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菊短詩選[組詩]

墨菊

月亮和一杯茶

一個詩人獨自去了遠處

進入廣袤的月亮和無邊的茶林

一枚月亮只是無數月亮中的一枚

一片茶葉只是無數茶葉中的一片

一個詩人的到來，不會打擾月亮和茶林之間

可感知的世界

一個詩人身無長物

月亮和茶林適應她的內部世界

平靜地燃燒，不期待奇跡

“它們將持續待在一個地方

成為時間或某種確定性”，一個詩人自言自語

而那個可感知的世界正以同樣的方式感知著

一個詩人

人們自然什么也聽不見，這只是一種巧合

像一位逝者擁抱另一位逝者的未來

露從今夜白

田野還沒空靜下來，最好的時辰

我正在季候隔夜的齒痕間

種一株秧苗

月光更白了些。大地像睡在夢中的嬰兒

我種下的秧苗，將會長成河流

我說：匆忙的人間是水命的

露水就降下來

有山披白云

有像我一樣的俗人在去往草木的路上

搬運自己的骨頭

陌生人

一件又一件衣服

那些夢，我借宿過的身體

撕開一件

跑出一只貓

踩著午夜，詭異而平滑的月光

我說：嘿！

一個陌生人回頭

衣服里的人

人里面的人，突然

都無家可歸

致

這個漢字有豹子的血統

暗疾阻隔了什么，它就有沖破什么的藥性

半生過來了，月亮

還掛在窗戶上，懸而未決

窗外是城市，更遠處是常年的積雪

同屬于某種警醒。我聽著越來越空曠的奔跑

我把骨頭里的鹽撒向漂浮的道路

彼時，由南而北的花事已盛

烏云謠

大雨欲來，遠眺的人有烏云之勢

黑沉沉的部分不可避免

四面八方不可避免的

天空與人世有著相同的有限和無垠

雷鳴和閃電是萬物的燈芯

掏出它們，放養一群豹子

愛它們，愛石頭的硬、植物的軟

保留必要的悲傷，做自己的朋友和敵人

蝴蝶還沒蘇醒

迎春花還沒脫掉一身孩子氣

她不知道，倒春寒像古老的長短句那樣

抑揚頓挫的聲調中暗伏了多少刀子

陽光下，鵝黃的小花朵

足以讓我陷入自身以外的惶恐

這無端的情緒，仿佛遠處山頂上終年不化的

積雪

我當然知道，就算遇不見蝴蝶

也阻擋不了稚嫩的開放，她滿懷憧憬的模樣

讓我想到懷抱愛情的女子

關不住內心奔跑的小獸

十里春風的兩岸，必有連綿

也必有粉身碎骨

春天的路上

花還沒有開，我跟母親說起枝條

陽光像一個敞口的陶罐

如果時間可以停留一下，我希望

它停留在這小路上

我喜歡看母親笑著的樣子

雖然笑容有些瘦，卻柔軟而又溫暖

跟此刻的陽光一樣，可以讓我把很多東西

裝進去：穿舊了的夢、弄丟了的糧食

河流以及河水里的星星

“咱們這兒，最早的花也要到下個月才開”

母親說這些時，仿佛看見遠處的花

從我領受的生活中，平靜而自然地走上枝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