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活得像一支隊伍

鄒欣怡

父親有個常年的病——痛風。通常會在喝啤酒后，犯病的時間是最快的。然而父親喝酒，總是先對母親好話說上一籮筐，對我做出各種承諾。最后就拿起易拉罐拉開，玻璃罐撬開，葡萄酒則用上開瓶器。因為我和母親都在父親的美言下讓了步，所以父親就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美滋滋地暢飲。直到幾日后，腳開始腫起來，他又唉聲嘆氣地后悔起來。

父親患有高血脂、高血糖，吃不得酒，吃不得海鮮，一吃就犯病。但是不得不說這病是父親故意犯的。最愛吃白灼蝦，也離不開酒。一天，父親腳腫了起來，我和母親都覺得奇怪，最近也不見父親喝酒吃蝦，怎么毛病就找上身了。一問，父親才以極其委婉的語氣告訴我們，前天去大伯家，吃了海參喝了點小酒。事后，被我和媽媽狠狠教訓了一番。然而父親每次只是在哀嘆腿腳不便的同時，迅速轉移了話題，他下次定會再犯，休想讓他把這病痛記進腦子里。畢竟父親就是一個容易把壞事遺忘，好事珍藏的人啊。

家住小縣城，三面環山，一面向著不知到底有多遠的遠方。父親栽種的百香果充滿活力，他像是把自己的生命力注入那個綠綠的園子里了，所以才沒有那么多的抵抗力去抵擋傷害。每每看見老院子里滿眼的綠，飽滿的百香果，都會想起父親的大圓臉，畢竟那抹綠是父親為院子刷上的。百香果的藤，是深綠的，是深入生命的綠色，身下是不大的土地，放眼卻是更廣闊的天地。而父親和我一起生活的地方卻是那么的狹小，不及世界的千分之一。百香果是父母一起為我種的，百香果因為我們而活著，一種生命因另一種生命而活，多么不可思議。

父親為我竟能將另一類生命養活，給它必需的土地，給它水分，精心照料，只為了結果。可父親對我百般呵護，耐心教導又是為了什么？父親從未想過依靠我養老，他不求回報，我不懂了。嘔心瀝血將孩子養大的意義到底是什么？他說，我快樂他就快樂。我卻從來沒有想過是否父親快樂我就會快樂。我似乎沒有父親那樣容易滿足。

百香果比我容易滿足，生長著就是快樂。夏日的陽光與蟬鳴，7月的我和父親，最愛老院藤架下的微涼時光。

從來沒有想過，離開父親會多么可怕。12歲的少女離開家開始了漫長的求學和開始學會獨自成長。父親一言不發，只是照常付學費生活費，偶爾叨叨女兒怎么這么久沒回家。我按部就班讀書睡覺吃飯。不知什么時候起父親總犯病，我不再第一時間知道，一兩天消息的耽擱也十分平常。老院也不再見我和父親的身影。父親是否也會在心上留下傷口，默默地流著血，保持以往的沉默，瞞著我呢？我不知道，但我想我明白的，我的成長，不愿還伴隨著父親的憂傷和疾病。

最后愿父親不要再這么滄桑地走下去，一個人要活得像一支隊伍一樣強大，像有了歷史的大樹一樣莊嚴，生命要一直茂密地蓬勃下去……

（編輯/張金余）