘掉嗎?”
王玉明之所以氣憤,是因為他和妻子的感情實在太深了。王玉明七歲時父親因病去世,十七歲時,母親也去世了。剛過十八歲,王玉明就報名參軍,被分配到西寧一支部隊的汽車連。因為學習認真、工作負責,王玉明先后被評為“青藏線上的標兵”“優秀共產黨員”。部隊的一位唐山籍女兵覺得他人不錯,就把妹妹閻寶霞介紹給了他。那時候,閻寶霞也住在部隊里,幫姐姐帶孩子、做飯。打熱水的時候,王玉明經常能碰到她。“我們一見面都特別高興,我很愛她。”一年多后,兩人結了婚。
1970年8月,王玉明隨部隊南下衡陽,10天后開赴廣西邊境參加抗美援越作戰,一去便是三年。在此期間,因為帶領戰士冒雨救援一輛彈藥車,王玉明榮獲個人三等功。此外,他還受過三次連級嘉獎。在前線的王玉明后來才知道,妻子回到老家唐山后,有人曾勸她改嫁,說王玉明是個外地人,家里沒有父母,上前線又不知道能不能回來。閻寶霞卻跟那人說:“我跟了他,就跟他一輩子。”
三年里,閻寶霞曾兩次前往廣西邊境看望丈夫,每次都帶來自己親手縫的布鞋。因為通信不便,王玉明有任務在身,兩次都沒有去接妻子。下了火車,閻寶霞看到軍車就打聽,就這樣找到了丈夫的駐地。
去前線之前,也有過一次同樣的經歷。王玉明被調到西安后,閻寶霞曾去看望他,結果那天因為工作忙,他把接人的事忘得一干二凈。現在回想起來,王玉明后悔得直哭:“我這是當的什么男人啊。”
2019年5月9日晚,貼了一天尋人啟事的王玉明回到家中。拿著老伴兒的照片,他忍不住感慨:“你咋是這樣的命呢?”看見桌子上擺放的“光榮之家”金色銘牌,王玉明又開始嘆氣:“光榮之家是你創造的啊……”
第二天,他背起行軍包,再次上路……
(《新京報》2019.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