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自行車的記憶

◎劉衛濤

十三歲那年冬天格外地難忘。

那天應該是大年初二吧，剛剛睡起的我，匆匆忙忙穿好了衣服，臉都沒有來得急洗，就緊緊忙忙跑到了大隊的曬場上，因為有好幾個小伙伴都在那里學習騎自行車。特別是胖墩，騎著一輛新買的鳳凰牌自行車，格外地顯眼：車梁的包裝塑料套膜還在，泥瓦圈還嶄新得連一點泥都沒有沾。我看著車梁上的套膜，忍不住上去捏響了兩個泡泡，被胖墩呵斥了兩句：捏啥哩捏，捏壞了你賠呀？我知趣地走到了場邊上，乖乖地坐在了那里，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他們一圈又一圈地在那里騎著轉圈，心里很不服氣地低語：有什么了不起！

一連在大隊場邊上呆看了兩天，那里學車子的人越來越多，除了胖墩，瘦猴也來了，黑娃也來了。瘦猴的車子很破，腳蹬子沒有了，就剩下兩根鐵棍棍，前輪泥瓦圈也沒有了，就剩下一個光轱轆，瘦猴每一次滑行起來，都能聽見呱嗒呱嗒的聲響。黑娃的自行車雖然也比較舊，但卻保護的好好的，車梁子上縫著黑色的燈芯絨保護著，車頭和車架子也擦洗的干干凈凈的。我不敢去摸黑娃的車子，因為我知道黑娃一家人都比較細致，怕他舍不得讓我動。于是我緊跟著瘦猴的車子，因為瘦猴的車子比較舊，自然不會那么嬌貴。瘦猴又不會騎，只能一圈又一圈地滑行，于是我跟在他身后，對他說，我幫你扶著，你大膽點上。瘦猴聽了我的話，也大膽地上了幾次，但騎不了兩圈就害怕，急急忙忙又跳了下來。我又跟著瘦猴跑了好幾圈，很想也試著騎上兩圈試試，可瘦猴說他的自行車是借親戚的，說什么都不肯讓我騎，我只能失望地坐在場邊上，呆呆地看著他們一圈又一圈地從我面前轉過去，如同看一場青春電影。

晚上，我回去跟母親商量，看能不能也幫我借一輛自行車，我也想學騎車。母親為難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對木訥的父親說：我們家的親戚都是窮親戚，誰家有自行車呢？我連忙說出一家親戚有一輛自行車，好像一直都沒有用過，也不知壞了還是怎么了？母親對父親說，要不你去借的試試？我懷著渴望的眼神看著父親，可是父親卻很讓人失望地說：啥都借！糧食不借不行，自行車不借還不行嗎？我不去，誰愛去誰去！我失望極了，忍不住掉了眼淚。母親看著我哭了，安慰我說：明天我去試試，男人的話好說，就怕他們家里的女人，那人細發的很！

我懷著十二分的渴望望著母親的背影過了村里的小橋，一直拐過那道山嘴，又鉆進了山林間的小道，上到林子中間的那個院子。焦急地等待中，我望見母親站在山林中間喊我，讓我去推車子。我一口氣跑過了小橋，又一口氣跑上了林間的小道，跑上了院子，從他們家的木質棚樓上扛下那輛布滿灰塵的、癟了輪胎的、沒有泥圈的自行車。回到家里，我迫不及待地糾纏著父親，讓他找來膠水，給我補了車胎，然后懷著十二分的驕傲將車子推上了大隊的場里，跟在他們之后，一圈一圈地開始學習騎車。還好，我的膽量較大，轉了不到幾圈，我就敢跨上車梁子轉圈了，雖然戰戰兢兢，卻又心潮澎湃。

就在我興致盎然的時候，我突然聽到了對面山林里一聲尖利地呼喚我的聲音傳來，我連忙停了下來，向著對面的山林應了聲。這時候的我一下子像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下來。那是女人的聲音，她很不客氣地對我說：立馬把我的車子給送回來！我一下子眼淚灌得滿滿的。誰叫自己家窮呢？誰叫自己家沒有車子呢？這是人家的車子，人家要也是應該的，這有什么可說的呢？

我氣憤地推著車子從坡道上一路疾馳而下，全然不顧坎還是溝，哪怕是石頭堆，最好是扎了車胎更好！但車胎并沒有破，我將車子完好地送到了他們家的屋里，男人和我說了句什么話，我也沒有聽見，轉身就出了門，一路小跑下了那道坡，沒有再去大隊場里，而是直接回到了家里，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上頭，偷偷地哭了一個下午。母親看我哭得止不住，就勸我說，“娃，哭啥哩，人一輩子，不可能別人有的咱就有，也不可能別人有的就一定得借給你，能借給你是人家的情義，不借給你也是人家的本分，咱不能怪人家。別人的終究是別人的，咱不能總靠借別人的過日子，是不是？

母親的話給了我很大的鼓舞，第二年暑假，我和弟弟整天都帶著干糧爬山翻嶺去挖草藥，撿蟬蛻，然后回來賣。那一年，草藥的價格很不錯，趕在開學之前，父親將我們挖草藥賣的錢，再賣了幾只雞，賣了一只豬羔子，給我們買了一輛嶄新的自行車。

如今好多年過去了，我也換了好多輛自行車，有輕便的，也有山地的，后來又換了摩托車，如今又買了汽車，但當年借車那天母親的話卻一直還銘記在心里，怎么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